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腥气在清晨的风里格外清晰,那不是单纯的牲畜血气,混合着某种陈年油脂、粗盐腌渍,还有一种唯有常年与生死打交道的行当才浸透骨髓的肃杀味道。
周正扶着土墙,一步一挪,肺叶像破风箱般嘶响,眼前阵阵发黑。
王屠夫的院子没门,敞开的栅栏里,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冲洗得发白,却仍有一层洗不掉的暗红。
王屠夫正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背对着周正,肩膀随着手臂的动作有规律地起伏。
一块暗红色的磨刀石搁在脚边的水盆旁,他手里那柄宽背杀猪刀的刀刃,正一下一下刮过石面,发出“沙……沙……”的、绵长而单调的摩擦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周正喘匀了气,嘶哑着开口:“王叔。”
磨刀声停了。
王屠夫没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被横肉和短须占据的脸,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想……跟您借样东西。”周正喉咙干涩,“您那把用了十年的刀,还有……一点黑狗血,一点朱砂。”
王屠夫动作停顿,那“沙沙”声彻底消失,院子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鸡鸣和风声。
他缓缓转过身,蹲着没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湿淋淋的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抬起眼皮,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周正,目光在他灰败的脸、虚浮的脚步、尤其心口位置停留片刻,鼻翼微微翕动。
“老瘸子那套,”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厚重的胸腔里直接滚出来的,“邪乎,但有时候有点用。”他站起身,高大壮实的身躯像堵墙,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刀,可以借你。那刀认生,煞气重,枕着睡,寻常孤魂野鬼近不了身。”
他顿了顿,将杀猪刀“哚”一声轻巧地剁进旁边厚实的木墩里,刀身稳稳颤动。
“黑狗血……我家那条大黑的不行,是看家护院的老伙计,取它的血伤元气。”他抹了把下巴,胡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村西头老李家,前阵子刚配过崽的那条母黑狗,奶水足,阳气正旺,血也烈。我去说说,弄小半碗来。”
“朱砂,”他皱了皱眉,脸上横肉堆起,“我这儿杀猪的没有那玩意儿。得去公社老药店碰碰运气,库房底子或许还有一点陈货。”他看向周正,语气不容置疑,“你等着。”
王屠夫行动果决利落,晌午刚过,他便回来了。
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小半碗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表面甚至还浮着一点细微的泡沫。
另一手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拆开是暗红色的、略显板结的朱砂粉。
最后,他从屋檐木墩上拔出那把杀猪刀,用一块厚实的、洗得发白但依旧能嗅到陈旧血味的粗布裹了,递给周正。
“午时三刻,快到了。”王屠夫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去收拾他的磨刀石和水盆,不再多言。
周正回到老宅堂屋,关上门窗,只留一道缝隙透光。
他将那包朱砂粉小心地倒入碗中黑狗血里,用一根筷子搅拌。
暗红的朱砂落入血中,并未立刻溶解,而是如同活物般蜿蜒扭动,最后才缓缓化开,将整碗液体染成一种更加深沉、近乎发黑的暗红色,腥气里混入了一丝矿物特有的、微涩的尘土味。
他脱下上衣,露出精瘦却线条紧实的上身,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心口膻中穴与后背至阳穴的位置,隐隐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如同污渍般的灰黑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蘸取那粘稠温热的混合液体。
指尖触及时,除了牲血的滑腻和朱砂的微涩,竟还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感。
他忍着不适,屏息凝神,按照老瘸子口述的方位与简单纹路,先在心口膻中,以指为笔,画下一个歪歪扭扭、却首尾相连的圆圈,圈内点上三点。
液体触肤,起初是温凉,随即那股刺痛感变得明显,皮肤微微泛红。
接着,他反手艰难地在后背至阳穴位置,画下一道竖直的短线,尾端分叉,形如简化的火焰。
画完最后一笔,他感到画过纹路的皮肤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热感,仿佛贴上了两块微微发烫的炭。
时间紧迫,他迅速躺倒在冰凉的竹榻上,将那柄用厚布裹着的杀猪刀抽出,枕在脑后。
刀身与后颈皮肤接触的刹那,并非预想中的冰凉坚硬。
一股灼热、刚正、带着浓烈腥气与无形煞意的“气息”,如同烧红的铁条,猛地从接触点灌入!
与此同时,心口与后背那两处画着驱邪纹的地方,灼热感骤然加剧,与刀身传来的气息隐隐呼应,连成一片。
“呃啊——!”
周正闷哼出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体内,那几缕盘踞在魂魄边缘、冰冷粘腻的灰黑业障气息,仿佛嗅到了天敌,骤然剧烈翻腾起来!
它们不再满足于缓慢侵蚀,而是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向四肢百骸、向血肉深处钻去,试图躲避这来自外部的、充满“生杀”意味的至阳之力的剿杀。
冰与火,阴与阳,在他体内展开了最直接的厮杀。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炉,皮肤灼痛,口干舌燥,呼出的气都带着火辣感;可五脏六腑、骨髓深处,又像是塞满了万年寒冰,冻得他牙齿打颤,血液凝滞,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带着冰碴摩擦血管的错觉。
痛苦排山倒海,意识在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浮沉。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草席,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汗水不是渗出,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里被逼迫出来,起初是带着腥气的冷汗,渐渐变成了粘腻、散发着淡淡阴腐气味的黑色油渍,在皮肤上画出道道污浊的痕迹。
挣扎仿佛持续了整个世纪。
窗外的日光从炽烈变得昏黄,又渐渐被深蓝的夜色取代。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杀猪刀身隐隐流转的、肉眼几不可察的冷冽光泽,以及周正皮肤上逐渐减弱的灼红。
子夜时分,体内那狂暴的冰寒与灼热的拉锯,终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灼热感,如同退潮后依旧顽强攀附礁石的阳光,渐渐占据了上风,将那阴寒死死压制、包裹。
魂魄边缘,那几缕顽固的灰黑气息,在持续的至阳之力冲刷下,终于如同被烈日暴晒的霉斑,极其不情愿地、一点一点地松动、变淡,从之前浓重的墨灰色,褪成了浅淡的灰影,蜷缩回魂魄更深处,暂时蛰伏起来,却依旧盘踞。
业秤传来一丝清晰却微弱的反馈:外邪暂缓,内蚀未消。
业障根基已动,残余更深,隐伏待发。
此法仅能救急,无法除根。
周正猛地吸进一口带着汗臭、血腥和淡淡腐朽味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至少,那口气回来了。
他虚弱地睁开眼,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门缝,在地面切出一道狭长的亮斑。
他浑身湿透,粘腻的黑汗混合着正常的汗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魂魄深处那针扎冰刺般的侵蚀感确实减弱了,意识不再被冻得僵硬,虽然疲惫欲死,却清醒了许多。
彻底解决,需要更根本的方法。
要么,积累庞大到足以冲刷一切污秽的功德;要么,找到能从根源上“净化”阴邪业障的特殊之物或地点。
爷爷那本杂记潦草模糊的字迹,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关于周家村后山老坟圈深处,那口早已干涸的“净业泉”的传说。
泉虽枯,但泉眼附近,阴极阳生,或许生有吸食残余净气的“净业草”。
他撑起仿佛散了架的身体,挪到桌边,就着月光,粗糙的手指抚过泛黄纸页上那一行简略的记载。
指尖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收拢,将那几页纸轻轻攥在了掌心。
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