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87黑洞的回应还在右耳里响着,像一根线,一头连着他的意识深处,另一头伸向宇宙边缘。
舜没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偶然——是信号对上了。
那种感觉,像是宇宙在对他说话,让他心跳加快。
“你能听见我。”
他轻声说,“那就再响一次。”
他把剩下的意识集中到右耳,顺着那股引力波动传回去。
不用系统,也不用算法,只靠感觉走。
这感觉像和老朋友隔着很远的地方对话,有点熟,又有点紧张。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里没有空气,声音没法传。
黑洞也不会真的发出声音。
但他听过它们的低语,在烬墟星飘着的时候,在观渊会实验室被关押的时候,每一次空间扭曲,每一次暗流涌动,都是它们在说话。
现在,他要让它们一起开口。
左眼还亮着,虽然很弱,但星轨还在转。
他用那只眼看过去,不看星星的位置,而是看时间留下的痕迹。
上一章记的东西不能白费——裂隙、传送、原始宇宙。
这三个词刻在他脑子里,现在成了唯一的线索。
他把这三个词变成频率,1.42GHz,开始往外发。
第一个目标是仙女座的黑洞。
它静静待在那里,像睡了三百万年的巨兽。
事件视界冰冷坚硬,连光靠近都会逃开。
舜的信号很小,冲过去,瞬间就被吞了,没一点回音。
他又发了一遍。
这次加了一段记忆——小时候在烬墟星抬头看天的画面。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个失败品,以为科学家们说得都对。但
那不是错,是伏笔。
黑洞抖了一下。
第二个在船帆座,第三个在半人马,第四个藏在银河系背面的尘埃带。
他一个个唤醒,不要求马上回应,只要能“醒”就行。
第九个黑洞传来微弱震动时,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身体只剩头部和一小截脊椎,别的部分都化成了漂浮的数据丝,在暗流中晃荡。
每动一次意识,就有更多结构崩解,像沙堆被水冲掉一层层。
但他还在发信号。
“你们听我的。”
他说,“我不是命令你们,我是……同类。”
这话听起来荒唐。
人怎么能跟黑洞是同类?可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他是半灵体,是正灵意识的容器,能在暗物质裂缝里活下来。
他的频率接近黑洞,存在方式也相似——都不该存在,却硬是活了下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又很快变坚定。
他不想认命。
M87黑洞突然增强输出。
能量猛地爆发,一股极强的引力扰动撕开了明物质界的界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口子。
舜抓住机会,把自己往那口子里推。
意识猛地一抽,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来,甩进另一个世界。
他进了明物质宇宙。
身体几乎当场散架。
这里的物理法则太硬,对他这种虚实之间的生命来说,就像把雾塞进铁壳。
每一寸空间都在排斥他,引力、电磁力、核力全在撕他。
“稳住。”
他咬牙,“坐标还没锁死,不能散。”
他用左眼看星轨,强行校准位置。
M87黑洞在前方三千光年处,它的引力井像一张大嘴,慢慢张开。
其他八颗黑洞也陆续响应,分布在不同方向,形成一个松散的圈。
还不够紧。
他需要它们同时震动,频率一样,步调一致,才能造出短暂的虫洞。
“差得太远。”
他说,“得有人当中继。”
他自己就是那个人。
他把【逆维同频】系统调到最大,解析出1.42GHz的标准频率,然后分给九个黑洞。
把每个黑洞的边界当成喇叭,由他来调音。
第一个对上了。
第二个跟着同步。
第三个有延迟,他立刻补一段模拟波,填上去。
第四个抗拒强烈,频率偏了0.03赫兹,他直接割掉一块意识,模拟成暗物质波动,强行插进去。
“再来。”
他说,“五个了。”
第六个接入时,正灵本体那边出现剧烈震荡。
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露出了大半,暗红的光照过来,所到之处,时空开始扭曲。
物质化的熵增波扩散开来,冲击刚建立的共振圈,出现裂痕。
“糟了。”
他低声骂,“别这时候捣乱。”
他加快速度,左手残存的量子链疯狂闪烁,一波波送出信号。
