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楼的废墟还在冒烟。
三天了,砖头和混凝土堆里还有暗火在闷烧,白色的烟雾从缝隙里渗出来,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沈渡坐在病房的窗台上,膝盖抵着铁栏杆,看着那片废墟。他的病历本被烧了一半——爆炸那天晚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冲击波把窗户震碎,飞进来的碎砖头砸在水杯上,水洒了,病历湿了一半,他又放在窗台上晾,结果灰烬飘进来,把剩下的那一半又盖了一层灰。
现在病历上只剩四个字还能看清:“自愿成为。”
自愿成为零号病人。自愿成为疯子。自愿成为饵。
门被推开了。林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
“全城搜捕,没找到他。”林瑶说,“监控拍到他从行政楼后门出去,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的。之后就没了。”
沈渡没有回头。他还在看废墟。
“赵院长请了长假,”林瑶继续说,“说是身体不好,要休养。今天一早走的,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渡的头转过来。他看着林瑶的眼睛。
“他走了?”
“早上六点的车,自己开的。”
沈渡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地上,想了想,没有说什么。赵院长请长假这件事不对劲——不是“身体不好”不对劲,是时机不对劲。爆炸刚过三天,警方还在调查,他突然走了,不是休养,是跑。
但沈渡没有证据。
二
林瑶走了之后,沈渡去活动室。
活动室还是老样子,破旧的桌椅,墙上贴着褪色的手工画,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报纸的味道。病人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折纸,有人在发呆,一个中年女人在角落里对着墙壁说话。
晓晓蹲在最里面的角落。
她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头埋在膝盖里。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身体在以很低的频率、很小的幅度震动,像一台运转不良的马达。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很小,听不清楚,但沈渡走近了。
“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
沈渡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和她保持同一高度。他在精神科做了五年主治,知道这种状态——解离性应激反应,患者会把自己从现实中抽离出来,进入一个只有她和恐惧存在的封闭空间。你喊她,她听不见。你碰她,她会尖叫。你只能等。
他等了四分钟。
晓晓的念叨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面前有人,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发红,瞳孔没有焦点,像一台对不准焦距的相机。她看着沈渡,眼睛里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是看到一个人蹲在面前,没有打她,没有骂她。
“晓晓。”沈渡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她的瞳孔动了一下。
“你爸爸不会再打你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死了。”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静止的水面。晓晓的眼睛突然聚焦了,从涣散变成了凝视。她盯着沈渡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眼泪流出来了。没有声音的,只是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真的?”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好几天没喝水。
“真的。”
沈渡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她没有握,只是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手指冰凉,指甲剪得很短。
沈渡握住了她的手。
他引导她深呼吸。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做了五组。她的肩膀慢慢放下来了,膝盖也没有蜷得那么紧了。她把腿伸直了一点,脚从屁股下面伸出来,脚尖抵着地板。
“那个梦,”晓晓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在打我。打我的头,打我的脸,打我的背。我醒来以后身上还是疼的。”
“那是假疼。”沈渡说,“脑子记住了疼,身体也跟着反应。但假疼不会伤到你,它只是记忆。”
晓晓看着他:“你是医生吗?”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是”,不能说“不是”。他笑了笑。
“深呼吸。再一组。”
晓晓照做了。
五分钟后,她哭出来了。不是无声流眼泪的那种哭,是真的哭出来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弹开。她抱住沈渡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沈渡没有动。他让她哭。活动室里的其他病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在精神病院里,哭不稀奇。
系统提示在沈渡的脑中响了一下。
【治愈成功。解锁精神病学真相第一层。】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
【莫东霖是镜像型人格障碍。他会完全模仿猎物的行为和心理,所以他知道你的能力,因为他也有近乎预判的观察力。】
沈渡闭上了眼睛。
镜像型人格障碍。不是反社会,不是偏执,是镜像。这种人没有自己的身份,他像一面镜子,反射出猎物的所有特征。你在想什么,他也在想什么。你能做什么,他也能做什么。不是因为他学了你的能力,是因为他的大脑天生就在做这件事——把自己变成你。
