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本是想让安王力保自己,嘱咐其不要过于相信帝王。
她觉陛下公私分明到让人敬畏,怕安王太过单纯,被陛下骗去,到时候还是她与孩子的性命得不到保障。
她年少之时,便听闻陛下西海平叛,北元拓土等种种煌煌赫赫的战绩。
珠崖一战之后,更是觉陛下杀伐太狠,让人惧怕。
“娘亲,那是什么树?”
“观里没见过…”
清清和白白拉她去看院子里的橘花,细小如米粒,米黄色错杂于翠绿枝叶间,香气浓郁,她们在屋里都能闻到。
“是橘花,再过几日,就会结出橘子了。”
但两个小团子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只会跟着说,“橘花,白白的。”
白白便自豪地拍拍胸脯,“嗯,是白白的。”
清清便撇了嘴,“才不是你的。”
看他们争着,安和心想人心可怕,才到朝阙,她就那么快忘了初衷了。
只要能与这两个孩子在一起,又还怕什么,还求什么呢?
“等橘子结出来了,娘亲一定买给你们吃。”
晞王府也有橘树。
最后橘树被火海舔噬,成了焦木。
冒牌的晞王拼命举起倒塌的梁木,让她艰难逃生。
面对围过来的甲兵,尉迟甲护着她且战且退,身上鲜血都快流尽了,总算将她送到那破地方。
“别忘了我。”
她看着眼前两个讨债鬼,长得又有几分像自己?
只在心里轻念,“怎么会忘?”
“会恨你到死。”
这夜,圣荑回到求凰宫,请祁阳夫人去请太渊帝。
当太渊帝自水廊过来,发现弟弟早在桥上等候。
安王确实成长了许多,这不仅是太渊帝太多偏爱下的感慨,也是一望而知的事实。
圣荑想明白了一些事,但依旧有一些事,怎么都想不通。
比如傅定嫣。
慈恩寺是皇奶奶管的,而早在他第一次做摄政王的时候,曦和便为太皇太后分忧,将慈恩寺要去了。
傅定嫣指认曦和抢夺她的孩子,但陛下为何还要将人拘禁在邺家的管辖之下?
只能是为了震慑与敲打了。
若傅定嫣出事,自是邺家之责。
但依照太渊帝以往的性子,自当赏罚分明,且宸宫出自邺家,若能以此小惩大诫,不也是为宸宫计?
阿慈还小,还有许多年要仰赖太渊帝教导,但他怎么觉得,哥哥要把阿慈交付出去了一般?
否则,为何提中都?
哥哥难道真的以为,他做得了真正的,能让宸宫依靠的摄政王吗?
“荑儿,可愿去中都了?”
太渊帝似乎早就预料得到,仍旧是淡淡的平和的神色。
圣荑上下打量太渊帝,夜色虽浓,但灯火也算明澈。
至少能照得见太渊帝的常服下穿了几件衣裳。
“天气渐热,哥哥怎么还怕冷了?”
太渊帝闻言轻笑,“许是老了吧。”
圣荑垂眸,“我也觉得我老了。”
见触其伤心事,太渊帝不敢再逗他,只问,“荑儿想与哥哥说什么?”
“邺家。”
“宸宫需要邺家。”太渊帝坦然面对下一任帝王的朝局可能出现的状况,“宸宫依旧不够心狠,会受制于外戚,邺家也素来精干,有不凡之野心。”
“但是于今之时,有邺家,才能平稳过渡,少生乱。”
圣荑不解,“宸宫未及七岁,你还不到而立之年,便是你想学父皇早早卸任,也至少该等宸宫十几岁再放手……”
“便是你早些做了上皇,巡游各方,潇洒人间,凭你之余威,又何人敢乱?”
太渊帝听得点头,倒很欣慰自家弟弟能分析局势。
“荑儿长进不少,去了中都,一定有所作为。”
“为何要我非去中都不可?”圣荑转过身去看凤池上飞落的孤鹜,“我的病难道好了吗?我只愿在求凰宫待着。”
“若是病未消,怎么密银链都能取下了呢?”
太渊帝轻轻揭穿他,“总不能一直住内宫,就算想要求凰宫,现在也不能给你。”
“谁要求凰宫?”圣荑生气,“你少栽赃于我,我没要!”
“那等罗天大醮之后,就搬回王府吧。”
太渊帝体贴,拍拍他肩膀道,“不愿回王府,就去别院住。”
“朕把落雯山南岭的古阳观封给安和,你就可以住太平观边上的别院了。”
“再不然,朕赐你一处温泉庄子,也无不可。”
圣荑真被气到了,又要他去中都,又不管他的意愿,“你昏聩了吗?为什么还要在乎鬼神,为什么要再办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你与宸宫操办吧。”
太渊帝又凭空抛下个任务来,弄得圣荑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这个皇帝听不懂人话吗?
