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外公姓沈，是天璇宗的长老，是陆沉舟和方长老的师父，在母亲死后那年冬天病死了，伤心过度。他有外公，他从来不知道。他有亲人，在这世上有过亲人，但都死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有个老人，看不清脸，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他想跑过去，怎么都跑不动。
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块。小灰趴在旁边，睁着眼睛看他，尾巴轻轻摇着。“我梦见我外公了。”林渊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看不清脸，就知道是个老人。”小灰叫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林渊没有去竹林。他坐在床边，把玄铁刀放在膝盖上，把陆沉舟昨晚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外公姓沈，是天璇宗的长老，是陆沉舟和方长老的师父，病死的，在母亲死后那年冬天。他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像拼一块碎了的碗，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上午，林渊去了后山石阶。他坐在石阶上，等着钟不语。老头儿每天这个时候会从这里路过。等了半个时辰，钟不语拄着竹杖从山下走上来，背着竹篓，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衣。他看见林渊，脚步停了一下。“你今天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林渊看着他，“您认识我外公吗？”
钟不语的手抖了一下。“你知道了？”“陆沉舟告诉我的。我外公姓沈，是天璇宗的长老，是他和方长老的师父，在我母亲死后那年冬天病死了。”钟不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都是实话。你外公是个好人，修为很高，为人正直。你母亲出事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听到你母亲的消息，吐了血，没撑过那个冬天。”
林渊攥紧了拳头。“他没能救我母亲。”“他救不了。”钟不语看着他，“你母亲得罪的人，连宗主都不敢惹。你外公虽然修为高，但也斗不过他们。他活着的时候，还能护着你母亲一些。他病了，你母亲就没人护了。”林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光不亮，淡淡的金色，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你外公临死前，托人带话给你师父。”钟不语的声音很低，“他说——‘照顾好那孩子。’你师父答应了。”林渊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外公临死前，还惦记着他。他从来没见过外公，外公也从来没见过他。但外公知道有他这个人，知道他是母亲的孩子，知道他在这世上活着。
“你外公的坟在后山，你要去看看吗？”钟不语问。林渊抬起头，“在哪儿？”“我带你去。”钟不语拄着竹杖，往后山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几棵老松树围着一座坟，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上面长满了草。要不是钟不语带路，根本看不出来这里埋着人。钟不语指着那个土包，“这就是你外公的坟。他不让立碑，说怕人知道。你母亲埋在主峰后面，也不让立碑。”林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词。他没见过外公，不知道外公长什么样，不知道外公喜欢什么，不知道外公声音是什么样的。他跪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称呼都没有的人。
钟不语站在旁边，看着他。“你外公如果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会高兴的。”林渊抬起头，“为什么？”“因为你活着。因为你变强了。因为你没有放弃。”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那座坟一眼，转身跟着钟不语往回走。
中午，林渊没有去大灶吃饭。他让王大壮带了两个馒头，坐在住处慢慢地嚼。赵灵儿来看他，看了看他的脸色，没问什么事，把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安神的药，睡前吃一粒。”林渊点了点头，把瓷瓶收好。赵灵儿转身走了。
下午，方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林渊正坐在床边发呆，小灰趴在他腿上。方宇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知道什么？”“你外公的事。”林渊愣了一下，“你也知道？”“内门都知道。只是没人提。”方宇在椅子上坐下，“你外公是个好人。我父亲是他的弟子，你师父也是。他们俩在你外公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林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方长老和陆沉舟，在一个人面前不敢大声说话。那个人是他外公。
“你外公姓沈，叫沈鸿。”方宇看着他，“记住了。”林渊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沈鸿。他外公叫沈鸿。
晚上，陆沉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林渊正坐在床边走大周天。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陆沉舟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你今天去看你外公的坟了？”“嗯。”陆沉舟在椅子上坐下，“他如果活着，看到你这个样子，会高兴的。”林渊攥了攥拳头，“我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很严厉的人。不爱笑，不爱说话，但心是好的。你母亲像他。”陆沉舟低下头，“你母亲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动不了。他听到消息，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吐血了，没撑过去。”林渊把眼泪忍住，没有流下来。
“你外公的仇，你母亲的仇，你父亲的仇，都会报的。”陆沉舟看着他，“但不是现在。”林渊点了点头，“我知道。现在我还太弱。”
“你好好修炼，别辜负你外公的期望。”陆沉舟站起来，“内门大比，拿个好名次，就是对你外公最好的交代。”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外公临死前，让我告诉你母亲——‘那孩子，不要让他走老路。’”他推开门，走了。林渊坐在床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不要让他走老路。什么老路？是不查案的路？还是不低头、不躲藏的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走自己的路。
夜深了。林渊吹灭了灯，躺下来。小灰爬到他胸口上，呼噜呼噜的。林渊摸了摸小灰的脑袋，“我外公叫沈鸿。”小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记住了”。林渊盯着黑暗中的屋顶，把“沈鸿”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在临死前还惦记着他的人。
（第八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