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界是白的。不是雪白,不是纸白,是那种被曝光过度之后照片上的白——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沈渡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腿,手在地上摸。瓷砖是凉的,接缝的沟槽从指尖滑过,一条,两条,三条。他的眼睛睁着,但视网膜像被拔掉了电源线,信号断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大脑失去了空间坐标,平衡系统在罢工。他伸出手摸到了墙,沿着墙走。墙是白的,但它白成什么样他看不见。他只知道手指在墙面上滑过时摸到了一些凹坑——钉子留下的,以前的病人砸的。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从左边来,往右边去,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零号病人瞎了。”一个声音说,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旁边的人说的。沈渡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摸,摸到了护士站的台面。大理石的?不,是人造石,边缘有磕碰的缺口。他绕过台面,抓住一个护士的袖子。
“林瑶在哪?”
护士尖叫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跑远了。塑料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最后没有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他是全盲。系统说的24小时,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小时。他还有二十三个小时要在黑暗中度过。而莫东霖还在外面。林瑶不知道在哪里。
二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震动——有人在给他打电话。沈渡摸出手机,凭记忆划开接听键。屏幕的光他是看不见的,但他听到了接通后背景音里那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
“地下手术室。”莫东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清晰,“你自己来。来晚了,她死。你报警,她也死。”
电话挂了。
沈渡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手机壳的塑料里。地下手术室。他知道在哪里——东区地下一层,原来做电休克治疗的地方,三年前废弃了。从病房走过去,出东侧走廊,下两层楼梯,经过一段没有灯的通道,右转,铁门。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他看过病院的建筑平面图,在档案室查自己病历的时候顺便扫过一眼。
那时候他看得见。
现在他看不见。但他记得。
三
从病房到东区走廊,他摸着墙走了四分钟。手指在墙面上数门——自己的病房,隔壁的老张,隔壁的隔壁空着,然后是一个拐角。拐角处的墙角有一个灭火器箱,铁皮的,他的膝盖撞上去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蹲下来摸了摸灭火器箱的位置,记住了。
从东区走廊到楼梯口,他数了三十七步。楼梯口的门是防火的,厚重,推开的时候有弹簧的吱呀声。他把门推开,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第一段楼梯十一级。他的鞋尖碰到了下一层楼的平台,然后转弯,第二段楼梯九级。再转弯,第三段楼梯十三级。他的手在扶手上数,每一级台阶的扶手都有接口,铁管和铁管之间的接缝。左数到四十七——他停在了最后一阶。再往前一步就是地下一层的走廊。
他站在楼梯间的门口,深呼吸。空气变了,不再是楼上消毒水的气味,是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铁锈和老鼠屎的臭味。地下一层没有通风,窗户在地下,贴着地面的那种,常年不开。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四
走廊很长,他的手摸了十步还没有摸到墙的尽头。脚下的地面从瓷砖变成了水泥,粗糙,有裂纹,裂缝里填满了干涸的泥。他的鞋底踩上去,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摔了第一次。脚踢到了地上的一个东西——可能是旧病床的轮子,可能是废弃的输液架。他的身体往前倾,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裤子磨破了,膝盖骨旁边的一块皮肤被蹭掉了一层,火辣辣的疼。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在地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东西挡路,然后继续走。
第二次摔是绊到了门槛,手指蹭到了门框上的毛刺,指甲盖翻开了一条边,血渗出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继续走。
第三次摔是踩到了一个水坑,鞋底打滑,他摔了个仰面朝天,后脑勺磕在地上。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了很久,像有人在耳边敲钟。他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天花板就在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那里有水管、电缆和蜘蛛网。
他翻过身爬起来,手在地上又摸了一遍,确认方向——墙在左边,他应该沿着墙走。
五
