浓稠的夜色,是从那片黑雾开始吞噬天光的。
周正回屋,将两株用软布包着的净业草取出,根须上还沾着老坟圈洼地的灰白土壤。
他按爷爷杂记上模糊的记述,用一只粗陶碗盛了半碗井水,将草茎浸入。
井水清冽,触及草叶的瞬间,那微弱的白色光晕似乎凝实了一瞬,一丝比在坟地里清晰了些的清凉气息袅袅散开,在闷热的屋子里带来片刻虚幻的安宁。
他需要等到子时,阴极阳生的一刻,再尝试引导这气息。
碗刚放稳,第一声闷雷就从天际滚过。
不是夏日常见的霹雳炸响,而是沉甸甸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憋出来的呜咽,贴着山脊和屋脊缓慢爬行。
窗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不是日落的昏黄,而是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黑布,不由分说地兜头罩下。
空气凝滞不动,却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尘土味,吸进鼻腔,干涩刺痒,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又混合着陈年血痂的腥气。
他放下陶碗,侧耳。
起初只是风声穿过窗棂破洞的细微呜咽。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混了进来。
极远,极沉,像是从后山山体厚重的岩层里透出来的。
“隆……隆……隆……”
那声音很有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整齐。
不像雷声,倒像是……无数沉重的石碾被同时推动,碾过铺满碎石的河滩;又像是庞大而破旧的木质车轮,正沿着某条看不见的崎岖道路,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声音传来的一刹那,怀中的业秤猛地一跳!
并非之前遇到残念或业障时那种针刺或灼热的警示,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悸动。
一股冰寒彻骨、却又粘腻沉重的气息,顺着业秤与周正之间的无形联系,蛮横地撞入他的感知。
那气息里裹挟着混乱的嘶喊、铁器碰撞的铿锵、垂死的呻吟,以及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纯粹的战意与煞气。
大量阴性能量……不,是“军煞”!
几乎在同一秒,村子里不同方向,猛地爆发出尖锐的狗吠!
不是寻常看家护院那种带着警惕和虚张声势的叫声,而是充满了惊恐和狂躁,一声叠一声,瞬间撕裂了村庄惯常的夜晚宁静。
但那狂吠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齐刷刷地转成了拖长的、凄惨的哀鸣,呜咽着,迅速低弱下去,最终被那越来越清晰的“隆隆”声彻底吞没。
一种冰凉滑腻的不安感,像蛇一样钻进周正的心口,缠紧。
他抓起靠在墙边的棍子,推门走到院中。
刚出门,就见一个拄着棍子的瘦小身影,正以与其苍老体态不符的急促,沿着院墙外的土路踉跄奔过。
是刘瞎子。
老头那平时总是半眯着、泛着白翳的“瞎眼”,此刻竟死死“瞪”着后山的方向,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嘴里念念有词。
“刘伯!”周正上前两步,拦住他。
刘瞎子被吓了一跳,棍子差点脱手。
他“望”向周正,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惶:“是……是周家小子?你……你也听到了?”
“那是什么声音?”
“鬼走路!是鬼走路啊!”刘瞎子声音尖细,带着颤音,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周正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老辈子传下来的话……七月十四,鬼门洞开,阴兵借道,活人回避!听这动静……是从后山老路来的……快了,快到了……碰不得,千万碰不得!沾上一点边,魂儿就得被勾走,给它们当替身,永世不得超生!”
“什么老路?什么阴兵?”周正追问。
刘瞎子却猛地摇头,像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古道!那条古道!冤死的,横死的,战死的……怨气不散,煞气冲天……逢此极阴之时,便要重走旧路……不能说,不能说啊!”他猛地挣脱周正的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自家方向逃去,棍子点地的声音慌乱不堪,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村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偶尔能听到的人声、碗筷碰撞声,此刻全部消失了。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平日舍不得点的油灯都熄得干干净净,仿佛整个村庄瞬间变成了一座空城。
只有那后山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隆隆”声,和风中越发清晰的铁锈血腥气,在不断放大着无形的恐惧。
周正眉头紧锁,正欲往村口地势高处去看看,巷口阴影里,悄然转出一个人。
林晚照。
她依旧一身利落打扮,手里却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包袱皮上用暗色丝线绣着些周正看不懂的曲折纹路。
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也感觉到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不是寻常阴魂聚集。这煞气……带着铁锈味、汗臭味、还有血干涸后的腥甜。是‘军煞’。”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周正,投向后山那片在凡人眼中或许只是黑暗、但在周正业力视觉里已开始翻腾起黑红色浓雾的山脊。
“规模很大。正沿着一条被遗忘的‘路’在移动。”林晚照收回视线,看向周正,眼神锐利,“我的人之前勘探周家村地脉时,就发现后山古战场遗址深处有极强的‘军魂烙印’沉寂着。寻常时日无碍,但逢极阴之日,或有特殊引子刺激,烙印就可能苏醒,牵引残余军煞重演旧路。现在,它们‘醒’了。”
她上前半步,声音更沉:“周正,这不是老坟圈里那个还有残念可讲的可怜虫。这是被战场杀意和集体怨毒浸透的‘煞’,没有理智,只有杀戮和行进的本能。你身上业障未清,功德微薄,强行接触,九死一生。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立刻动员村民,按我说的特定方位躲藏,避开阴兵行进路线的‘煞锋’。我要在几个关键节点布下暂阻煞气的阵法,虽然挡不住全部,但能争取时间,减少伤亡。”
周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运转业力视觉,看向后山。
在常人难以察觉的层面,滔天的黑红色煞气正如火山喷发般从山体某处涌出,凝而不散,化作一片缓慢移动的、令人心神战栗的浓雾。
雾中,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扭曲拉长的身影在列队行进,金属摩擦碰撞的幻听与那沉重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和神经。
他握紧了怀中那枚微微震颤、传递着冰冷警示的业秤。
碗里的净业草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凉。
“你的阵,”周正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晚照紧绷的脸,“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晚照沉默了一下,才道:“一些特殊的材料,以及……布阵者以自身精气神为引,暂时联通地脉,扰乱局部阴阳。对我损耗不小,但可控。”
“只是损耗你?”
“阵法若成,可保阵眼及周边之人暂时无虞。但阵法之外,阴兵过境之处,该发生的,一样会发生。”林晚照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周正,我们不是神。守村人守护一方,也不是要你去跟每一个路过的‘灾’硬碰硬。取舍之道,你爷爷没教过你吗?”
周正看向村外。
后山的黑雾,似乎更浓了,正顺着山势,向着村庄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蔓延。
而村中,死寂得可怕,仿佛所有活物都屏住了呼吸,蜷缩在黑暗里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尘土和金属腥气的空气,肺叶微微刺痛。
“我要看清楚,”周正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借谁的路。”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脚步,不再理会身后的林晚照,径直朝着村口那片能俯瞰后山古道的高地冲去。
身影很快被前方愈发浓重、仿佛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能吞噬的黑暗,吞没在巷子的拐角。
林晚照提着布包的手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周正消失的方向,又猛地扭头望向后山。
远处,那沉闷的、整齐划一的“隆隆”声,仿佛踏在了心跳的鼓点上,更近了。
村外土路旁的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发出簌簌的、惊惧般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