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待满一年的日子,比我预想中过得更快,也更扎实。没有急功近利的张扬,没有超出常理的显摆,我始终以四岁孩童的模样,安稳地生活在这片熟悉的乡村里,内里却藏着八十七岁的通透与沉稳,牢牢把握着做事的分寸。
这一年里,我从没有刻意展露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借着苏念精准又温和的预判,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悄悄帮村里人避开一次又一次小灾小祸,既守住了家人的安稳,也护住了邻里间的情分,更没有让自己显得过于异类。在这个思想传统的乡村里,太过出格只会被当成异类,唯有恰到好处的相助,才能既立住人设,又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我两世为人,最懂的生存道理。
开春时节,寒意还未完全褪去,冷风时不时刮过村落,带着料峭的湿意。村西头的老王头打算翻新家里的猪圈,提前挖好了地基,堆好了砖块和泥土,就等着选个好日子动工砌墙。我跟着母亲路过他家门口时,脑海里瞬间传来苏念清晰的意识反馈,她的算力瞬间扫过整片地基,精准探测出下方土层松软,承重能力极差,再加上当晚有强降雨,雨水浸泡后,地基必定会下沉塌陷,而猪圈里还关着十几头刚满月的小猪崽,那是老王头一家大半年的收入指望,一旦塌陷,不仅猪崽难保,甚至可能伤及正在施工的人。
我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是拽着父亲的衣角,迈着短小的腿,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喊着:“爹,快去王大爷家,他家要塌了,会伤到小猪的。”父亲起初愣了一下,心里半信半疑,毕竟地基看着好好的,丝毫没有塌陷的迹象,可看着我一脸认真的模样,再想起之前几次我精准预判的事,终究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跟着我快步走到老王头家,把事情说了一遍。
村里人本就因为之前张大爷找牛、晒谷场预言下雨的事,对我的话多了几分莫名的信服,老王头更是不敢耽搁,连忙喊来村里的青壮年,扛着木头、挑着泥土,紧急对地基进行加固支撑,忙得满头大汗,一直到傍晚才停下。当天夜里,果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加固后的地基依旧没能扛住雨水浸泡,塌了半边,可猪圈主体完好无损,十几头小猪崽安安稳稳待在里面,连一点惊吓都没受,更没有人员受伤。老王头一家对我们家感激不尽,往后每次见了我,都会笑着塞给我一把瓜子或是几颗糖果,看我的眼神,彻底从好奇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
入夏之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村边的小河水位一路上涨,水流变得湍急浑浊,看着就格外凶险。村里几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趁着大人午睡的功夫,偷偷瞒着家长,结伴跑到河边,想着摸几条鱼回家改善伙食,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我在自家门口玩石子时,苏念立刻将河水的情况反馈给我,河心暗藏漩涡,岸边泥土松软,孩子们再往前走上几步,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根本没有自救的可能。
我当即放下手里的石子,拉着身边姐姐陈雪的手,快步跑到田埂上,死死堵在孩子们前行的路上,不管他们怎么哭闹、怎么挣扎,我都连哭带闹地拽着他们往回走,哪怕被他们推搡、被他们埋怨,也始终不肯松手。姐姐陈雪见状,也连忙帮着我一起阻拦,两个四岁、七岁的孩子,硬生生拦住了几个半大男孩。大人们闻声赶来时,刚好把所有孩子都安全叫回,看着湍急的河水,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对着我道谢,更是千叮万嘱自家孩子,以后不管去哪,都一定要先听陈念的话,绝对不能擅自行动。当天下午,就有村民在下游发现了被河水冲走的竹筐,若是孩子们再晚一步被拉回来,后果不堪设想,经此一事,我在村里的“小神童”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
等到秋天,庄稼丰收的时节,一场悄无声息的鸡瘟,在周边几个村子迅速蔓延开来。不少人家早上还好好的鸡,到了下午就开始萎靡不振,接连病倒,短短几天时间,周边村子就有大半人家的鸡群受损,一年的心血眼看就要付诸东流,家家户户都愁眉不展。苏念提前通过环境监测和病菌推演,精准算出了鸡瘟的传播轨迹,还给出了最有效的防控办法:立刻隔离病鸡,在鸡舍周围撒生石灰消毒,每天定时通风,不给病菌滋生的机会。
