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焰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将他脸上明暗不定的纹路映在土墙上,像一张正在缓慢龟裂的面具。
林晚照的猜想沉甸甸地压在胃里,但此刻,另一份更具体、更滚烫的责任,正随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奔袭而来。
“正哥!正哥!”带着哭腔的少年音撕破了夜晚的宁静,木门被擂得砰砰响。
周正霍然起身,拉开门,一个冻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约莫十来岁的男孩踉跄扑进来,是村东头陈婆婆的孙子小石头。
“我奶奶……我奶奶不行了!她、她一直喊‘守村人’,喊‘狗娃’……正哥,求求你去看看!”小石头死死攥着周正的衣角,手指冰凉。
周正心头一凛,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眉头紧蹙,微微点头。
周正不再犹豫,反手握住小石头的手腕:“走!”
陈婆婆的土屋比夜色更沉。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衰老、草药和某种生命油尽灯枯特有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煤油灯放在炕沿,光线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土炕上,老人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形销骨立,呼吸微弱得如同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
周正跪在炕边,轻轻握住老人枯枝般的手。
那只手冰冷,皮肤薄得像纸,下面硌人的骨头清晰可辨。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到来,陈婆婆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那里面倏地迸发出一点骇人的亮光,回光返照般。
“正……正伢子……”声音嘶哑气弱,却带着一种穿透几十年的执拗,“我儿……狗娃……是死是活……葬在哪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牵挂。
她枯瘦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箍住周正的手腕,冰凉刺骨。
周正胸口一阵滚烫的酸涩。
他想起这位孤寡老人,总把省下的红薯干塞给村里跑跳的孩子,自己却常年就着咸菜喝稀粥。
他反手握住那冰冷的手,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应,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婆婆,我答应您,尽力帮您找狗娃叔的下落。”
话音落下,陈婆婆眼中那点光骤然熄灭,头微微一歪,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断绝。
屋里只剩下小石头压抑不住的嚎哭声。
然而,就在老人气息断绝的刹那,周正怀中的业秤猛地一烫!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抬眼望向床头。
就在陈婆婆头部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虚影正缓缓凝聚、升起。
那虚影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一团朦胧的光晕,却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甘,像一缕被困在琥珀里的叹息,徘徊在冰冷的遗体上方,不肯离去。
业秤的灼热感持续传来,一股清晰的信息流注入他脑海:执念善魂,因至死牵挂未了,滞留阴阳之隙。
欲消其执,需循其因果线,入幽冥查访旧踪。
周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安抚好小石头,转身疾步出门。
他知道该去找谁。
村口老槐树下,老瘸子裹着件油腻的旧棉袄,对着稀薄的月光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耷拉的眼皮抬了抬。
“老爷子,”周正开门山,“若想查一个亡者魂魄在下边的下落,该怎么查?”
老瘸子浑浊的眼珠在听到“查亡者”时似乎凝固了一下,随即,那点残存的清明被更深的惶恐覆盖。
他连连摆手,枯瘦的手指都在哆嗦:“走阴?去不得,去不得啊!黄泉路,活人走,十个去了九个回不来!剩下的那一个,也废了!你身上……你身上那债还没清,更去不得!”
“我答应了陈婆婆。”周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指了指村子东头的方向,尽管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她的魂还没走,等着呢。”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执意跳崖的人。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话音:“要问路,需三样。引魂香,点在坟头,开一线阴路;长明灯,护你一点阳气不灭,做返程的记号;路引符,烧了递话,问问‘那边’的阴差鬼吏……还得挑坟地阴气最重的子时,用老法子离魂……”他每说一样,脸上的惧色就深一分,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回不来的多……回不来的多啊……”
“我来准备。”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晚照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周正:“你知道生魂离体多危险吗?你现在身上缠着‘那边’取走的气运,就像个漏气的皮囊,更别说还有那股子时时刻刻想往外钻的‘大孽’业气!下面不是集市,不是你能逛的地方!给我时间,我动用家族渠道,慢慢查。”
周正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陈婆婆床头那缕不肯散去的执念白影。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动摇:“陈婆婆的魂,等不了‘慢慢查’。我答应了。”
林晚照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他被灯火勾勒出的、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坚持。
劝阻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咽了回去。
她眼神沉了下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多说,只是冷冷道:“引魂香、护魂灯,我来准备。我知道哪些东西合用。”
周正请村里的王屠夫帮忙,讨要了一碗黑狗血和一把用了多年、刃口泛着暗红油光的杀猪刀。
王屠夫杀气重,阳气旺,这两样东西是净场驱邪的利器,能防止仪式被游魂野鬼干扰。
林晚照则“负责”去准备更精细的引魂香和那三盏护魂长明灯。
子时前夕,陈婆婆的新坟前。
土坟孤零零地立在村外坟地边缘,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枯草败叶的腐味。
月光惨淡,四周死寂,只有偶尔掠过坟头的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周正按照老瘸子所述,在坟前空地用黑狗血画下一个简陋的法阵,又将杀猪刀倒插在阵眼边缘,刀尖入土三分。
林晚照默默递上三盏特制的油灯。
灯是普通的陶盏,但灯油清澈,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类似檀香又混着草药的气息。
“灯油是家族秘制,比寻常油脂耐烧,火也更稳。”她将灯分别置于法阵的三个角位,低声道。
周正点点头,没有怀疑。
他从怀中取出那束暗红色的引魂香,深吸一口气,看向坟头。
子时的梆子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记。
就是现在。
他蹲下身,将引魂香凑近火折子。
香头点燃,没有寻常线香的明亮红光,而是腾起一缕笔直的、近乎墨色的浓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直冲灵魂的阴冷气息,袅袅升向坟头上方。
周正站起身,按照老瘸子所述的步法,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踏入法阵第一步。
阴影里,林晚照静静站着,看着那缕墨烟升起,看着周正即将踏入阵中的身影。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松开。
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坟地的寒风里:
“对不起,周正……但不能让你真走到那一步……太危险了。”
她坚信,让周正在可控范围内失败,远比他真的生魂深入幽冥,或者引动体内那不稳的“大孽”业气要好。
这或许残忍,但安全。
就在这时,阵角一盏护魂灯的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火苗陡然窜高了一截,随即又稳定下来,只是光芒似乎比另外两盏更亮、更急促地跳动了一下。
周正正全神贯注于引魂香和步法,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样。
老瘸子不知何时也佝偻着背,远远躲在一棵枯树后,只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紧张地窥视着。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盏火苗稍异的油灯时,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凝,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无声的、惊恐的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