所以莫东霖知道沈渡有预知能力。不是苏沐告诉他的,不是赵院长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发现的。他观察沈渡,观察他的行为模式、反应速度、决策方式,然后在自己脑子里模拟出了同样的功能。不是真的预知未来,是极其精准的预判——精准到看起来像预知。
沈渡睁开眼,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晓晓。
对手有多可怕,他知道了。
三
走廊里。林瑶把手机递到沈渡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三年前的新闻,标题是《精神科黑幕:沈渡论文被撤销,导师周某某被迫退休》。文章很长,配了一张照片——沈渡的导师周德茂站在医院门口,被记者围住,表情僵硬。沈渡没有看正文,他的目光停在作者署名那一栏——莫建国。
“莫东霖的父亲,”林瑶说,“就是那个学阀莫建国。三年前你写的那篇论文,揭露了精神科滥用药物控制病人的黑幕。莫建国是那家医院的学术委员会主任,他联合几家大医院封杀了你的论文。你的导师周德茂被迫退休。你被辞退。”
沈渡把手机还给林瑶。
“莫东霖是为了给他爸报仇,专杀精神科医生。”林瑶说,“七个人,七个精神科医生。他选择的每一个目标,都和你有关——你的同事、你的同学、你导师的学生。”
沈渡没有说话。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替疯子说话?”——因为疯子也是人。但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变成一把刀,插在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身上。
“莫建国在哪?”沈渡问。
林瑶沉默了一秒。
“去年死了,心梗。”
沈渡点了点头。
莫建国死了。但莫东霖还没有停下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继续。报仇只是一个起点,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走上这条路的借口。当报仇的目标死了之后,他没有停,因为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镜像型人格障碍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真,直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取代了镜子外面的那个人。
四
傍晚。停车场。
沈渡是从林瑶那里听说赵院长请了长假的。但他没有信。一个在爆炸后第三天突然请长假的人,不会真的去休养。他会跑。
沈渡从病院侧门溜出去,走到停车场。停车场在行政楼后面,水泥地面裂缝里长着草,停了七八辆车,大部分是旧的。赵院长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最里面的车位,沈渡走过去的时候车还在。
他站到柱子后面,等了大概十五分钟。
赵院长从行政楼后门出来了。他拖着一个行李箱,不是那种小登机箱,是大的托运箱,很重,他拖得有些吃力。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不是院长的打扮,像一个要出远门的普通人。
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火。车灯亮了一下。
沈渡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敲了敲玻璃。
赵院长转过头,看到是他,脸色白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两指宽。
“有什么事?”赵院长的声音是硬的,但硬得不太自然。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手搭在车窗上沿,弯下腰,看着赵院长的眼睛。
赵院长躲了一下,但没躲掉。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沈渡听见了赵院长的心声。不是完整的一句话,是一种涌出来的、压不住的、像呕吐一样的声音。赵院长在想莫东霖昨天深夜给他的电话,一字一句地从记忆里往外翻。
【莫东霖让我转告你——他知道你没有预知了,今晚他会来取你命。他会先杀林瑶,让你亲眼看着。】
沈渡的脸没有表情。
他松开手,站直,转身走了。
赵院长在身后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车从车位上冲出来,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叫。黑色轿车消失在病院大门外,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然后没有了。
沈渡站在停车场中间,看着大门的方向。
赵院长跑了。但他跑之前很忠实地把莫东霖的话转述了过来——不是用嘴说的,是在心里说的。沈渡听到了。
今晚。莫东霖会来。先杀林瑶。
五
林瑶的宿舍在病院东侧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护工的值班室,后来改成了单人宿舍。门是木头的,锁是老式的弹簧锁,一踹就能开。
沈渡站在门口,林瑶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头发。
“怎么了?”林瑶看到他站在门口,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沈渡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林瑶放下了毛巾:“不好在走廊里说,进来说。”
沈渡摇头。他不能说。他不能进她的房间,不能关上门,不能压低声音告诉她“今晚莫东霖要来杀你”。开口即失明。他只能做动作。
他把毛巾从林瑶手里拿过来,搭在门把手上。然后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长方形——窗户的形状。然后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林瑶没看懂。
沈渡深吸一口气。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用两只手掐住,手指收紧,做出了窒息的动作。他的脸涨红了,不是演的,是他真的在用力,力量大到手指都在抖。
林瑶的脸色变了。
“他要杀我?今晚?”
