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很微弱,像是一根被压在最底层的荧光棒发出的光亮,在巨大的溶洞里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它确实存在。那些光不是直射的,而是像雾气一样弥漫,沿着门缝的边缘缓缓渗出,在半空中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陈阳握着那块已经嵌入凹槽的青玉,站在门前,感觉到从石门内部传出的震动正在沿着玉石传导到他的掌心。那种震动频率很慢,大约每隔三四秒一次,和心跳的节奏非常接近,但又不太一样——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门的另外一侧缓缓跳动。
他的右手食指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此刻正在重新发热,和那股震动一起,在他的血脉里共振。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跟着那个节奏走,被它同步,被它牵引。
“把手拿开。”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急促,“不要和它同步太久。”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松开握着青玉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心跳的频率恢复正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那是什么?”
“门那边的东西在尝试和你建立联系。”老周走到门边,用手电照了照那条透出光线的门缝,仔细观察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异样,“当年我和你爷爷来到这里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的光没有这么强。它比过去更亮了,这说明门那边的‘东西’比当年更加活跃了。”他关掉手电,只剩下那条金色的门缝在不远处的黑暗中静静发光。
陈阳站在那扇门前,感受着从门缝里渗出的光和热度。那个空间,就在这扇门的另外一侧。爷爷和老周走了九十九步,停在了最后一步。他一路走到现在,终于站在了同样的地方。
“如果我现在打开它,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老周的回答非常干脆,“你爷爷和我讨论过这个问题,讨论了很多次。我们想过各种可能性——可能门后面是一个空的密室,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某种古代的埋藏物;也可能——”他顿住了。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门一打开,会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出来,影响这片区域的一切。”老周的语气非常平静,“你爷爷当时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不确定打开之后能关上,就不要轻易打开。’我至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陈阳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条金色的门缝里透出的光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老周意料的动作——他没有试图推开那扇门,而是松开青玉,把青玉从凹槽里取了出来。
光芒瞬间消失。石门恢复了原状,连那条门缝都消失了,像是从未打开过一样。
老周有些诧异:“你——”
“我现在还不能打开它。”陈阳握着那块已经恢复常温的青玉,将它收进内袋,“我爷爷花了十年时间做准备,才敢走到这扇门前。我花了不到三天。如果我现在打开它,不管门后面是什么,我都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老周看着陈阳,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比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沉稳。”
“但我一定会回来打开它。”
“什么时候?”
“等我弄明白这扇门到底是什么,等我弄明白那些盯着这扇门的人到底想要什么,等我确保我打开它之后,有能力承担后果的时候。”陈阳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周师傅,谢谢你今晚带我来这里。”
老周站在那扇重新闭合的石门前,看着陈阳的背影在荧光棒微弱的绿光中渐行渐远。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溶洞里,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老伤的手掌,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陈守正,你这孙子,比我预想的要好。你可以瞑目了。”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陈阳把那块厚重的石板重新盖回井口,掩上浮土和枯草,确认恢复原状之后,才骑上停在废墟外的电动车,回到了赵大宝的烧烤摊。
赵大宝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默默地给他烤了一堆串,开了两瓶啤酒,推到他面前。
陈阳坐在那堆冒着热气的烤串面前,没有说话。他拿起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着疲惫的神经。
“大宝,帮我查一个东西。”
“你说。”
“县地质队,大概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这段时间,有没有一个叫周国平的人。”他顿了顿,“还有一个,给我查一下听雨轩那家餐馆的老板是谁,背后有没有沈氏地产的背景。”
赵大宝记下这两个名字:“行,我有朋友在县档案局上班,明天帮你问问。”
陈阳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喝着酒,周围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夜风声。就在他快要起身去睡觉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他标记过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今晚做了正确的决定。但你的时间不多了。他们知道你去过井下了。”
发信人不是老周——因为老周根本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发信人不是王振华——王振华用的是固定电话,从来不发短信。
那是谁?
陈阳想起了在老宅废墟里,传话人提到过有一伙人在盯着他,而那个盯着他的人,此刻正躲在某个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知道他今晚去了井下,还知道他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这个人的目的不是要害他,因为如果对方想害他,大可以直接在他进入那口井的时候封住出口或者采取更直接的手段。相反,对方在“提醒”他,而且是在他做出决定的同一个夜晚。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片刻后他简短地回了一条:“你是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给我爷爷做过事?”
这次,对方回复了。只有一个字:“是。”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字数更短,但含义更重:“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茶楼。你一个人来。有人要见你。那个人,你爷爷认识,你爸爸也认识。”
陈阳看着那条短信,目光在“你爸爸也认识”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他对他爸几乎没有记忆,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知道他是一个沉默寡言、喜欢钓鱼的男人,在他六岁那年因为一场工伤事故去世了。
他爸也认识的人——会是谁?
陈阳把手机放进兜里,没有回复这条短信。但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去城南老茶楼。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条短信里提到的一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人——他的父亲。
赵大宝的烧烤摊在凌晨一点收了摊。他没等到陈阳开口,但他知道陈阳明天肯定有行动,于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那辆五菱的轮胎和油箱。
夜里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塑料棚哗哗作响。他拉好外套拉链,正准备最后检查一遍门锁,却发现院子角落的一只野猫正弓着背,朝着巷子深处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它在怕那里面的东西。
赵大宝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巷子深处,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的浓度,比正常的夜色要重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锁好门进了屋。他没把这个发现告诉陈阳——可能是自己吓自己,但那条巷子里的黑暗,在他关门的那一刻,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陈阳准时推开了城南老茶楼的玻璃门。角落里,一个背对着门口的人影正在慢慢地倒茶。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确的控制与衡量。
他在等人。而且他知道,来的人一定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