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八章
书名:时日无多,老友 作者:雾中存就 本章字数:4001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卡维在马车上被那先生重重踢下车去,万幸落到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这才不至于摔成脑震荡,变作白痴。此刻的他,对于先前尚存的想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的念头全然消失殆尽了。空剩下对这个世界浓浓的恨意,这恨意并非只能责怪他的小肚鸡肠,而是平日里一桩桩的不幸将他逼成了这般悒悒不乐的小人模样。可他显然不是那种小人,因为卡维已经重新从地上站起来了!他折了旁边的大树的枝柯当做手杖拄着,毕竟实在没有时间为他那忠实的“手杖伙伴”默哀了。他拄着新得来的“手杖”,只是痛快的向地标所指的林荫小径里走去。

   卡维一直走到密林深处也觉不出累,只是下午没用过餐,有些饿的发昏。就在他肚子彻底空空如也的时候,一阵食物的香气正好顺着空气朝他的鼻孔钻进。直勾的他呆呆向那香气的源头走去。等他走到一个灌木丛附近便一目了然的瞧见:一条蜿蜒的小溪旁,正坐了四个衣衫褴褛大兵烤火,火上还架着钢锅。他们神情恹恹,锅中的东西煮沸都没人察觉,仍让它咕咚咕咚的响。

  最先放声哭泣的是那个大兵中最矮的一人,彼时他痛哭流涕,细长而又晶莹的鼻涕都直直淌到锅中去了:“呜!这下咱们可怎么办啊?人没接到就算了,出门在外执行个任务还跑掉了一个兄弟,我看咱们决计是活不成了!” “可不是嘛!我先前不是一直让你们提防的那个人吗?本来他就是咱们营中最爱耍小聪明的人!”另一个人却欲哭无泪,不过他的鼻子倒抽嗒抽嗒的,跟那锅中正煮沸的汤的蒸汽所散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要不咱们也逃走吧!逃到天涯海角,我就不信还有人能找到咱们!”面容最稚嫩的,还带着些孩子气的大兵已经哭的不能自已了。四人中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个大兵倒很沉稳,不徐不急的说:“咱们要是能独自逃走倒好!那家里人怎么办?政府怪罪下来了,那可不是闹着玩!你难道想在明天看见你的父母被押去死刑场吗?”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顿时无言可说,都望着锅中沸腾的气泡默不作声。

  卡维将这时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慢慢跨过灌木丛,向小溪边走去。等稍微靠近些时,那四个大兵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追捕的寻到这里来了,纷纷拿起了身边的枪对准卡维。“你是哪个?看你这副样,我估计你是个首长!小老头!别看你是个首长,我就不会以下犯上,不打你!”那个最年长的人这么说,“告诉你!我的枪法哪怕是放到连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决计不可能打不到你,即使是首长!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罢了!我的子弹时刻可以贯穿你的大脑!”卡维往后退了几步以示友好,带着温和的语气缓缓开口:“朋友们!我实在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天地老爷为证,我属实只是个饥肠辘辘的可怜老头子罢了!”

   那四个人听见如此答复,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把手伸向了扳机。“别想蒙我!你知道的,要是所有的兵士都像你料想的那般盲目自大。那么一个营都能让你这么个干瘦老头捣毁了!”仍是那个最老的大兵。“呃呀!该怎样咱们才能和气的坐下谈谈呢?这样吧!我刚才打林中瞧见你们痛哭流涕,这是为什么呢?”卡维倒挺和气的对他们四个说,看来尚存一丝温柔之心。四个大兵中最年轻的那个首先迫不及待的哭诉:“这位老翁,说来也确实倒霉!今天局里不知调任了个什么新县长,首长就丰富,让我们五个去车站迎接……”“五个?”“正是啊!走到半路上,那个讨厌鬼竟逃跑了!不仅如此,听从贵宾车厢里一道来的先生太太们说,新县长被那列火车上的一位列车员抓去了其它车厢,好像还被一节车厢上的平民们扔出了窗外!这下可怎么办呐……”卡维看到年轻人的样子很是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或许,可以让我来假装那个新县长?你们只消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便成了。”最年长的那个大兵率先跳起来奔向卡维,激动的连枪都抛在地上:“哎呀!老人家,您真是一位顶好的好人!您……您真的愿意帮助我们吗?”“啊!只要你们可怜可怜,我是一个饥肠辘辘的老头子,让我过去喝一点汤就行了。”卡维的身上彻底多了一种新的气质——那便是一直以来都萦绕在他心间的愿望:对这个世界再温柔一些。新兵和那个矮个子的大兵争先恐后的去拉卡维的手,还挺热情的说:“您快过来!过来坐这儿,让我给您盛一碗热腾腾的汤来。哎呦!可饿坏了吧!汤里熬的都是些山中的野菜,望您宽待宽待,等到了营地……”

