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窸窣,缠绕着他的裤脚,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
通往那片坟茔的小径几乎被吞噬,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殖层上,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陷落声。
风贴着地皮吹过,带来远处乱葬岗特有的气息——那是泥土深处翻上来的、混合着朽木与淡淡磷火燃烧后的腥气。
红月的光在这里被扭曲了,投下支离破碎的影,让每一座凸起的坟包、每一截歪斜的残碑都仿佛在缓慢蠕动。
磷火在坟头间无声地飘荡,幽绿、惨白,偶尔聚拢,又倏然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周正握紧了掌心的业秤,青铜的棱角硌着皮肤,传递来一丝沉定的力量。
他关闭了业力视觉,此刻,肉眼所见的一切已足够诡谲,若再叠加那层色彩,恐怕会立刻压垮理智。
按照从老瘸子那破碎警告中拼凑出的、近乎臆测的“禁忌”,他来到坟圈中心一处地势明显低洼的区域。
这里的阴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吸进肺里,带着冰碴般的寒意,连血液流动都似乎滞涩了几分。
几株枯死的矮树虬结着,枝丫如同鬼爪。
他停下脚步,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张黄泉当票。
非帛非皮的表面在阴气浸润下,越发滑腻冰凉,仿佛有了生命。
周正深吸一口气——那气冷得他胸腔发疼——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识海中那团温养已久的、属于守村人的“功德”之力。
一缕极细、泛着淡淡金色微光的业力丝线,如同抽丝剥茧般,从他指尖缓缓“生长”出来。
这感觉很奇妙,也有些虚弱,仿佛从自己的魂魄上剥离了一小片。
他将这缕珍贵的、包裹着微弱功德金光的业力丝线,如同缠绕救命绳索般,慎重地缠在当票边缘的焦黄处。
就在金色丝线与当票接触的刹那,掌中的业秤秤杆,传来一阵清晰而稳定的低频震颤。
嗡——
一道微不可查、却无比纯净的金色光晕,以业秤为中心,如水纹般扩散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眼前浓稠的黑暗与飘忽的磷火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地荡漾、扭曲、变形。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极其细微的“滋啦”声。
紧接着,在那荡漾最剧烈的核心处,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不规则的裂隙,无声地“裂开”。
裂隙内部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翻滚流动的灰蒙雾气。
嘈杂细碎、无法分辨具体含义的呢喃声浪,混合着若有若无、清脆却又带着某种空洞回音的铜铃声,从裂隙内隐约传来,钻进周正的耳朵。
那呢喃像是无数人同时在低语,诉说着遗忘的故事、未尽的执念、恶毒的诅咒与甜蜜的谎言,全部搅成一团,直往脑子里钻。
周正稳住心神,不再犹豫,一步跨入了那片灰蒙之中。
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瞬间绷紧。
并非实地,而是一种松软、干燥、微微下陷的感觉,如同踩在厚厚的、冷却了的灰烬之上。
每一步都悄然无声,却又仿佛吸走了所有力气。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街道”,临时搭建的意味浓厚。
两侧是影影绰绰、形状各异的“摊位”,许多摊位后面,只是一团团模糊蠕动、看不清具体形态的黑影,偶尔有几张清晰些的脸,也皆是面色惨淡、眼神空洞,分明是滞留此间的游魂。
售卖之物光怪陆离。
一个摊位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玻璃瓶,里面封存着或明或暗的光团,标签上写着“三日晴朗心情”、“片刻失恋苦楚”、“一小时绝对专注”。
隔壁的摊位,一个瓦罐里浸泡着不明液体,液体中沉沉浮浮着几片水晶般的薄片,标签是“童年记忆碎片(夏夜萤火)”。
更远处,一个草人偶被挂在杆子上,胸前贴着字条:“借你三日霉运,换我一缕阳气”。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呛人气味、浓重的腐土腥气、还有一种类似铁锈、却又带着血气的味道。
呢喃声和铜铃声在这里更加清晰,还夹杂着低低的啜泣、突兀的尖笑、以及某种有规律的、仿佛咀嚼般的窸窣声。
周正紧守灵台一点清明,目不斜视,身体微微绷紧,避开那些试图从阴影里探出、想要拉扯他衣角或触碰他脸颊的模糊手臂。
他按照当票上开始浮现的、唯有他能看见的微弱金色箭头指引,一步步向街道深处走去。
街道尽头,景象似乎“干净”了一些。
一个摊位笼罩在相对均匀的浓雾之中,雾气甚至隔绝了部分嘈杂的声响和怪味。
摊位后坐着一个人形轮廓,浓雾遮蔽了大部分细节,只露出一双眼睛——毫无情绪波动,如同两颗打磨光滑的灰色石子。
摊位上空空荡荡,只摆放着几枚当票,样式与周正手中这张大同小异,只是下方的编号各异。
周正走上前,将手中那张边缘缠绕着淡金色丝线的当票递了过去。
雾中的灰色眼睛眨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当票上。
一个声音响起,干涩、平缓,如同干燥的沙粒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编号七十四,抵押物:一缕初生魂灵之‘惊惧’。赎回代价,按例。”
周正沉默地看着他。
雾先生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汝未来三日内,所获第一份源自他人之真挚感激,将化‘气运’,由票收取。可愿?”
真挚感激……转化为气运被收取?
周正眉头微蹙。
这意味着,如果在这三天内,有人真心实意地感谢他,这份本该滋养他、或许能带来些许好运的“感激”,就会凭空消失,成为这当铺的“收益”。
他不知道失去这份“气运”具体会有什么后果,但在这步步杀机、因果纠缠的世界里,任何一点“运”的流失,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脑海中闪过德婶那张被泪水泡肿、写满绝望与哀求的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我愿。”
雾先生不再说话,只是抬起被雾气笼罩的、似乎只有轮廓的手臂,朝着周正手中的当票凌空一点。
呼——
无声的火焰自当票边缘燃起,却并非赤红,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汲取了周围所有光线的深蓝。
火焰迅速吞噬了整张当票,连同那缕功德金光也一并卷入。
周正感觉眉心微微一凉,如同被冰针轻轻刺了一下,某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联系”似乎被建立了,又在当票化为灰烬的瞬间骤然切断,只留下一丝空落落的感应。
与此同时,遥远的、另一个方向——周正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卫生所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在逐渐变得平稳的魂魄波动。
周小军残缺的魂光,稳住了。
交易完成。深蓝色的火焰熄灭,掌心只剩一小撮冰凉的灰烬。
雾先生那双灰色的眼睛,缓缓转向周正,第一次,那毫无波动的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沙砾摩擦般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第一份‘感激’,已为汝记下。归途……小心脚下。”
周正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细思这句话的含义,脚下那松软如灰烬的“地面”忽然开始轻微震颤。
周围影影绰绰的摊位、模糊的黑影、惨淡的游魂,连同那嘈杂的呢喃与铜铃声,都开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变得模糊、遥远、扭曲。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猛地松开。
天边,那轮暗红如血痂的月亮,正在缓缓西沉。
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