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之后,大宗主携裴逸一路御器疾行,急匆匆赶到那座惨遭屠戮的小宗门山门前。
昔日灵气萦绕、殿宇清雅的修行道场,此刻早已沦为人间炼狱。遍地尸骸横陈,残肢断臂散落各处,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浸透山石土地,凝结成一块块暗沉的血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与戾气,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踏入山门的那一刻,饶是见惯江湖杀伐、心境早已锤炼得无比沉稳的大宗主,也被眼前景象刺得眉眼寒霜密布,脸色瞬间铁青,周身威压轰然外放,震得周遭枯枝残叶簌簌落地。
她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一字一句,字字如冰,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好!很好!竟敢在本座管辖疆域之内,肆意掳走曲崽,还残忍血洗整个宗门,屠戮满门老幼!此事本座绝不姑息,不惜耗费修为、倾尽宗门所有力量,也一定要查清楚来人身份,为枉死之人复仇,把小曲安然救回!”
话音落下,大宗主抬脚迈步,径直踏过满地凝固的血渍,步履沉稳而沉重,径直走向被魔修一脚踢碎头颅、当场殒命的那位老者尸身旁。周遭血腥狼藉,红白秽物散落一地,触目惊心,看一眼便会心生反胃、不敢靠近,可大宗主满心都是悲愤与急切,全然不顾沾染在指尖、滴落而下的血污,俯身蹲下身,在老者冰冷的尸身旁细细翻找摸索。
她神情肃穆,动作小心翼翼,不愿惊扰亡者,只为寻得一丝溯源的契机。片刻之后,终于在老者碎烂血肉深处,寻到了一枚尚且完好、未被损毁的眼球。
大宗主掌心轻轻托住那枚眼球,神色悲悯,低声喃喃致歉:“冒犯了。此举皆是为了查清真相,替你们满门冤屈复仇,也为寻回无辜被掳的小曲,还请见谅。”
话音落定,她盘膝落座,掌心托着那枚眼球,周身灵力缓缓流转,眉心灵光隐现,一道极为晦涩、禁忌万分的溯源咒,缓缓被她催动开来。
一旁的裴逸屏息凝神,静静伫立在不远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施法中的大宗主。他望着大宗主肃穆的背影,心底满是敬畏与感激。
这溯源咒乃是上古禁咒,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愿触碰、更不愿修习。只因这术法太过霸道,也太过痛苦,从来都不是有心捷径之人会去涉猎的法门。唯有走到穷途末路、身负滔天冤屈、怒火焚心之人,才会甘愿承受代价,耗费自身修为与神魂根基,执意修习、强行催动,只为溯源追凶,讨回公道。
而这咒法最残忍之处便在于:施咒之人必须以自身肉身与神魂为引,完完整整复刻、亲身经历亡者临死前的所有恐惧、绝望、剧痛与悲愤。那份极致的痛苦并非虚幻感应,而是实打实具现化落在神魂与经脉之中,亲身经历一遍惨死之劫,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本源,修为大跌,甚至神魂受损,留下一世隐患。
裴逸忽然眼前一花,只觉得身前大宗主的身影变得虚幻缥缈,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消散一般。下一刻,原本身姿挺拔、气场威严的大宗主,身躯骤然微微佝偻下去,脊背紧绷,浑身微微颤抖,像是正承受着撕心裂肺、神魂碎裂般的极致痛楚。
她原本清亮威严的眼眸蒙上一层浑浊,眼皮艰难地抬起,目光空洞又锐利,死死凝望着虚空某处,仿佛亲眼目睹了当时掳走曲崽、屠戮宗门的全过程。
紧接着,大宗主的嗓音骤然变换,不再是自己清冷威严的声线,竟化作了方才惨死老者那苍老虚弱、带着无尽悲愤与不甘的语调,一字一顿,缓缓响起:“你……原来是你掳走了小曲!你狼子野心,心怀叵测,图谋不轨,你的阴谋休想得逞!”
这句悲愤的控诉刚落下,大宗主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红精血。那口鲜血并未四散滴落,反而凌空悬浮,在虚空之中凝结成一团朦胧浓郁的血雾,循着冥冥之中的轨迹,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方天际极速飞射而去,复刻着老者当初通风报信的那一幕。
血雾飞离的刹那,大宗主像是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踹飞一般,身躯踉跄着重重扑倒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压抑的惨叫声自喉间溢出,带着难以承受的剧痛,听得人心头发紧。
山林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吹枯枝的簌簌声响,衬得周遭愈发悲凉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伏在地上的大宗主才缓缓平复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与神魂剧痛。她慢慢抬手,擦去唇边残留的血迹,半边脸颊高高红肿,面色苍白如纸,气息也虚弱了许多,显然催动溯源咒,让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大宗主强撑着身子,慢慢站起身来,目光沉凝,语气凝重地开口,打破了沉寂:“查到了。掳走小曲、血洗这座宗门的,并非这片大陆的修士,而是来自魔庭大陆的魔修。这批魔修常年跨界流窜,屡次潜入本座管辖疆域,滥杀无辜,作恶多端。”
她稍作停顿,整理着溯源得来的讯息,继续说道:“已有确切线索锁定,为首之人,乃是魔庭大陆妄生门的副门主。你不必太过忧心焦虑,他们费尽心思冒险跨界掳走小曲,目的绝不在于伤他性命、随意杀害,定是看中了小曲身上的奇异花萼烙印,另有图谋,短时间内绝不会伤害他。”
说到此处,大宗主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冰冷,带着杀伐之意:“好在跨界传送法阵所需的大部分珍稀材料,本座宗门库房之中储备颇丰,应该能尽快撑起一次完整的跨界传送。待我调息修养几日,亲自前往魔庭大陆,踏平妄生门,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把小曲安然带回!”