   卡维到迫不及待的接过了矮个子大兵盛的野菜汤,其余人也都端着满满一碗的汤坐着。“我们干个杯如何?”那个最年长的老兵提议。“是干个碗吧!伙计!”那个矮个子兵微笑的连汤都洒了一地。“不错,那么来吧!伙计。”卡维也笑着附和。于是在卡维笑意阑珊的度过的温柔的下午,在一阵“干杯!干碗!”的嬉笑声中,四个大兵连带卡维都喝下去了那锅混有鼻涕的汤,并还都津津有味的咂了咂嘴。而卡维新折来的手杖,也都在篝火中化为灰烬。卡维实在是饿坏了,一连盛了好几碗,只把锅中的野菜汤掏了个干干净净,就连四个大兵中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都吃不了那么多。所以其余人瞠目结舌的见证了卡维是怎样一连喝下去几碗鼻涕汤,甚至于趴在那锅沿边将锅底余下的鼻涕舔了个干干净净。

    “好了,现下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赶紧从这密林中出去寻一个住处吧!”卡维这样说道,一面又想起自己在车厢上听到有关世界末日的讯息。“必须再快些了!”卡维这样想道,因为从此刻起,他就得孤身一人争分夺秒的与全世界“搏斗”,直至地球毁灭。卡维在路上一直抱怨他的“手杖”怎么不见了,而那四个大兵却对他说:“您老要是有了县长这个身份,加上我们四个,要什么手杖?随时随地都有人搀着你走!”卡维听不懂他们的意思,而那四个人便也沉默下来,架着卡维走去。他们五人沿着小路出了密林,其中那四个大兵还在卡维的周身围成一个圈,好似害怕他会像那个逃兵般临阵脱逃呢!

  不远处便有一家旅舍,几个风尘仆仆的人欣喜的推门而入。“欢迎光临本旅舍,伙计们!有什么需求吗?”一位在前台倚着身子的胖墩殷切的招待着他们。而老卡维则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开上三间房吧!给我们端上些黄扎啤来,渴的慌!”“好嘞!”那胖墩眯着眼瞧见进店的是一个老头和四个大兵便高兴的合不拢嘴,以为夹在四个大兵中间的卡维一定是个什么贵人,要不就是首长级别的大官。正当胖墩屁颠颠的将这喜讯告诉老板时,老板却涨红了脸,一脸怒气的对他说:“白痴!还以为放进来一个老爷加上四个仆役能有什么好结果吗?你以为能多挣一笔不菲的住店费用吗?哼!白痴!待会你好好瞧瞧那群败类是怎么吃过一大堆东西不付一分钱的?你仔细瞧瞧那群渣滓是怎样不付一分费用后还连吃带拿的!哼!今天又要记笔倒账!赔本买卖!”正当老板骂过前台,前台胆战心惊的退出去时。卡维却百无聊赖的观察起了周遭的客人:他看见一位“诗人”正极夸张的张开大口朗读着荷马的《奥德赛》中的一两句诗:“强大的赫菲斯托斯这样说,打开了罗网。他们两人一摆脱那如此牢固的罗网,立即从床上起来,阿瑞斯……直念的桌上的面包片都变冻发硬时才停下。接着那“诗人”便走到院子中正对着垃圾堆发表自己杰出的诗作:                 “啊!美丽的乐色!

