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文学家”吞到第十一片肉时,渔民便忍不住了。只好通过攀谈他来减慢他吃肉的速度,好给家人们多谋些福利。至于卡维,则由那个女人盯着他。“邻居先生,你的预言是那样准确,可见你博览群书了喽?”“正是,各国的古籍我都会有涉猎一些。”“那你……是靠书中怎样的教导来给我占卜的呢?”“是靠这句‘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它是一本怎样的书呢?书名是什么呢?”“这你可就不知道了,这是中国书,几千年前的典籍。”邻居顿了顿,他实在忘了这本书的名字,因为他只翻过两三页而已。不过,他还想到中国一部很有名的典籍,便脱口而出:“至于书名吗?是叫《论语》,很有意思的书!”“是吗?那我有时间一定要拜读拜读了。”“天文学家”没再说什么,重新低头夹起了肉。
渔民见他这副样,便又趁机攀谈,将自己是怎样遇见他所预言中的贵人一一叙出。“那么?邻居先生,你认为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出于什么家世呢?有什么门第呢?”“依我看,一个人光行李就能塞下六只火鸡,那他的地位和财富一定是不凡的。”“正是如此。”“而她的穿着却又朴素至极,依我看,该是一位乡绅老爷了!”“鄙人其实也正是此想法。”“那就不错了,此人必定是乡绅,要不就是乡绅之后!可方圆百里,只有一位乡绅,还正在本村中。”“是那个大胡子乡绅不错了!”“正是,正是。”“那这个老头,可能是大胡子的爹!”“正是,正是!”“将他送回去,我不就有无尽的财宝了吗?真是老天赏的黄金!”“那么,恭贺仁兄了,遇此‘贵人’,着实让人羡慕。”“哪里,哪里。老弟你……”
宴会就这样圆满结束了,女人满意于邻居和卡维都没多吃几口火鸡,男人则满意自己即将获得的巨额黄金。于是,下午五时多,他便拉上卡维去“大胡子老爷”家,对卡维美名其曰:“午间散步。”而愈是到“大胡子”家门口,他的语气就愈软和,他在一路上都对卡维语重心长的说:“您可别忘了我在家精心招待您啊!您也给您的‘大胡子’说道说道。”他这么说,无非只是想多领些财物罢了。他满眼精光的细细打量卡维,一边又贪婪的想:等拿到了钱,先给妻子买些化妆品,让她好好保养保养。在给女儿们买几条裙子,让他们好好打扮打扮。在给儿子……他就这么想了一路。终于到“大胡子”的家,光门口便极其的不凡,让人一眼就能想到院中富丽堂皇的模样。渔民激动的心都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来了。“这便是你儿子的家了,老先生。”渔民一边指着“书香门第”的牌匾,一边对卡维说。“不对,我没有儿子!我在出养老院时便断子绝孙了。”“嗯,不对,这分明是你儿子的家。”“我没有儿子!”“你有的,老先生,正是本村最气派的人家。你知足吧!”“我说过我不可能有儿子!混账东西!”于明眼看这老头无理取闹,便扯开嗓子正对“大胡子”家门口喊:“大胡子!我给你带了个爹来!快出来迎接他呀!”响声穿透过“大胡子”家的大门,延伸到那乡绅家中的每个角落,甚至于整个村庄都听到了,村民们一齐在家中放肆哄笑,整个村庄都是快乐的。因为那乡绅的父亲昨日才故去,今天还正举行葬礼呢!