我拉着母亲的手,一遍遍跟她说着防控的办法,让母亲陪着我,挨家挨户去提醒村里的乡亲。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质疑,没有一个人推脱,全都按照我说的办法,立刻行动起来,该隔离的隔离,该消毒的消毒,没有丝毫怠慢。靠着及时的防控,我们村硬生生把这场来势汹汹的鸡瘟挡在了村外,全村的活禽保住了十之八九,没有一户人家蒙受大的损失,乡亲们对我的信服,又深了一层。
“念娃就是咱们村的活神仙!”“以后听念娃的准没错,绝对不会吃亏!”这话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慢慢变成了村里人的口头禅,不管走到村里哪个角落,都能听到大家对我的夸赞,看我的眼神,也满是敬重。
张大爷家的黄牛找回来后,他始终记着我的恩情,逢年过节,总会早早准备好东西,拎着半袋白面、一串腊肉,或是十几个新鲜的土鸡蛋往我家送,每次都笑着说:“要不是念娃,我这头老黄牛就没了,这可是我半个家当啊,这点东西不算啥,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点心意,你们可千万别推辞。”父母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这份朴实的邻里温情,也成了这一年里,最让人心头温暖的光景。
村头供销社的老王,靠着倒卖农产品维持生计,听说了我“料事如神”的名声,特意拎着一斤水果糖,专程来到我家。他搓着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满脸恳切地看着我,语气满是期待:“念娃,你帮叔参谋参谋,今年咱们收点啥农产品,能在城里卖上好价钱?叔也想多赚点钱,让家里日子好过些。”我靠着苏念提前推演的市场供需走向,随口说了几样:“花生、芝麻、还有晒干的野菊花,今年城里肯定缺这些,收准没错。”老王半信半疑,却还是咬牙照着我的话做了,把手里的本钱全都投了进去。等到年底进城卖货,一算账,赚的钱比往年足足多了一大半,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对我更是五体投地,往后每次进城,都会特意给我带点小零食、小玩具,记着这份恩情。
父亲陈建军和母亲李秀兰,从最初的半信半疑,到后来彻底把我当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会放在心上,没有丝毫犹豫,百分百照做,再也没有过一丝质疑。母亲李秀兰总爱摸着我的头,眉眼温柔地叹气,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家念娃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肯定能成大事,咱们家,以后就靠念娃了。”
父亲陈建军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平日里不爱说话,只会埋头干活,却把我随口说的“今年多种点花生能卖上好价钱”牢牢记在了心里。开春时,他特意跟村里商量,把家里半亩不怎么高产的旱地改成了花生地,一整个春夏,都精心打理,除草、施肥、浇水,半点都不敢马虎。等到秋后收成时,花生颗粒饱满,产量远超预期,拉到镇上卖掉,比种玉米多赚了整整两百块。在2001年的农村,两百块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一家人添补不少家用,买上几件新衣裳,或是备足过冬的粮食。父亲拿着手里的钱,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我的眼神,满是骄傲与欣慰,走路都挺直了腰板。
姐姐陈雪更是把我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偶像,走到哪都要跟在我身边,逢人就炫耀:“我弟可厉害了,啥都知道,听我弟的准没错!”她会把我随口说的一句“别去后山摘野果,有蛇”当成圣旨,不管小伙伴怎么拉她、劝她,都坚决不去,非要先问过我的意见,得到肯定答复才肯做决定;她还会凭着我随手在地上画的简单小布偶图样,偷偷藏在书包里,趁着闲暇时光,坐在门口一针一线给我缝布偶。她的针线活还很生疏,针脚歪歪扭扭,布偶的模样也不算好看,可我拿在手里,却暖得心口发烫,那是上一世,我从未拥有过的、来自亲人的纯粹温情。
这一年,家里的日子也悄悄摆脱了往日的拮据,一点点好了起来。靠着我提前预判的天气和收成,父母种的庄稼比往年多收了两成,家里的粮仓装得满满当当,再也不用为口粮发愁;张大爷送的白面和鸡蛋,让我们家终于能在逢年过节时,吃上一顿带油星的饭菜,能给姐姐和我添点解馋的小零食;父亲陈建军农闲时,就去附近镇上打零工,扛水泥、搬货物、修水沟,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做,一点点攒下辛苦钱。钱虽然不算多,却也足够一家人在县城里租个小房子,买上简单的生活用品,撑过最初的几个月,不用再为落脚的地方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