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紫霞山上的蝉鸣从日出就开始响。不是夏至时那种刚开嗓的齐鸣,是成千上万只同时嘶叫,声浪从松林深处涌出来,灌进大殿敞开的大门里,连师父敲木鱼的声音都被淹了半边。松脂被晒化了,从松树干上的旧伤痕里渗出来,凝成半透明的珠子,挂在树皮上一滴一滴往下坠,远远看去像树在流泪。月寒潭扫阶时扫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把粘在扫帚上的松脂抠掉——松脂粘性极大,扯下来时还拉着丝,在帚柄上留了一道琥珀色的印子。道袍后背湿透了,月白色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轮廓。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双手捧水泼在脸上。井水凉得扎骨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才往下流。他闭着眼站了片刻,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在脚边青砖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小暑的日头下长得更旺了。甜瓜已从小拳头大小长到了饭碗大,最大的那颗表皮从淡绿变成了浅白,瓜脐处的干花瓣早就落了,凑近了能闻到极淡的甜香——不是熟透了的浓香,是瓜皮被日头晒热后蒸出来的青甜气。月寒潭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瓜脐周围,微微发软,再晒几个日头就能摘。他拿指甲在瓜皮上极轻地划了一下,表皮上浮出一道浅白色的印子,很快又消失了——还差一点火候,皮还不够薄。桃苗又高了一截,主干已比小孩手臂更粗,树皮上的灰褐色又深了一层,开始有真正的树皮纹路。树冠撑开了二十几片巴掌大的新叶,叶脉在日光下透亮,树荫刚好能遮住那畦刚出土的草药苗。花生最后一茬荚果已完全成熟,沈道生蹲在井边把花生苗一棵一棵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荚果结得比前两茬更密,剥开一颗硬壳花生仁还是嫩红色的,比干透了的更甜,生吃有股浆水味。他把花生摊在竹筛上搁在廊下晾,说这一茬留着当种子,明年立春再种。
明静从山下回来时满头是汗,背篓里装着何郎中匀给他的几样新草药:新晒的藿香、新炒的竹叶青、一小袋老刘家新碾的麦仁。他还带回来一封何郎中的信。信上说段明远已回到南宁,军医署的调令还在走流程,但已在赤水码头药材站的备选名单上排了第一位。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笔——“段上尉说这回在南宁驻地旁边也种了几棵薄荷,但长得不如紫霞山上那几丛旺。”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些。明真煮了锅绿豆汤搁凉了端到廊下,用的是老刘去年送的那袋绿豆,存到现在刚好一年,熬的时候加了几颗野蜂蜜枣子。月寒潭端了一碗坐在井边喝,甜瓜在暮色里泛着淡白的光,花生在廊下晾着,草药苗在桃树荫下摇。他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放在井沿上,石阶上的松针被晚风吹散了几片,明天早上还是要扫的。他把碗收进灶房洗干净放回原处,出来时看到石墩上不知谁搁了一小把新采的鱼腥草,叶子还带着水珠——大概是哪个挑夫路过时顺手放在水壶旁边的。他把鱼腥草拿进灶房插进那只小陶罐里,和艾草、野薄荷搁在同一面墙边。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