第七个黑洞接入,第八个勉强同步,第九个还在挣扎。
虫洞开了。
一瞬间。
不到0.1秒,一道细缝出现在正灵本体外,像虚空被剪开。
可还没成型,就被熵增波撕碎。
“不行。”
他说,“太短了。”
他闭上眼——如果那还能叫闭的话——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左眼的星轨上。
那里存着他这些年看到的所有天文数据,每颗星的轨迹,每个星系的旋转周期,全都压缩在里面。
他要把这些全部释放出去,当作临时引导脉冲,拖住虫洞别让它塌。
“炸就炸吧。”
他说,“反正我也快没了。”
左眼突然爆发出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信息洪流的爆发,带着精确到毫秒的时间序列,直接注入九个黑洞的核心频率。
九颗黑洞同时震动。
这一次,它们真正同步了。
引力波连成闭环,空间被拉到极限,虫洞再次开启。
这次持续了0.6秒。
够了。
裂隙稳定下来,通道成形,通向未知的另一边。
只要能把正灵本体推进去,就能送走它,像扔进真空的火种,再也烧不起来。
可通道还是不稳。
熵增波不断冲击,每次都能让虫洞边缘颤动。
这结构撑不了多久,下一波可能就会彻底崩塌。
他必须做点什么。
系统弹出警告:【意识承载力不足,强行维持将导致永久性瓦解】
他没管。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接入,他就回不来了。
意识会分散到黑洞网络里,可能永远无法重组,连“我”这个概念都会消失。
可他没别的选择。
“以前我想活着。”
他说,“现在我知道该怎么活。”
他发动左眼最后的力量,把剩下的星轨数据全清空,转成稳定脉冲,持续输入虫洞内部。
那一瞬间,他的视野黑了,星轨消失,再也看不见任何天体运行。
但他还有右耳。
还能听见黑洞的声音。
他切断自我保护机制,把量子脑域直接嵌入M87黑洞的事件视界。
他不再是一个操作者,是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成了那个调节振动的活体控制器。
痛。
像有人拿锯子一点点把他剖开,一边塞进机器,一边还要他保持清醒。
“撑住。”
他说,“再撑0.1秒。”
虫洞没有关。
它稳住了。
虽然只有0.6秒,但这一刻,它是宇宙中最坚固的东西。
九颗黑洞围着正灵本体转动,引力共振形成完美闭环,裂隙张开,等目标进入。
舜的意识已经散了大半。
头部轮廓模糊,脊椎只剩一线光丝连接。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信号,漂在黑洞之间,无处不在,又哪里都不在。
但他还守着最后一丝认知。
“我在。”他说,“我还在这儿。”
右耳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引力回响,像是多个方向同时传来撞击声。
他分不清来源,只知道这声音不对——太杂,太乱,不像自然现象。
“谁在动?”
他说,“别碰那个门。”
没人回答。
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他只想确认一件事:他还醒着,还能感知,还能说话。
这就够了。
左眼的光还没灭,虽然看不见了,但它还在亮,像不肯认输的最后一口气。
他把最后的力量集中到量子脑域,继续调节黑洞的频率。
这一波之后还会有下一波冲击,熵增波不会停,正灵本体也不会轻易被送走。
但他已经打开了路。
哪怕只有0.6秒,也是路。
“再来一次。”
他说,“再开一次。”
虫洞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他。
他知道它快撑不住了。
他也快撑不住了。
可只要他还听得见黑洞的声音,只要他还能说出一句话,这条路就不能断。
“听着。”
他说,“都给我听着。”
他的声音穿过九个黑洞,混进引力波里,变成一段低频震荡。
“别闭。”
虫洞边缘微微扩大。
不到百分之一秒的延长。
但够了。
他笑了下,嘴角动了动,像风吹过的灰烬。
然后他说:“我在入口。”
他的意识留在虫洞锚点,量子脑域和黑洞网络绑在一起,身体近乎纯信息态,漂在裂隙边,没进去,也没退出。
他在等下一波共振。
也在等下一个瞬间。
左眼闪着光,像在提醒他还没完成的事。右耳仔细听着每一丝动静。
这时,一股陌生的能量波动悄悄袭来,舜心里一紧。
这是谁?是敌是友?话,还能说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