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爬出来的女人站在疆无法面前。
她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嗞嗞”的响声,地面冒起白烟。她的脸泡得发白,皮肉像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破。眼眶里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动。
疆无法盯着她,手伸进怀里,摸到摄魂铃。
“你说我师父在阴山?”
女人点头。她的头动得很慢,像脖子上的骨头已经锈住了。每动一下,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他快成功了。你得去拦住他。”
“怎么去?”
女人抬起手,指着村子北面。她的手很细,细得像干柴,指甲很尖,尖得像针。“翻过那座山,有一条河。顺着河走,走到尽头,就是阴山。”
疆无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远处有一座山,黑压压的,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低,压得很沉,像一口倒扣的锅。
女人转身,要往井里爬回去。
“等等。”疆无法叫住她,“你是谁?”
女人停下,回头看他。两个黑洞对着他,黑洞里爬出一条白色的蛆,顺着她的脸往下爬,爬到下巴,掉在地上,扭了扭,钻进土里。
“我是你师父炼的第一个。”
疆无法愣住了。
“一百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他想炼一具完美的煞尸,用活人炼。他选了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红嫁衣,被水泡得褪了色,变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他让我穿上嫁衣,躺在棺材里。他在棺材外面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念了七七四十九天咒。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没死。我变成了这个东西。”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惨白的手指。
“不死不活。一百年了,我一直在井底。他看着我从活人变成怪物,然后扔下我,走了。他说我不够好,怨气不够重,炼不成他要的东西。”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要的是能操控生死的尸王。我只是一具失败的尸体。一具会说话,会走路,会哭会笑的尸体。”
疆无法盯着她,喉咙发紧。
“他后来炼了更多。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凶。可都不够。他要的是完美的。直到三年前,他终于找到了。”
她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就是这个。一千个人的血,一千个人的骨头,加上他自己的命。他把自己炼进去了。”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转身,爬进井里。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往下沉,沉进黑暗里。两只手抓着井沿,指甲抠进石头里。她抬起头,最后看了疆无法一眼。
“别让他成功。他成功了,所有人都得死。”
手松开了。她沉进井底,消失不见。
疆无法站在井边,盯着那口井,盯了很久。井水很黑,看不见底。他转身,往北走。
翻过那座山,天已经黑了。
山下有一条河,河水很宽,水流很急。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流淌的银子。河边有一条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疆无法顺着小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又传来唢呐声。
又是鬼娶亲。
这回他看清了。队伍从河对岸走来,踩着水面,一步一步。纸人抬着纸轿,吹着纸唢呐,敲着纸锣鼓。和之前那队一模一样,可又不太一样。
轿子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纯黑,黑得像墨。轿顶上扎的白花,不是红花。轿帘上绣的不是鸳鸯,是骷髅。
白事。
这不是娶亲,是出殡。
可那些纸人身上穿的是红衣,大红大喜的红衣。红白混在一起,诡异极了。
疆无法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河对岸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唢呐声停了,锣鼓声停了。所有纸人转过头,盯着他。
和之前一样。
可这回轿帘自己掀开了。
轿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件嫁衣。大红色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轿子里。嫁衣上放着一双绣花鞋,鞋头绣着荷花。绣花鞋旁边放着一顶凤冠,金灿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疆无法盯着那顶凤冠,盯着那件嫁衣,盯着那双绣花鞋。他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很眼熟。
在哪见过?