门在走廊尽头。他的手摸到了——铁门,冷的,表面有锈,锁是旧的挂锁,但已经打开了,锁扣耷拉着。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冷,是地下室特有的那种潮湿的、逼人的阴冷,像走进了一个冰窖。
无影灯开着。
沈渡看不见灯,但他感觉到了光——他的脸朝着那个方向,皮肤上能感觉到灯管的温度。无影灯是大功率的,开久了会发热,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和周围冰冷的空气形成对比。
“你来了。”
莫东霖的声音从前方五米左右的位置传来。沈渡听声辨位,转过头对着那个方向。他的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做出了“看着对方”的姿态。
“瞎了还能找路。厉害。”莫东霖说。他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学生考了好成绩。
沈渡没有接话。他在听——听房间里的其他声音。林瑶的呼吸声。她在房间的右侧,被绑着,嘴被封住了,呼吸很急,像一个人在跑完一百米之后的那种急。
“放了她。”沈渡说。
六
脚步声。莫东霖在往他这边走。皮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很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一只注射器被放在了某处——金属台面,铁的,沈渡听到了注射器放在台面上时的轻微撞击声。
“两个选择。”莫东霖的声音离他很近,不到两米。“一,你给她打这针,空气进血管,三分钟死。我自首。二,你不打,我先杀她,再杀你。然后走。”
沈渡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右手在裤腿边垂着,左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右手袖口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支针筒,里面是他从药房偷出来的镇定剂。药房爆炸之后,药柜被炸开了一半,他在废墟里翻出了这管药,用袖子包着,带回了病房。今天出门的时候,他把针筒塞进了袖口,用胶布固定在内侧。
他不知道今天会用得上。但他知道,迟早会用得上。
他伸出右手,摸到了注射器。
莫东霖没有阻止他。沈渡的手指顺着注射器摸上去——针管是玻璃的,外壁光滑,针头是金属的,尖的,针栓推到底了,液体充满针管,气泡集中在针头的尾部。空气针。打进血管,空气会堵住肺动脉,三分钟内心脏停止跳动。
他用左手从袖口里摸出那支镇定剂针筒。动作很小,身体侧了一下,挡住了莫东霖的视线。他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他的手指知道每一个步骤。拔掉镇定剂针筒的护套,拔掉空气针的针栓,把镇定剂针筒的接口对准空气针的针头座,拧紧。两支针筒对调完成。他把空气针的针管塞进了袖口里,把镇定剂针筒握在右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无声无息。
七
沈渡举起注射器,针尖转向自己的脖子。
“我杀了自己,你游戏就没意思了。放了她,我跟你玩。”
安静。无影灯在头顶嗡嗡响。林瑶的呼吸声停了,她可能在看,屏住了呼吸。
莫东霖笑了。沈渡听见了他的笑——不是大声的,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轻蔑的、有趣的笑。
“你疯了。”
“我本来就是疯子。”
沈渡把针尖刺进了自己脖子侧面的皮肤。刺痛传过来,真实的,不是幻觉。他没有推活塞,只是刺进去了,保持着那个姿势。
莫东霖上前一步,伸手来夺针。
他的手碰到了沈渡的手。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争夺同一支注射器。
在那一刻,他们的脸离得很近。不到二十厘米。沈渡看不见莫东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莫东霖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闭眼,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即使什么都看不见。
但读心不需要光。只需要距离。
他听见了莫东霖的心声。不是之前那种碎片式的、模糊的声音,是完整的、清晰的、像有人在他耳边朗读一样的句子。
【我其实不想杀你。我想让你变成我——你已经在变成我了,不是吗?你预知自己杀人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双手沾满血站在尸体旁。他看到了自己从高处坠落时笑着松手。他看到了自己掐着林瑶的脖子。
但他从没有看到过——自己杀别人。他看到的所有画面里,血是他的,坠落是他自己的,掐脖子也是他自己的手。他从来没有预知过自己杀别人。他预知的从来都是——自己怎么死。
八
那1.5秒的预知碎片在沈渡的脑子里重新播放了。不是现在看到的,是回忆。他把那几帧画面从记忆的垃圾堆里捡回来,一格一格地放。
他站在尸体旁,双手沾满血,微笑。尸体是谁的?他一直没有看清。但这次他盯着尸体的脸看了——不是别人,是莫东霖。血是莫东霖的血。他杀的不是无辜的人,是莫东霖。
他掐着林瑶的脖子。林瑶的脸涨红,嘴唇发紫,眼睛瞪大。但她的脖子上有针孔。她的手臂上有留置针的胶布。不是他要杀她,是他要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心肺复苏。按压颈动脉的变形手法。他的手掐着她的脖子,不是因为他在用力掐,是因为他的手掌在按压她的颈动脉,帮助血液流向大脑。
预知没有骗他。是视角骗了他。
沈渡笑了。在莫东霖的手还握着他手腕的时候,他笑了。
九
莫东霖感觉到沈渡的手突然用力了。他想抽手,但沈渡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
沈渡的身体转了半圈,把莫东霖的胳膊带过来,注射器的针尖从自己的脖子上拔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扎进了莫东霖的颈动脉。
推活塞。