头带白色披肩的家将和门仆急急赶了出来,领头的家将二米多高,大声开口吼道:“大胆!主人也是你这个贱民能污蔑的吗?给我打!”于是,家将们联合仆役们一起将渔民狠狠揍了一顿,直接揍的渔民下去拜见“地府的大胡子老爷”。而卡维趁在混乱中,便悄悄溜走了。
还好卡维有随身携带手杖的习惯,要不他连路都走不稳啦!他一面走着,一面在想这到底是何处?直到他看见了“阿莱西亚村”的地标时才恍然大悟,于是卡维继续向前走去。
卡维望了望远处的村庄变为黑影模糊一片,跳了跳前方仍漫长又悲怆般的夕阳安慰着他那衰老的游子之心。“我真幸运,能在世界末日到来前拥有一场跌宕的旅途来了此残生。”他这样想着,几天纷乱的旅途已经让他增了一种新的勇气,一股暖流沿着他的周身活络——那是能够温柔的去对待这个世界的决心。他什么也无须怕了,也什么都无需背负了,他舍弃掉了那些冗多的行李。此时,夕阳下的老卡维,才是一个真正想要去看望朋友的小老头。这趟旅途究竟值不值得呢?我们无从替他回答,因为问题本身就愚蠢的不值一提。
卡维迈着轻快的步子,哼着母亲教给他的民歌悠闲漫步。正在此时一辆马车疾驰过来,卷动的尘土扬了卡维一脸,须发尽沾了些碎沙细石,他忍住了格格颤的齿唇,努力平复自己那颗想温柔对待世界的美好心灵。可是,没想到那马车过了一会儿就又回来了,刚刚清理过的须发须臾间又重新沾满了碎石细沙。
卡维刚刚平复静下来的心灵再次被狂涛搅翻捣毁了,他刚想破口大骂:“混蛋……”可卡维的话声却被另一种清脆的声音截断:“老先生,这里方圆十里没有乡镇。您一个老人家,赶到天黑没地儿住该怎么办呢?要不您上来挤一挤?倘若您不嫌弃的话。”卡维望了望那马车,这马车很好啊!从那镀金的辔头便能看来此车上坐着的不是高官便是显贵。卡维很高兴的应了一声,说着便要快活的登上马车。等他靠近时才看清那人的面容:那是一个相当年轻貌美的姑娘,可能才及豆蔻年华,而嫩白的皮肤上已经可以显现出些成熟女人的粉黛所饰的腮红。而那张脸即使是让米开朗琪罗巧夺天工也是不可能造出来的。这姑娘美到了极致,就连卡维因迟暮苍老而空洞的心也感到一阵如沐春风,甚至是悸动。
卡维一面登上那马跷,一面又止不住的想:“这个姑娘真是人美心善!拥有这样姣好的面容,也难怪人家心灵美呢!这都是天的赐福啊!”卡维在心里已将那姑娘大大美化了,自己那一点像温柔对待世界的心又复燃了起来,而且火势较于之前更加凶猛了。殊不知,他所认为的那美到几乎没有瑕疵的心想过什么:马车刚驶过卡维时,那姑娘正扒着窗帘向外面无聊张望。突然,她立刻注意到这个干瘪瘦弱的小老头正艰难的行走着。于是她玩心大起,央求着对父母撒娇:“爸爸妈妈,旅途还正枯燥漫长呢!不如我们将刚才那个老头招呼上来,在车里借此戏虐他一番,这样也能为旅途添些乐子,不至于那么望眼欲穿了。怎样?好不好吗?”“好!我的乖女儿,但我们最后该如何处置那个脏老头呢?”“将他一脚踢下去,赶他走不就成了吗?这事我是再擅长不过了,所以就由我来踢走他吧!”“好,好!”于是那家人这才同意将卡维招上来。而可怜的卡维,丝毫没有察觉到半点恶意笼罩着他,呆呆的跟着那姑娘进了马车厢内。
厢里正坐着两位仪态慵懒的贵族,正是那姑娘的父母。那两个人全然不似姑娘一般好看:脸上的皮肉不堪重负的坠下来,皱纹深厚的铺满了全是长着麻子的脸,脖子又短又粗,所以他俩正像蛤蟆般粗喘着呼吸,吐出来的臭气让卡维觉得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贵宾车厢”中罹难了。他在心里暗自这么想:“这两个丑陋的蛤蟆,结合交配在一起,是怎样生出这样好看的白天鹅的?生物学界应当重新好好研究研究生物的遗传及变异!”可他也不知道的是,眼前的姑娘正是米开朗琪罗本人,她用一支化妆笔和粉扑便彻底让自己的脸“逆天改命”了。倘若卡维仔细看看,便会吃惊的发现姑娘汗水淌过的皮肤,无一不露出点点雀斑,这样的缺陷,无法做到更精明的伪装,也自当让“化妆学界”好好研究研究。
马车仍旧驶着,只不过卡维萌生出了跳车逃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