他想起来了。秀禾。他妻子秀禾,出嫁那天穿的就是这样的嫁衣,戴的就是这样的凤冠,穿的就是这样的绣花鞋。
一模一样。
疆无法往前走了一步。纸人没有拦他。他走到轿子前,伸手去摸那件嫁衣。嫁衣很凉,凉得像冰。他拿起凤冠,凤冠很沉,沉得像铅。
他低头看怀里。婴儿醒了,睁着眼,盯着那顶凤冠。婴儿的眼睛里映出凤冠的影子,金灿灿的。
婴儿伸出手,抓住了凤冠上的一颗珠子。珠子被它扯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疆无法来不及阻止。婴儿嘴角流出一缕黑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黑水滴在嫁衣上,嫁衣瞬间变色。从大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乌黑。
嫁衣上浮现出一张脸。
惨白的,浮肿的,眼睛闭着,嘴张着。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浑身僵硬。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颗痣,那道眉毛,那个下巴。都是秀禾的。
脸睁开了眼。
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血。她盯着疆无法,嘴角慢慢往上翘,在笑。
“你终于来了。”
疆无法说不出话。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等了你三年。”秀禾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冷?棺材里多黑多冷。我喊你,你听不见。我敲棺材盖,你听不见。你把我埋了,就走了。”
疆无法的手在抖。
“我没死。”秀禾说,“我是被活埋的。你亲手埋的。”
疆无法想起那天。他赶尸回来,看见秀禾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身体冰凉。他以为她死了。他哭了一场,给她换上寿衣,放进棺材,盖上盖子,填了土。
他没检查她的呼吸。没摸她的脉搏。没看她胸口有没有起伏。他以为她死了。
“你杀了我。”秀禾说。
疆无法跪了下来。他跪在河边,跪在那顶黑轿前,跪在那件嫁衣前。秀禾的脸浮在嫁衣上,看着他,笑着。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她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每一刻都在想,等你来了,我要怎么对你。”
她伸出手。那只手从嫁衣里伸出来,惨白的,细长的,指甲涂着红蔻丹。她摸着疆无法的脸,手冰凉。
“我要你陪我。”
疆无法没有躲。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
“好。”他说。
秀禾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说什么?”
“我说好。”疆无法说,“我陪你。”
秀禾沉默了很久。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垂在身边。
“你在骗我。”
“没有。”
“你在可怜我。”
“不是。”
秀禾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蛆,不是虫子,是眼泪。血红色的眼泪。
她哭了。
“你为什么要来?”她说,“你不来,我还能恨你。你来了,我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疆无法伸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摸。她是秀禾,可她也不是秀禾。她是一具尸体,一件嫁衣,一张浮在布料上的脸。
秀禾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笑了。这次笑得很苦。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想摸又不敢摸。”
疆无法把手伸过去,摸到了她的脸。冰凉的,滑腻的,像摸在湿泥上。可那张脸确实是秀禾的脸。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弧度,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秀禾闭上眼,靠在他的掌心里。
“我好累。”她说,“一百年了,我好累。”
“你才三年。”疆无法说。
“我在井底待了一百年。”秀禾睁开眼,那双红眼睛看着他,“我不是你的秀禾。你的秀禾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你怀里。我是另一个人。一个一百年前就被你师父炼成怪物的人。你师父把我的脸变成了秀禾的样子,让我在这里等你。”
疆无法缩回手。
秀禾笑了。“你以为你的秀禾在等你?她早投胎了。说不定现在都十几岁了,嫁了人,生了娃,过得可好了。”
她伸出双手,捧住疆无法的脸。
“可我没有。我还在等你。等了一百年。”
她凑过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陪我一会儿。”
疆无法没有动。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那张冰凉的脸,听着嫁衣下面那个不存在的心跳。
婴儿哭了。
一声啼哭,尖锐刺耳。
秀禾的脸剧烈扭曲。她松开手,缩回嫁衣里。嫁衣上的脸不见了,只剩下一件红衣服,一双绣花鞋,一顶凤冠。
那些纸人动了。它们抬起轿子,转身往河里走。走到河中央,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疆无法跪在河边,看着那圈涟漪散尽。
怀里,婴儿还在哭。
他站起来,抱紧婴儿,继续顺着河岸往前走。
前方,阴山还远。
天边,乌云越来越低。
有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条河。河水里映出无数张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盯着他。
全是女人的脸。
穿着嫁衣,戴着凤冠。
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