沈渡松开手,大口喘气。他点头。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他不能说,说出任何一个字,他就会瞎。林瑶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
“你不能告诉我细节。”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渡点头。
“但我知道了。”林瑶把门关上一半,“今晚我不睡宿舍。”
沈渡转身走了。
六
深夜。
林瑶没有回宿舍。她躲在护士站旁边的值班室里,门锁着,灯关着,手里握着枪。值班室有一扇窗户,能看到西楼废墟的方向,也能看到走廊的一半。
沈渡坐在自己的病房里,灯也关着,门开着一条缝。
他不能去值班室,不能和林瑶待在一起。如果莫东霖来了,他要看到莫东霖从哪里来,要听到他心里的声音。读心需要对视,十米之内,视线不被遮挡。
走廊里的应急灯在头顶嗡嗡响,光很弱,只能照亮墙面和地面的交接处。沈渡坐在床沿上,后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等了很久。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二十。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护工。护工走路的声音是连续的、懒散的。这个脚步声是均匀的、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散步。鞋底踩在瓷砖上,先是后跟,然后前掌,然后下一个后跟。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
皮鞋声。沈渡见过莫东霖穿的鞋——深棕色皮靴,鞋底很厚。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那头,经过护士站,经过值班室门口,经过三间空病房。在沈渡的病房门口,它停了。
门缝里出现了一只眼睛。
不是从门缝往里看的那种,是门缝外,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瞳孔在应急灯的微光里反着一点亮。沈渡没有动,没有呼吸。他坐在床上,和那只眼睛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一条门缝。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莫东霖走进来,反手把门锁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帽子。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上带着一种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他在沈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沈医生,不请我进来?”
沈渡没有说话。
莫东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沈渡的膝盖。
“你没有预知了,对吗?”他的声音很低,不用费力就能听清楚,“那你现在怎么救我?怎么救林瑶?”
沈渡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还能读心。
莫东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不是那种嘴角牵动的假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那你读读我现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
沈渡盯着他的瞳孔。
他不是在读“心”——他在读一个镜像型人格障碍患者的大脑。这是一个把自己变成猎物的猎手,他的大脑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他自己,是他的目标。沈渡看到的不只是莫东霖的想法,他看到了莫东霖脑子里的自己——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脸色苍白。
然后听到了一个字。
【杀。】
只有这一个字。不是“杀了沈渡”,不是“杀了林瑶”,只是“杀”。像一把刀的刀刃,不需要主语,不需要宾语。
沈渡的目光没有移开。
七
两个人对视了十秒钟。
莫东霖先移开了视线。不是因为他输了,是因为他想移开。他把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的那个苹果上——林瑶今天带来的,沈渡没有吃。
“今晚不杀你。”莫东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要你去救林瑶——你知道她在哪,但你不敢说。说一个字,你就瞎。”
他笑了,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走了。祝你好运。”
他走到窗户边,不是门,是窗户。窗户的铁栏杆在爆炸后换掉了,新的还没有装好,只有一扇玻璃窗。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一楼,外面是灌木丛,他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渡冲过去,头伸出窗外。
莫东霖已经穿过灌木丛,走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没有跑,走得很慢,像一个刚散完步的人。
“对了,”莫东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病历上那句话写得很感人。自愿成为零号病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不是自愿的呢?”