镇定剂的液体在几秒内全部推进了莫东霖的血管里。不是空气针,是镇静剂。剂量是给一头牛准备的——沈渡从药房废墟里翻出来的兽用镇静剂,医院用来给躁狂病人做紧急处理的,一支的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十秒内失去意识。
莫东霖的眼睛瞪大了一秒。他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舌头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挤出了几个字:“你……你动手了……空气……我会死……”
“不是空气。”沈渡说,声音很平,“是镇定剂。我早就换好了。”
莫东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整个人侧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呼吸还在,很慢,很浅,但还在。镇定剂不会杀人,它会让人睡很久。
沈渡松开注射器,站在那里。注射器还扎在莫东霖的脖子上,针筒垂着,残留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十
世界安静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安静了。
沈渡听不见任何声音。不是耳鸣,不是堵住,是声音从物理上被切断了。刚才他还能听到无影灯的嗡嗡声、林瑶的呼吸声、莫东霖倒地的闷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耳膜还在震动,但大脑拒绝接收信号。
系统提示最后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在关上门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听觉永久关闭。】
然后就是沉默。绝对的、彻底的沉默。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无影灯的变压器在响——因为他知道它在响,变压器永远在响,但他听不到了。
他转向林瑶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走过去,伸出手摸到了手术台的金属边缘,摸到了绑带。他用手指摸索绑带的结,解开了一个,又解开了一个。林瑶的手从绑带里抽出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在抖,很厉害,但握得很紧。
林瑶从手术台上坐起来了。她撕掉嘴上的胶布,喊了一声。沈渡看不见她的嘴唇,但他从她手掌的震动中感觉到她在说话——声音的振动通过她的手指传到他的骨骼里,但他听不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手。
林瑶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从床上下来,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沈渡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震动——她在哭。但她没有发出声音,他即使能听见也听不到,但他知道她在哭。肩膀上的病号服湿了,温热的。
沈渡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僵硬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放在林瑶的后背上,拍了拍。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沈渡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做了一个口型,不是用声音说的,是用嘴唇摆出来的。
“谢谢。”
十一
警察是十五分钟后到的。
沈渡没有听见警笛声,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他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很多人在跑,从走廊那头涌进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有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脸——他看不见光,但他能感觉到光扫过皮肤时那一瞬间的温度变化。
莫东霖被抬走了。镇定剂的效果会持续六到八个小时,他会在拘留室里醒来。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人碰他。他是被忽略的那一个,一个瞎了又聋了的病人,穿着脏兮兮的病号服,站在无影灯下面,像一个被遗弃的石膏像。
林瑶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她写的是——“你做得对。”
沈渡不知道对不对。他只知道他按照规定动作完成了所有的步骤。他用了读心,用了医术,用了最后的镇定剂。代价是耳朵。系统没有再提示新的能力解锁,它只是沉默了。永久地沉默。
十二
地下室的走廊很长,沈渡走得很慢。林瑶在他左边,扶着他的胳膊。她没有说话——他听不见,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但她在扶着他,这就是语言。
他们经过那个水坑,沈渡的鞋踩进去,水溅到脚踝上,凉的。经过那个门槛,他跨过去了。经过那段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他的鞋底磨出了沙沙的声音——他能听到这个?不,他听不到。他只是习惯了走路时会有声音,现在声音消失了,他的大脑在自行补全。
他们上了楼梯。他数台阶——七级,转弯,十一级,转弯,八级。和下来的时候不一样?下来的时候是十一、九、十三。他记错了,还是盲人走路的时候步幅变了,台阶数变了?都有可能。
他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十三
病房的门开着。林瑶把他带进去了,扶着他坐到床边。他伸手摸了摸床单——湿的,苹果汁。他之前捏爆的那个苹果,汁水已经干了,床单硬邦邦的一小块。
