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咕噜咕噜的疾驰着,卡维被挤在一个小夹角中,两腿罗圈着盘坐,脸上也冒出了酸溜溜的汗液,他多次遏制住想跳车逃离的想法,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礼貌的行为。终于,那只“公蛤蟆”贵族的嘴动了动,从中吐出些污臭的酸气,熏的卡维倒了胃,直想吐出方才在渔民家吃的几片火鸡:“这位老先生是要去什么地方啊?”卡维只顾得上揩汗,便草草回答:“啊!去大陆最西端的一个小镇。”“那里竟也有村落吗?我竟愚寡不知。”“啊,没有的事。您不知道,单纯是那个村子是在我出生三个月后建成的,已经相当久远了。”“没想到都世界末日了,您老还要舟车劳顿去那个地方,真是持之以恒啊!”“哈哈,你们也很积极嘛!都快世界末日了,还能这么乐观豁达!让人佩服!”“呵呵……难道就算到了世界末日,我们也不能开心快活吗?”“哈哈,真是……受教了!”卡维半天才想出这么个蹩脚的词语,而一旁的女孩却抱着抓住他的袖尾甩来甩去的说:“啊!老爷爷。您去大陆最西端要干什么?”“呃,没什么……自然是去旅游!”卡维说了违心的话,这会儿别提有多不自在了!“去旅游啊,这也难怪。直到世界末日,愚钝的人们才会想到去观光这即将被毁的地球。可怜,可怜!”卡维显然有些发窘了,罗圈着的腿更加缩在一团了,连平日直挺挺的脊梁此刻也不由得弯的下去,垂了下来。“没有,没有……其实没有,我去那儿并非什么旅游。”卡维支支吾吾的说着,就像初入学堂的孩子般承认自己的错误。至于为何要这般惊慌失措,虽然是他不小心瞟见满厢的人正都齐齐盯着他,那审判的目光,多久不曾见过了?他一直认为同而为人,人类是无法去审判和否定另一个人的灵魂的,因为同而为人,另一个人被判决出自身灵魂有缺陷,难道审判他的人就一定完美吗?可是,此刻他却发起了怵,面对三束带着强烈审判意志的目光,任你是忒弥斯也得立时屈服下来。“那要去干什么?”女孩戏谑的问。此刻的卡维看向女孩,认为她再非那个美丽纯洁的天使了,而是一个想竭力挖掘自己秘密的女巫!卡维惊恐的发现:少女娇嫩的皮肤赫然变得皱纹满布,斑斑点点了。(其实只是那女孩儿搽的粉化开了。)他立时认为这女孩儿就是个易容过的女巫!那个臭名昭著的喀耳刻。而她身边那两只一公一母的蛤蟆,自然也就是两个亡灵法师了,要不然就是从中国湘西那边留学回来的赶尸人。想到这,他惊的连汗毛都直立起来了,汗毛中好似还传导着阵阵响如闷雷的心跳。
卡维再也不能忍住了,他幻想着自己如伊阿宋、堂吉诃德般,紧闭双眼猛然抽出皮套中的手杖,高呼着:“主佑我安!”于是我们便可以看到刚才那样具有审判意义的目光,此刻全然只剩下了慌乱与惊惧。原来卡维正拿着他那根手杖在厢内大显神通的挥舞着,一面还止不住的祈祷着:“主护我康,主佑我宁,主显神通,主赐吾力,主降神威!”那三对带有惊惧目光的人儿却也止不住的祷告:“主佑我安!快让这个疯老头停下吧!”
