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2012年的12月的确是个可悸的月份。不知有什么人,传出一个远古的民族所预言的可怕结晶:人类所生存的这颗星球,也许会于今年彻底湮灭。
此学说大有于与上帝末日审判记载的一般,但他却偏偏是智慧的玛雅人所预言的。很难不使人信服。于是,全球的人类似乎都在悲哀中静静等待种族灭亡之日。
而我所要言说的,实在不过是关于一片荒极大陆上的一个老人孤身游荡的俗套故事。这片大陆,也许是叫欧诺娅,或是普罗斯多基娅,可是准确来叙述的话,应该是叫埃尔皮斯。总之,这片大陆极其荒芜,只有地处中央才有一座人类所建造用以克服大自然的城市——塔乌玛。塔乌玛本身的“面貌”实在不大美观:城市一半的道路都被覆于沙尘,高处的建筑物因为长期风暴的侵扰而倍感沧桑。这里生存不了任何娇嫩美艳的花朵,只有一列排着的松树圈扎在沙地中守卫城市边徼。
这个城市中的青年确乎是多于老人的。因为沙尘的侵略,这里鲜少会有老人能存活下来。而众多的青年、中年人也意识到这自然灾害的危能,一致决定把余下的老人集中在一处安全之地,这就是位于城中心的“养老院”了。在“养老院”这里的日子过的是相当安逸,许多老人已经遗忘了过去的事,也不愿再费尽心思细细去回忆往事。而这些老人们唯一的欢乐宣泄无非是向那些每日更换的青年护工和常年不变的中年护工们倾诉。老人们多次恳求,甚至是以哀求的口吻想得到自己老年唯一的纯真自由,护工们对这些哀求已经耳熟能详了,以至于根本置之不顾。护工中的一位“哲学家”总对那些老人们说:“人的一辈子是不会有自由的,你刚出生时便得为家人而存在,你步入工作时就需为社会而活,你有了家庭后又要为家庭奉献一生。如此循环到世界末日。不过,我倒劝劝你们学一学那位戴黑帽子的老先生吧!把它标为老年生活的榜样,看这位老先生,一点儿也不给我们、给他的孩子们找麻烦啊!”说完,他便利落的向门走去,空留一个灰白而又高深莫测的背影警示众人。老人们直直望着那肃穆的灰白背影,听了他的一番话,忽然都一齐敬畏起这一群“白大衣”了。唯有一人与众不同,正是先前“哲学家”所提到过的那个戴着黑帽子的老人。他的脸又瘦又长,鼻子直挺挺的透出些英气,眉毛、胡子、眼珠全然不同那一群老人一样灰白浑浊。仍都像打了血了的公鸡一样发出些伟大的光彩,只不过这光彩中暗含着一丝沉重的忧郁。这忧郁来源于他的老友。
他已经多年未曾见过老友了,近日那可爱的面容一直沉在他心头,压着他做诸多的事都不灵光了。那绝不能是单纯的老年衰弱所带来的胸闷,而是一种准确的预感,提醒着他必须远赴千里去见一面老友。他还记着,老友曾说过,在他临终的时候,会告诉卡维一件极密秘的事。他不知道老友是否还活着?又或者仍居于那处?这一切都是他不能轻率的做决定,可最近短促的喘息不得不让他前进:他已决定好了,为自己年老体衰而要进行的长途之旅备齐一切,诸如手杖、靴子、羊毡等。以至于刚才“哲学家”的一番申辩他全然没当回事,他还决定了,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他存心要断子绝孙。以防止那“哲学家”又借此为题,来发表专门祸害他们这群老年人的谬言。
行装齐备已经是三天后了,当时是11月的一天。深秋的空气格外的冷,但因这里处于荒漠,阳光直裸裸的照来。而太阳并未因寒气而减少光芒,所以这里仍是一片温和,阳光暖洋洋的化在他的皮肤里,连关节也没那么痛了。“好了!现在我该走了!三年不曾出去过了,天知道外面是不是仍旧那副鬼样子?”他戴起帽子,缠上围脖,全副武装的提上箱子,纵然这般模样,他还是感到有阵阵寒气从五脏六腑中冒出来,冻得他格格颤。“真冻呵!”他一面这么哆哆嗦嗦的说,一面又拄起手杖大步流星的向大门走去。
门房看到一个老人颤巍巍的走过来,起初甚至不可置信的狠命揉了揉眼,直揉的两眼充血。当他确定这是一个敢于从养老院走出来的“囚徒”时,立时慌乱的按响了警铃。叮当叮当的杂音立刻充盈在围墙四周,那四面灰白高大的墙身却又把杂音一一折回,整个养老院都听见了这令人兴奋的铃声。
“看!他逃出去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兴奋的指向窗外那道影子。“大门都没踏出去,并不算逃出去!”一个老头子摸着白须上的痣,颐指气使的说。可是,他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拍起掌来说:“我们可以跟着他出去啊!或是趁着乱赶紧逃走。”那个老头子很不满的瞟了她一眼,眯起那本身就是缝的鼠眼说:“哼!我可害怕被那群‘白大衣’给抓到,况且,人家都告诉我们要乖乖待在这里,还是不要出去!我宁愿一辈子待在这儿!”此话一落,顿时消灭了他们的锐气。所有的老人都缩起了脖子,怯生生的回想着那群“白大衣”威严的背影。并逃也似的离开了窗户,生怕与那个老头缠上什么联系。还在心里把那个老人立为“反面教材”,纷纷庆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做出任何鲁莽之举。
而那老头子呢,在警报刚拉响时,他的周身便聚了一些慌乱的“白大衣”。他们本来在偷吃外界送给老人们的补给,此刻嘴皮上、胡须上、大衣上都沾了些黄亮亮的油腥,但却异常的和谐,仿佛这是一个彰显出他们身份的勋章。“你这泼皮老赖!到哪去!”为首的正是那“哲学家”,他连头发上都沾了些油污,在太阳下亮亮的闪着。
老头子并不打眼瞧他们,自顾自的推开门蹚出去。“混蛋!你不正是那个老卡维吗?快回来!”见到他这般轻视自己,“哲学家”伸出肥硕的臂膊正要去抓他。“哼!老的还没咽气,小的便开始无法无天了!”他抽出皮革里裹着的手杖,猛的向那臂膊挥打。啪!一条血红的长痕便扑在那白嫩的皮肤上。“哲学家”的脸立时煞白煞白的,痛苦的栽到地上。其他“白大衣”见此一幕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眼睁睁看着他将跨过这间“牢狱”,重获自由。“哲学家”边在地上滚来滚去,并发出粗野的哀嚎:“求求您,求求您!别丢下我们,我们可是会失职的啊!救救我们……”他这时反倒用上敬称,而老卡维像听也没听到似的,扭头向门跨去。
“求求您……”嗓音才刚传出来,他便砰的一声关上门,将他们锁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而那声绝望的尖啸,则被阻回门内。
老卡维昂起头,帽子都被风沙吹掉,他不会屈膝去捡,因为他俨然是一个打了胜仗的老牌将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