林瑶走了。她走的时候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等。”
沈渡坐在床上等。不知道等什么,不知道等多久。他没有任何感知时间的手段,听不见钟表的滴答声,看不见光线的变化。他只能数自己的心跳,但心跳不是均匀的,它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他放弃了。
门外有人走过。他感觉到了——可能是气流的扰动,可能是地面微微的震动。一个人的体重压在瓷砖上,瓷砖会有微弱的形变,形变传到他的脚底,不需要耳朵。
他学会了用脚听。
十四
过了很久。可能是四十分钟,可能是两个小时。门又开了。
是林瑶。她走进来,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字。这次写了很多,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沈渡用手指读她的字迹。
“莫被批捕。证据确凿。你写的病历网上爆了。热搜第一。#零号病人病历#。专案组重启调查。苏沐的U盘找到了。她死前寄出来的。”
沈渡的拇指在林瑶的掌心里停了一下。
苏沐的U盘。她在按爆炸遥控器之前就寄出去了。她知道她会死。她知道自己是个棋子。但她留了一手。
“赵院长呢?”沈渡在林瑶掌心里写。
“死了。车在高速上烧了。人没出来。”
沈渡点头。
林瑶继续写:“莫东霖的父亲,莫建国,他收的钱、篡改的病历,全部查出来了。你的论文被重新送审了。”
沈渡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还是看不见,耳朵还是听不见。但他的病已经有人替他治了。
十五
林瑶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沈渡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压在椅子上——弹簧的形变通过地面传到他的脚底。她很轻,但椅子的弹簧老了,每一斤都能感觉到。
沈渡在黑暗中整理自己的记忆。他把从第一天到现在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论文被撤,车祸,醒来,苏沐送药,食堂救晓晓,老周的摩斯码,老周的死,莫东霖的“三天后”,苏沐的爆炸,预知关闭,今晚的最后一针。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上帝是疯子,疯子才是上帝。”
他想到现在。他瞎了,聋了,预知没了,读心还在。读心需要对视,但他现在看不见任何人的眼睛。读心也废了。
他只剩医术进化了——治愈了晓晓,解锁了第一层真相。下一层是什么?还能解锁吗?他还能治愈谁?他自己?
林瑶在他掌心里又写了一个字。
“睡。”
沈渡躺下来,头枕在枕头上。枕头下面有他的笔记本、纸条、病历碎片。他不需要看它们,他已经全部背下来了。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闭上眼睛——反正已经是闭着的了。
十六
半夜,或者是凌晨,他不知道。
他醒了,但没有睁眼——没有意义。他感觉到林瑶还坐在椅子上,她的呼吸很轻,但她的身体在有规律地起伏,睡着了。
沈渡没有动。他躺在床上,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脑子里。没有预知,没有读心,没有提示。系统像一座死火山,喷发之后只剩灰烬。
但灰烬下面还有东西。
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不是视觉的清晰,不是听觉的清晰,是思维的清晰。没有预知的碎片干扰,没有读心的噪音,没有系统的提示音。他的大脑第一次安静了,像一个被暴风雨洗刷过的城市,雨停了,水退了,露出了地面原本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预知碎片——他掐着林瑶的脖子。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掐,是救。
他想起那个坠落碎片——他从高处掉下去时笑着松手。他还没有想明白那个。但他会想明白的。
十七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
他听不见,但他的脚感觉到了——脚步声很多,很乱,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站着不动。地面传来的震动是不同的,跑的人是连续的、高频的震动,走的人是间隔均匀的,站的人没有震动,但他的重量会在地面上压出一个持续的、微弱的形变。
林瑶醒了。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回身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警察。调查。我出去一下。”
她的手离开了。
门关上了。
沈渡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林瑶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站起来。他的眼睛还看不见,耳朵还听不见,但他的腿是好的,他的手是好的,他的脑子是好的。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站起来。
他伸出手,摸到了墙。他沿着墙走到了门口,摸到了门把手。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焦味——西楼的废墟还在烧。
他走进了走廊。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不想再躺着了。
脚步声震动从走廊一头传过来。很多人,很急。他们在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面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尽管他看不见,尽管他听不见。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