     虽然你散发着臭烘烘的气味使人难受,           不过我仍觉得,

    你如美神阿佛洛狄忒的体香般动人心魄。

   千万不要因为有我这样赞美你的人而骄傲。

           因为你知道,

    我那高贵的心肠经不住尘世赞美的玷污。

          但我仍旧赞美你,

           这么一堆垃圾!

       啊!我这可贵的伟大心肠!

         肚子里都能撑条船了!”

  酒保望向庭院中的“诗人”,对各座的熟客说:“哎呀!我们当代的这批‘诗人’可真有股伟力!将极丑的褒成美艳无比。将本身漂亮的又抬到天仙般高邈!真令人敬佩!这帮‘诗人’!”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诗人”便又转步到一坨大粪跟前,但因那坨大粪上覆盖了些细土,所以“诗人”没有看清那是什么,还单纯以为那只是一堆细土罢了。于是他又继续歌颂起大粪上覆着的细土堆:

          “呀!这是什么?

      一团细土 !一堆新泥!我赞美它!

             因为他,                   正像我一般拥有高贵的品格和宽容的心。

           我赞美它,

    因为它也埋葬过耶稣一众贤人的遗躯! ”

 他慢慢蹲下去,伸手捧了一掌心的细土,却不小心挖走了一块大粪。可是他并未察觉出,继续歌颂着:“土!这世界的基石!这人类的财富!它的气味……”说着,他便将掌心中的细土送往鼻息处,却闻到一股恶臭,他不可置信的,犹犹豫豫的说着违心的话:“气味……气味……十分腥美!”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发现一块大粪正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中心。“呃呀!哪来的大便飞到了我手里?”他这么惊奇的喊,说着就要快步去水池边清洗。这时的酒保却用玩味的语气说:“伙计们!好好瞧着吧!看我们当代的‘诗人’是怎样将美好的东西贬成污秽不堪的!骂的体无完肤的!”不料真如酒保所言一般:那自诩为“诗人”的人举着一只沾满粪便的手去了水池。一到水池边,他就拧开水龙头冲洗那团污秽。正冲到一半时,那“诗人”又诗兴大发,接着便创造出了一支惊天地泣鬼神的举世大作!而那曾被老子称赞过的“上善若水”的灵液,恐怕也想不出自己的“性格”有朝一日会遭诟病:“咄!这丑陋的水!我鄙视它!厌恶它!因为它是这般的穷凶恶极,如此的丑陋不堪!我厌恶它!因为他竟然狠心的夺去了我手心中护着的那团完美的大便!攫去了我曾拥有那团大粪的痕迹!狠心!无耻!薄情寡义!这便是邪恶的水!”

  应许是那“诗人”的诅咒起了效,正当他想清洗干净手心中最后的痕迹时,那水龙头却因他的违心之语而拒绝供水。这下可愁坏了我们这位颇有诗材的“大诗人”了!当即又羞又窘的作了一首诗:“何人助我?吾为可怜之人哉!只要有谁能对我伸出援手,鄙人定会以诗相赠。到时候史册上少不了您的鼎鼎大名啊!只要……”他的话还没说完,身旁连接水龙头的管道就被他那恬不知耻的厚脸皮给活生生“气”的炸开来!瞬间冲出来一股劲流,呲出来的水,把他从头到顶浇了个结结实实,直浇的那“诗人”变做个落汤鸡,失魂落魄的走进店来寒颤个不停。

   “老兄!来杯水平缓一下心情,如何?”那酒保这么调侃着,谁知那“诗人”看了看自己的湿衣服,突然变得狂暴不已:“我再也不会喝一滴水了!从此往后,我不会再碰水一下!”

    真是歹毒的誓言!如果酒保没有眼尖的瞄到那位“诗人”口干舌燥的去偷水杯就天衣无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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