车内一片籍乱,太太喜爱的扇子被击打的连扇骨都散成一片一片的木条,先生独爱的用以漱口的痰盂在卡维一通乱杖下化为零星的碎片,小姐的胭脂盒也没落个好下场,荷子被掀的七零八落,铜镜也四分五裂。最可怜的要数那支从三年前就陪伴小姐的眉笔了,他竟被卡维来了个“五马分尸”,硬生生折成几截跌在地上了。还好先生及时将太太和小姐拉到马车最内处,这才逃过了或避免了同样悲惨的命运。小姐看到陪伴自己已久的“袍泽”受到苦难,几次想要冲过去拯救它们于水火之中,可都被那根神气的手杖遏制住了。
直至那根手杖也被打断,折成几份跌在马车上。先生这才无所忌惮,毕竟“狮子搏免,亦用全力”,只有那根手杖破碎,他才能无顾虑的使出全力。“哼!你这么个小老头!我们好心载你走一段路!你就是这么……为老不尊的!”那先生向前给了卡维一拳,卡维登时就瘫坐的滑溜到厢外,重重从马车上跌落下来。厢内还回荡着那位先生的咆哮:“臭老头!莫要以为我们是稀罕你!我们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把你当个玩具!哈——哈——哈!”后面先生便不笑了,因为他刚才咆哮与狂笑的时当,那些飘扬在空气中的胭脂粉一口气被他吸到肚子里了,呛的他肺叶都快撑爆了。而那两位太太和小姐,把头伸出厢外止不住的跟着先生一起咳嗽,而那两张过度粉饰的脸此刻全然沾上了大量的胭脂,从远处望去,好似真有几番女巫的样子。而驭车的马夫也不堪重负的从厢边跳将出来。因为他的后颅顶上也同样铺满了厚重的艳丽脂粉,从远处望去,倒像是把梵高的油画拿来装饰在脑袋上。而当车夫不堪重负的跳下来时,那马车立时失去了控制,那几匹马活像法厄同驾驶的野马般疯狂的向水沟中跑去。
于是任凭那先生怎样扳扯着扼住缰绳,任凭那两位女士怎样在厢内呼喊嚎叫,也无济于事。他们自始至终从未萌生出任何跳车逃跑的念头,因为那种粗鲁的行径哪符合他们高贵的身份?所以他们就如一群战败的将军坐以待毙着。可他们没料想,有一只马在跨过沟渠时马蹄不幸歪折,于是整个马车就如翘翘板般不平衡的直往天上冲去。倘若这时路过一位数学家,研究过这马车的抛物线,就会惊奇的发现这马车直直瞄着化粪池扎去,那化粪池本来是附近的村民们积攒秽物的集中处,此刻却成了这马车的“安全气垫”。接下来的场面那叫一个凄惨悲壮!我在此就不过多赘述了。单知道在田地里耕种的农民们也都撞上了这飞来横祸!而当那些农民们怒气冲冲的朝化粪池赶去时,正巧碰上了同样赶去的车夫。于是那车夫十分忠心耿耿的向村民们恳求:“农民老爷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主人吧…连带我那可怜的女主人和小姐!要知道,像他们这么显贵的人,平日里的衣服穿戴要多讲究有多讲究,不可能沾上一点污垢呀!而今……”领头的一个极健壮的小伙子冷冷笑着:“救他们?要知道我们身上的污垢正拜他们所赐,让我们去救自己的‘仇家’,做梦!”“不要啊!先生们,太太们,虽然我知道你们并非什么先生太太,但我还是要……”正当他们吵的不可开交时,一个懒汉一然惰气的踱了步走来:为何要称此人为“懒汉”,这是因为此人在全村中的耕田上没有挥出过一滴汗,平日里家中的田地也只有他任劳任怨的妻子来耕种,所以全村人都轻蔑的称他为“大熊猫”,据一个东方人说,在他的国家里被保护起来的“动物”比比皆是。其中大熊猫最为广知,所以他们就采用了这个名字来安在这懒汉的头上。
这懒汉望了望自家的地,见妻子没在田地上耕种,便有些气恼。他狠命的踊了一下田垄上的土块,听说飞出去的土块还在蚂蚁窝周围引起了混乱呢!“这个臭娘们!一天天就知道偷懒!早知道她是这么个懒货,我当初还不如娶了村头那‘大马猴’去!”他正这么愤然的骂着,猛然瞄见田地上的肥料——从那化粪池中迸出来的。他便又宽了心,皱来的眉头顿时松开,笑盈盈的说:“还是自家女人好!耙了地还知道施点儿肥,不错,不错!至于那‘大马猴’,跟咱自己的女人一比,是个什么玩意?!”倏然,大约因为他是天蝎座,他以极强的洞察力探悉到了前方聚众的人群,“人密之地,必有重宝”作为一个相当合格的投机者,他不可能不深谙此理。于是他加紧脚步赶了过来,摇摇晃晃的活像个胖企鹅!她听到他们还在争吵:“哎呀!这下可完了!我那主人一家怕不是已经溺死了!”“哼!溺死了才最为妙!最好把你服侍的那群‘金丝猴’全部溺死!”“这可不成啊!老爷们,太太们!就只是伸一下你们那浑圆的胳膊……”“哼!我可没长那两条玩意!”说着那小伙子还把自己的胳膊一个劲的往里缩。
那懒汉没等那车夫再次哀求,便直横横的插了进去:“什么事啊?我来……哎呦!这是什么味啊?”那懒汉使劲闭了闭鼻翼,熏的只好眯着眼去瞧。当他看到同村人的身上全沾满了污秽时,第一时间就这么想:“还好今天来晚了点,我,可真是有先见之明!”而一旁的车夫,自看见懒汉后,就止不住的恳求他去救自己的主人、太太及小姐。“他们一家是贵族吗?”“啊,是的,先生!”“那我救了他们……能否讨些财物来花花?”“这是自然的,我代主人向你许诺,但凡你能将他们捞上来,肯定重重赏你!”
其实只是救援他们,车夫一个人本就可以。但车夫望了望那稠黄的蓄池所迸出来的秽物,毕竟还是无法强忍膈应跳下去,这才要千辛万苦找人代劳。
“就在前方,先生。我们还是走快点吧!”车夫这么焦急的催促着懒汉。
于是他们俩立刻马不停蹄的向粪池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