裴逸静静伫立一旁,始终一言不发,低垂着眼眸,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大宗主舍身施法的满心感激,有对曲崽身陷魔巢的无尽忧心,也有对魔修残暴行径的满腔愤恨。他只能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将所有心绪藏于心底,静待大宗主休养完毕,动身跨界救人。
与此同时,紫云宗新开辟的赤龟祖地,却是一片愁云笼罩。
绯自曲崽被掳走之后,便日日趴在赤龟老祖的头顶,整日哀嚎不止,声声悲切,茶不思饭不想,满心都是对曲崽的担忧与思念,一刻也无法平静。
赤龟老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耐着性子一遍遍柔声劝慰,好言安抚,可绯始终无法平复情绪,依旧悲戚哀嚎,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老祖见状也束手无策,只能另寻办法,当即动用赤龟一族的血脉传讯之法,勒令远在地火岩浆深处修行的绯的父母即刻归来。
赤龟一族寿命悠长,修行底蕴浑厚,绯的父母如今修为早已趋近自身天赋上限,平日里为了打磨根基、沉淀底蕴,常年驻守在大陆深处的地火岩浆之地,借岩浆烈火淬炼肉身、滋养灵力,若非族群遭遇灭顶之灾、或是关乎血脉子嗣的天大要事,寻常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轻易回归祖地。
如今祖地搬迁新址,加之绯因曲崽失踪终日悲戚哀嚎,心神郁结,再放任下去恐伤及心脉根基,老祖别无他法,只能破例将二人召回。
没过几日,两道身影裹挟着淡淡的岩浆热浪,风尘仆仆赶到紫云宗新祖地。
绯的父母踏入这片灵气充沛、依山傍泉眼新建的山峰祖地,环顾四周崭新修葺的石屋、规整的林间居所,再听老祖细细讲述这些年族群变故、曲崽降临、绯觉醒解语术、意外打破种族桎梏、祖地坍塌搬迁、曲崽莫名被掳走的前前后后,夫妻俩听得感慨万千,满心唏嘘。
绯母温柔缓步走到老祖身前,目光望向依旧不停哀嚎的绯,满眼慈爱与欣慰,轻声感叹道:“我的孩子,真是造化非凡。竟能打破赤龟族天生无法进阶的桎梏,像太仓族修士一般自主修行学习。即便算不上族群里最天资绝顶的那一个,也已然成长为如同老祖这般自身底蕴强横、独当一面的存在,真是我赤龟一族的福气。”
绯爸也是满脸喜色,乐得合不拢嘴,爽朗大笑道:“咱们赤龟一族后辈子嗣,向来性子憨直懵懂,一个个都傻愣愣的,除了天生扩充肉身上限、固守防御之外,再无别的出彩之处。平日里也不与我们夫妇亲近,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般平平淡淡,终日在山林与地底间爬来爬去,安稳过完一生便罢了。万万没想到,竟能出了绯这么一个得天独厚、逆天改命的天之骄女,堪称我赤龟千年难遇的龟之娇女!”
夫妻俩满心欢喜,唯独绯依旧沉浸在曲崽失踪的悲伤之中,哀嚎不止,只是不再趴在老祖头顶,转而挪到了绯妈的头顶,依旧悲悲切切,不肯停歇。
就在这时,裴逸心事重重来到新祖地。大宗主已然开始闭关调息,同时命人清点库房,整理跨界传送法阵所需的各类稀有材料,只待休养完毕便即刻启程。裴逸闲来无事,便想来祖地多劝慰一番绯,免得她终日郁结,伤了自身根基。
刚踏入祖地,裴逸目光便被两道陌生的红龟身影吸引住了。
赤龟一族族人通体皆是纯正的赤红鳞甲,色泽鲜亮统一,可眼前这两只成年红龟,鳞甲底色虽是赤红,却隐隐透着一层浓郁温润的深橘色泽,与寻常赤龟截然不同,气质也更为沉稳强悍。
裴逸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转头看向赤龟老祖,静待老祖给出解释。
赤龟老祖何等通透精明,一眼便看穿了裴逸眼中的困惑,当即笑着开口解围:“裴宗主来了,快快请进。这两位便是老朽的后辈子嗣,也是绯的父母。”
裴逸闻言猛地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满是诧异:“呃……既是老祖的子女,那岂不是与一母同胞血脉?这般亲缘,在异兽族群之中,竟也能缔结伴侣、繁育子嗣?”
