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乞荒山土洞内星火微弱摇曳,昏淡火光映着泥壁斑驳。
洞内静得只剩两道呼吸起落。
顾长生独自坐在土洞阴暗角落,盘膝端坐,双手结着吐纳印诀,静静运化气息。
方才吃下的灵饭灵气醇厚内敛,丝丝缕缕顺着经脉缓缓化开,温润滋养着他连日透支亏虚的肉身。
四肢百骸都被灵气缓缓熨帖抚平。
他闭目凝神,任由灵米灵力在体内自行流转,一点点填补灵气亏空,疏通滞涩经脉。
丹田气海在这股灵气反复涤荡、温养之下,原本几近枯竭的空间里,竟悄然苏醒了一缕极细的灵力。
这缕灵力远超练气层次,质感沉凝饱满,分明是筑基初期的底蕴。
虽只有一丝微薄,却精纯凝练,稳稳盘踞在经脉之间。
顾长生眉眼微凝,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随即归于沉静。
他缓缓睁开双目,眸底掠过一缕淡蓝灵光,心神笃定。
时机虽已到,片刻不容耽误。
他偏头看向靠着洞壁休憩的老灵乞。
老人连日劳累劳心,心神与肉体耗损过重,早已睡得浑浑沉沉,呼吸绵长平缓。
周身再无半点警醒之意,对外界变故全然不知。
顾长生不再迟疑,身形轻轻一纵,落地无声。
衣襟内玄水佩暗自运转,将他一身气息、灵气波动尽数敛去,不留半分外泄。
脚步轻抬,悄无声息踏出土洞。
洞外夜色如泼墨,荒岭湿雾翻涌,寒风穿林簌簌作响。
顾长生心念一动,腰间沉玄剑铮然出鞘,剑身浮起一层浅淡蓝芒,静静悬于身前半空。
他纵身一跃,稳稳踏立剑脊,那一缕筑基初期灵力顺势催动,周身裹起一道淡蓝色光影。
破空掠起,如流光遁影,直奔嗜孔弯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飞驰,途经秘境外围枯藤林地,顾长生目光一扫,认准林中那几株枯藤老树。
此树生在阴煞浊地,木质枯韧,质地极轻,有着极强的漂浮之力,可勉强在嗜孔弯浊水上立身代步。
他抬手折下数段粗壮枯干,随手收在身侧,片刻便已行至嗜孔弯秘境入口。
入口岩壁裂缝幽深,四壁孔洞密密麻麻,阴煞灰雾缭绕不散,寒意侵骨。
顾长生落地收剑,将枯藤木干平铺放入秘境狭道的浊水之中。
暗绿浑浊的潭水沉冷刺骨,淤泥厚重,枯木落于水面,稳稳浮定,半点不沉。
顾长生动身踏上枯木,同时指尖掐诀,体内那一缕筑基初期灵力尽数催动。
淡蓝色灵气自周身升腾,顷刻凝成一层灵气护罩,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隔绝阴煞侵蚀与冰水寒意。
枯木顺着水流缓缓漂入狭道深处,周遭杀机瞬间轰然爆发。
两侧岩壁孔洞窸窣大作,青角蛇、紫毒蝎及各类毒虫成片涌出,密密麻麻攀附岩壁,潮水般朝他扑来。
水下暗流翻涌,无数潜藏妖兽破水而出,围袭而至。
这些妖兽蛇蝎皆只是练气层次,不过是仗着秘境地利,在此横行无忌。
一只只毒虫妖兽张口啃噬灵气护罩,利齿尖螯不断撞击,滋滋破响连绵不绝。
灵气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变薄,被密密麻麻虫妖啃蚀得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崩碎之危。
顾长生眼神冷沉,不再硬撑缠斗,抬手取出贴身收好的小玉瓶,拔开塞口,微微倾斜。
一滴漆黑浓稠的藤甲兽毒血,缓缓坠入下方浊水。
毒血入水,起初波澜不惊。
可不过眨眼工夫,水下骤然炸开一般——
“哗啦!”
