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冷了。
坟地重归死寂,只剩周正粗重的喘息在枯草与墓碑间拉扯出嘶哑的回音。
他艰难地挪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先将那枚温润如月华的念力结晶贴身收好。
指尖触碰的刹那,怀中沉寂的业秤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反馈——结晶纯净,内蕴的庞大念力可缓慢转化为少量功德。
但紧接着,另一股更晦涩、带着冰寒粘腻触感的信息,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滑入他的意识。
业秤的警示无声而尖锐:他自身魂魄的边缘,正附着几缕灰黑色的气息。
它们不像阴气那般狂暴,更像某种油污或霉斑,牢牢吸附,正极其缓慢地侵蚀着他与业秤之间那丝玄妙的联系,也侵蚀着他魂魄本应有的澄澈。
信息凝成冰冷的字句:此为“阴气滞留”与“妄涉生死”引动的“业障”雏形。
虽眼下微弱,若不及时涤除,将渐损根基,招引不祥。
周正咬紧牙关,撑着身旁一块冰冷的墓碑站起,踉踉跄跄地朝村中老宅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之间,魂体轻飘欲散,肉身却沉重如灌铅,内外仿佛隔了一层不断抽吸温度的厚膜。
冷汗早已干透,紧贴在皮肤上的衣物变得僵硬粗糙,摩擦间带来细微的刺痛。
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总有挥之不去的、类似无数细沙流过玻璃的窸窣幻听。
回到那间弥漫着陈旧木头与灰尘气味的老宅,他几乎是摔进堂屋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
喘息片刻,他强打精神,点亮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他翻出爷爷留下的那些边缘卷曲、纸张泛黄的杂记。
字迹潦草,许多地方语焉不详。
借着摇曳的灯火,他终于在一页关于“走阴损益”的模糊记载里找到只言片语:“走阴易染阴滓,附魂如疽……需以至阳之物涤荡,或积大功德冲刷,然业障之属,非比寻常阴秽……”
他尝试着盘膝坐好,凝神内观,引导业秤内刚刚因完成陈婆婆之愿而恢复的、少得可怜的一丝温热功德,缓缓流向魂魄边缘那几缕灰黑气息。
功德触及时,那灰黑气息似乎微微退缩,但旋即如同被激怒的蚂蟥,反而缠绕上来,疯狂吸食。
功德消耗极快,效果却微乎其微,不过几息,那点温热便消耗殆尽,灰黑气息仅仅黯淡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旋即又恢复原状,甚至因为“饱食”而显得更凝实了些,牢牢吸附,驱之不去。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周正便拖着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挪到院中。
晨光熹微,带着露水的清冷。
他瘫坐在院子中央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试图汲取初升太阳那一点点稀薄的阳气。
阳光落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反而像隔着冰层照下来的冷光。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壳。
院门外传来木棍点地的笃笃声,节奏缓慢而沉重。
老瘸子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院门外。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过,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眼白的眼睛,停在周正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老头儿的鼻子还轻轻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嗅闻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气味。
“后生……”老瘸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朝院内挪近两步,压低了嗓音,“你身上,有股子‘阴缠’的味儿。粘糊糊,冷冰冰,还带着点……不甘的怨气。走阴回来,不好受吧?”
周正扯了扯嘴角,算是苦笑,连说话的力气都匮乏。
老瘸子左右看了看,尽管院外空无一人,他还是又凑近了些,蹲下身,木棍靠在腿边。
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周正的心口和后背位置:“光晒日头没用,这点阳气,化不开那‘缠’。得用‘阳破阴’,以毒攻毒。”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传授秘方的急促,“找条纯黑的狗,取血,要正午时分心头放出的那几滴最烈的血。拌上等的辰州朱砂,调成糊。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又将转衰的那个关口,抹在心口膻中,后背至阳……再有,去找村东头的王屠夫,借他那把用了十年的杀猪刀。他姓王,属阳,干的又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那刀上煞气重,阳气烈。借来,枕着睡三晚……试试看。能不能成,看你造化。”
说完,老瘸子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又或是怕自己刚才的话被什么东西听去,猛地拄着木棍站起,甚至顾不上拍打裤腿上的尘土,转身就走。
木棍点地的笃笃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清晨湿冷的雾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正独自坐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身体依旧冰冷。
老瘸子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黑狗血,朱砂,午时三刻……还有,王屠夫那把用了十年的杀猪刀。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刺痛肺叶。
撑着膝盖,他缓缓站起,虚浮的脚步转向院门,朝着村东头那个终年飘散着淡淡腥气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