这话一出,赤龟老祖顿时哭笑不得,连忙后仰身子摆爪辩解,生怕裴逸误会:“哎哎哎,裴宗主可千万别瞎联想,你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他耐心细细解释道:“我赤龟一族源远流长,分支遍布各界大陆,并非只有我这一支孤脉。绯的母亲乃是其他大陆赤龟分支的族人,当年因缘际会跨界相逢,才与我的后代结缘结合。我们虽是异兽,也有族群血脉规矩,断然不会做近亲联姻这般违背天道伦常之事,万万不会,裴宗主放心便是!”
裴逸闻言顿时满脸尴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掩饰住脸上的窘迫,讪讪笑道:“原来是这般缘由,是我冒昧多想了。有绯的父母回来相伴劝慰也好,绯这般终日哀嚎郁结,长久下去极易伤及心脉、损耗本源,有至亲在侧开导,总能安稳几分。”
一旁的绯爸性子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抬头看向裴逸,开门见山径直问道:“裴宗主,我家未来贤婿,到底是被什么人掳走了?又被掳去了哪一方天地?可有半点营救的头绪?”
裴逸收敛心神,不再纠结方才的尴尬,将大宗主赶到屠戮宗门、催动溯源咒、查到对方是魔庭大陆妄生门副门主、蓄意掳走曲崽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告知在场所有赤龟族人。
众龟静静聆听,神色愈发凝重。
绯原本沉浸在悲伤之中,闻言也暂时停下了哀嚎,安静趴在母亲头顶,认真思索着讯息。待裴逸说完,她才缓缓低下头,对着绯妈轻声问道:“母亲,大陆与大陆之间壁垒森严,天道规则隔绝,寻常生灵根本无法跨界穿行。世人皆知唯有两种法子可以跨越大陆,要么拥有超绝通天的无上力量,强行撕裂空间壁垒;要么持有两界同根的玄玉一分为二,搭建稳固传送大阵。可我记得,你多年以前与我闲聊时,好似提起过还有别的途径,是吗?”
绯妈缓缓垂下眼睑,神色凝重,轻轻摇头:“确是提起过,可那所谓的别的法子,实则还不如世人皆知的这两条路稳妥可行,凶险万分,根本行不通。”
裴逸一听这话,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连忙上前一步想要追问详情,看看是否能寻到另一条救人捷径。
绯爸一眼便看穿了裴逸的心思,抬手抬起巨爪轻轻示意,拦住了他的插话,接着缓缓开口解释:“大陆表层天地壁垒坚固,确实只有那两种跨界之法,再无其他捷径。可诸位有所不知,在大陆地表之下,幽深地底深渊之中,数十座大陆的地底脉络本就是相互连通的,天然形成了无数隐秘地底通道,贯穿各方地界。”
这话一出,在场众龟皆是一震,裴逸也凝神细听,不敢错过半个字。
绯爸继续沉声说道:“虽说地底通道四通八达,条条都能连通异大陆,看似可行,实则凶险到了极致。地底并非只有我们赤龟一族栖息,还有数不胜数的火系、岩系、阴邪系异兽盘踞各方。这些异兽皆是族群聚居,势力庞大,绝非我们夫妇这般孤身修行所能比拟。”
“那些地底古老异兽的老祖,随便一位出手,修为都深不可测,抬手便可轻易屠戮我们这等族群异兽。再者,大宗主如今已是四阶临荒境的顶尖强者,在这片表层大陆已然位列巅峰,可在地底深渊之中,三阶凝墟境的强者多如牛毛,随处可见。即便是大宗主亲自踏入地底,也只能勉强自保,护住自身安危罢了,想要带着众人穿越地底通道跨界寻人,依旧是痴心妄想,根本无法做到。”
这番话说得透彻直白,瞬间浇灭了众人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
屋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气氛压抑沉重,所有人都清楚,地底之路看似可行,实则步步杀机,根本无法借力救人。
沉寂片刻之后,心头的忧愁再次涌上绯的心头,忍不住又张口开始悲戚哀嚎起来,声声低落,听得众人满心无奈,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老祖束手无策,裴逸也满脸忧心,其他红龟族人只能默默看着,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绯妈祭出了专治绯情绪化哀嚎的杀手锏,柔声对着头顶的绯嗔怪道:“我的儿啊,你再这般整日哭哭啼啼、郁结不休,愁眉苦脸,可是会慢慢变丑的。日后等你家夫婿平安归来,见到一个闷闷不乐、容颜憔悴的丑姑娘,可就不喜欢你了啊!”
话音刚落,原本哀嚎不止的绯,瞬间戛然而止,半点声音都不再发出,安安静静趴在母亲头顶,一动不动,瞬间止住了悲戚。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随即默默在心里暗自点头称赞,悄悄记下了这个顶级劝慰法子:简单粗暴,直击要害,偏偏有奇效!祖地的愁绪稍稍平复,可众人心底对魔庭大陆的忌惮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只静待大宗主休养完毕,跨界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