无数妖兽在毒素侵蚀下疯狂翻腾,身躯剧烈抽搐,坚硬甲壳与鳞片相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浑浊潭水翻涌如沸,一股股腥臭夹杂着阴煞之气冲天而起。
有几只青角蛇已然神志涣散,却仍被本能驱使,猛地从水面弹射而出,直扑顾长生所在的枯木。
紫毒蝎紧随其后,尾钩在半空划出道道残影,狠狠扎向灵气护罩。
“滋滋——”
利爪、毒钩接连撞击在淡蓝色护罩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护罩剧烈震颤,表面甚至出现细微裂纹。
顾长生眉头微皱,沉玄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在身前急速轮转。
剑光如水泼洒,将来袭的几只妖兽当场绞碎。
可奇异的是,那些被斩杀、乃至被毒血浸透的妖兽躯体,并未坠入水中,而是在半空寸寸崩解,化作一缕缕青灰色的雾气。
有的尚在空中扭曲挣扎,身形便已模糊、消散,不过眨眼,便被四周浓郁的阴煞之气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水面之上,雾气升腾,夹杂着凄厉不甘的嘶吼,在狭窄的岩壁间回荡不休。
而那些尚在水底、尚未彻底死透的妖兽,则陷入更加疯狂的垂死反扑,不断有水花炸开。
又有零星的毒虫从水中跃出,不顾一切地撞向护罩,直到身躯在剑光与毒素双重侵蚀下,同样化作一缕青烟。
短短片刻,原本杀机四伏的嗜孔弯狭道,竟只剩零星几只妖兽仍在苟延残喘。
它们虽未死绝,却已无力组织围杀,只能在水面附近徒劳翻腾。
顾长生立于枯木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确认再无成规模的威胁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危机,暂时消解了大半。
他心念一动,沉玄剑再度腾空而起,淡蓝剑光旋绕飞转,如轮转利刃,化作一具无形绞肉机。
剑光纵横穿梭,但凡还敢近身徘徊的零星毒虫,触之便被瞬间撕裂绞碎,残躯碎骨坠入浊水,转瞬被暗流卷走。
他只管踏立枯木,任由沉玄剑自行御敌开路,自身稳守心神,顺着水道一路前行。
不多时,便抵达秘境尽头青石高台。
他纵身跃上台面,俯身蹲落,目光锁定台心那株赤红如焰、半生半熟的赤焰芝。
就在他欲伸手摘取的刹那,两侧岩壁间蛰伏的青角蛇、紫毒蝎与各类毒虫,竟像是骤然受到某种无形指令催动,瞬间疯涌而出。
密密麻麻的妖兽铺天盖地,朝着高台席卷而来,争先恐后往顾长生身上攀爬扑咬,戾气滔天。
顾长生见此异变,心底暗自震惊轻叹,未曾料到这秘境妖兽竟有这般集群听命的诡异习性。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催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筑基灵力加持剑身。
刹那间,沉玄剑速度暴涨数倍,剑影繁密如织,化作一道无匹剑罡笼罩石台四周。
凌厉剑光纵横切割,密密麻麻的练气期妖兽根本近不得半步,躯体接连被斩碎,噼啪作响,不断坠落入下方浊水之中。
任凭周遭妖兽疯扑狂涌,却始终无法冲破剑网侵扰到他分毫。
顾长生无暇多看身侧杀伐,凝神捏住赤焰芝根茎,稳稳一拔,便将整株灵草完整摘下,迅速收入贴身玉盒藏好。
此刻秘境震颤愈发明显,十息限时出口将至,已然只剩最后一息光景。
他再不恋战,纵身一跃落回水面枯木之上,将体内残存灵力尽数催发。
淡蓝光芒裹住枯木,如离弦之箭逆流疾冲,破开沿途残妖阻拦。
堪堪赶在时限尽头,瞬息之间冲出嗜孔弯秘境范围。
出了秘境,他随手打散枯藤木干,抹去痕迹,收敛沉玄剑,掩去一身灵气与杀伐气息。
趁着夜色未明,悄然转身,朝乞荒山土洞缓步折返。
不多时,顾长生悄无声息重回土洞。
洞内星火微弱未灭,老灵乞依旧靠在洞壁沉睡,丝毫未察觉他深夜外出的踪迹。
顾长生缓步走到藤条编织的摇床旁,缓缓侧身躺下。
他将沉玄剑紧紧抱在怀中,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抵住贴身藏好的玉盒。
赤焰芝温润的灵气,隔着薄薄玉质,一丝一缕漫入掌心。
御土城,柳家。
这株来之不易的赤焰芝,便是他眼下最好的筹码。
借此机缘,踏入柳家,寻一处安稳容身之地,也好在此乱世之中,暂得立足、徐徐图存。
心中算计落定,再无旁念。
连日厮杀与灵力透支带来的极致疲惫席卷而来,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