真是真聋天子啊!
怎么他不病了,皇帝就是皇帝了,不是哥哥了?
区别待遇也太大了吧!
“朕信你能做好,”太渊帝只管夸不管做,“从前颖州案你就做得很好,善于用人才是你该有的品质,而不必成为被用的,好用的人。”
“从前慕王,晞王,皆为你驱使,而今也一样。”
“也冷待元慕许久了,他既是宸宫的舅父又是姑父,正好此次辅佐你们父子。”
什么用人?
用人该是皇帝要做的,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与宸宫还能说得什么父子?私下也罢了,从法理而言,宸宫是君他为臣,皇帝犹在,他不该称父。
元慕……元慕也是邺氏一系的。
太渊这是怎么了?
怎么句句平和,句句,又好似隐藏着什么变故。
圣荑担忧地望向他,太渊帝展望星河,“你曾说,父皇母后若在天上看着我们…”
“太渊,燕萼,你对不起我,你无颜见父皇母后!”
当时也是在此处,他那样控诉太渊帝,辱骂他,憎恨他。
“朕想,若是此时真看得到我们,应该能放心了吧。”
太渊帝绽开一个笑容,他如父皇所愿,把泰山府君与敖骄通通弄走了。
如母后所愿,保住了乐昌,阻挡了圣荑的沉沦,治好了沉疴旧疾。
也立了宸宫,现下辅政大臣也考虑得差不多了。
再留几封遗诏,燕圣江山,依旧万古长青。
凤池的风吹荡衣袖,他想起在中都时,紫薇城中干清宫,紫薇植于庭院,风起时飘雪一般,落紫满地。
而那时脉脉会在宫中清供玉瓶,把折来的紫薇一支支小心插进瓶里,经营位置。
而后终于满意,从花簇中抬眸,要去寻他同赏,却见他已站在面前,端看良久。
亡人何曾是亡人。
旧忆鲜妍似转眼。
转眼间,山河不变,人事非。
“我们都一样。”
“你爱的人死了,我也是。”
圣荑从前的话,还是那么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只是他那时要尽长兄的责任,要顾皇帝的大局,只在圣荑好转后才有一丝喘息之机,安放自己的情思。
被凤池的灯火一照,水越发幽黑,廊屋越发光亮。
一晃一晃地,像明灭烛台,像濒死之时的幻景交叠。
他也想过,对圣荑这样回答:
“可你敢为之死,朕却连这样的念头都不配有。”
圣荑而今终于体谅他了,长大了,他也能放下许多了。
“哥哥。”
圣荑在后唤他,“你不能住求凰宫吗?”
“今天留下吧。”
这当然不合礼法,但他总觉兄长有离去之念。
也能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兄长面对一味寻死的自己,是何种惧怕与担忧了。
那种深刻的孤独,仿佛就会在眨眼之间降临。
将他逼得再无一点人世的欢欣。
“于礼不合。”太渊帝含笑婉拒,又循原路回了太极殿。
凤池里停在枯枝上的孤鹜也飞向了夜色,不见踪迹了。
......
这一回的罗天大醮办得轻简,世人都感叹上皇之时的奢靡壮阔已成云烟,再一次地领会到,现今之朝阙,也是太渊之世。
说是令安王与宸宫共办,但宸宫这孩子素来孝顺,哪里敢累着自己娇贵又大病初愈的亲爹,立马表态会一手包办了,让父王歇着就是。
圣荑虽有意不去,但也不放心宸宫,又怕打击了他,只得让姜如白去打探消息,再来报给他。
这等事谁都能做,但他偏要姜如白去,他要姜如白好好做个人活着,不要一味病态依赖自己哥哥。
姜如白虽不愿意也没办法抵抗摄政王令,后来又看“晞王”没了,觉得圣荑可怜,也就任劳任怨去办了。
“殿下何苦担忧?瞎操心。”
姜如白心里暗念,他进内宫还得层层审批,路上就够累的了,到了殿里,忙叫安王想想自己算了,别管别人。
别人和安王不一样,别人能干的可多了。
“人家宸宫可没累着,隔三差五去英王府喝茶,可美了。”
姜如白接过侍女奉的水,就着自己的药吞下去。
“英王府?”
圣荑心想难道哥哥让慎独也听命于宸宫?
慎独倒是英王府的女婿,但他那地位,在英王面前什么也不是……
“殿下不知么?”
姜如白惊奇,“宸宫殿下说,英王府的孙小姐是他的未婚妻。”
“还是当年邺王妃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