他消失在黑暗中。
八
沈渡没有追。他站在窗户边,看着灌木丛里的脚印——莫东霖踩倒了三棵冬青,鞋印清晰。
他不能追。他不知道林瑶在哪,但他知道她今晚会换一个地方睡觉。她不会告诉她换了哪里。
莫东霖说“你知道她在哪”——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在宿舍,但她可能在值班室,可能在活动室,可能在天台。他不知道。他不能冒险去猜。如果猜错了,林瑶死了,是他害的。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林瑶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跑。”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的世界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眼睛。他的双眼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不是一根针,是无数根,从眼球的内侧往外扎。疼痛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叫出声。眼前的东西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光斑,从光斑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漆黑。
系统提示在脑中响了一下,他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开口即失明。失明时间:24小时。】
沈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腿。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黑的。
手机从手里滑出去了,掉在瓷砖上。他听见手机里林瑶在喊:“我听到了!我跑!沈渡?沈渡!”
然后枪声。
砰。
一声。
不是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从灌木丛的方向。距离很近,不到二十米。枪声在夜空中炸开,然后又回归寂静。
“林瑶?”沈渡趴在地上,摸索手机。他的手碰到了手机壳,抓到手里,对着麦克风喊,“林瑶!”
没有回答。电话还通着,但那头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虫鸣。
砰。
第二声。
更远了,像是有人在跑着开枪。沈渡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里,塑料变形的声音从他手指间传出来。
电话断了。
沈渡坐在黑暗中。不是普通的黑夜,是彻底的、绝对的、被系统强制的黑色。他的视网膜还在工作,但视觉信号被切断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硝烟味。
两枪。第一枪近,第二枪远。
有人开了枪。谁开的?林瑶?莫东霖?还是警察?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
九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在黑暗中,时间变成了一个没有刻度的东西,它只是流过去,但你不知道流了多少。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多人,很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他听到“东区”“有人受伤”“叫医生”。他听到担架车从走廊上推过去,轮子在地面上碾过,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抓住一个从他门边跑过去的护士的裤腿。
“谁受伤了?”他问。
护士甩开他的手:“病人别出来!回床上待着!”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
沈渡松开手,手掌撑在地上,摸到了瓷砖的接缝。他顺着接缝往前摸,摸到了门槛,摸到了走廊。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失明的人走路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用眼睛看路,失明的人用脚和手去读世界。
他走到护士站。没有人。人都去东区了。
他沿着墙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右拐,是东区的方向。这里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止血钳”,有人在喊“血压掉了”。
沈渡站在走廊中间,面朝声音最大的方向。
“林瑶!”他喊。
没有人回答他。
“林瑶!!”
一个护工抓住了他的肩膀:“你他妈别喊了!回去!”
护工把他往回推了十几米,推到病房门口,按着他坐下。门关上了,锁上了。
沈渡坐在床上,手摸着床单,摸到那个苹果。他握在手里,苹果很凉。
林瑶带给他的苹果。她今天还活着。还带着苹果来看他。
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十
凌晨四点。沈渡没有睡。不是不想睡,是他的眼睛在疼。不是那种刺痛的疼,是酸胀的疼,像有人在他的眼眶里塞了两个柠檬。系统说的24小时失明,他不知道是从他说“跑”的那一刻开始算,还是从系统提示结束的那一刻开始算。
不管是哪一种,他被困在这具没有视觉的身体里,至少要到明天晚上。
门开了。不是护工,是林瑶。
“是我。”
沈渡的手指松开了。他把苹果放在床上,转向声音的方向。
“你没事?”
“擦伤。第一枪打在我旁边的墙上,碎片划了一下胳膊。第二枪远了,没打中。”
“谁开的枪?”
“莫东霖。”林瑶的声音很低,“他看到我了,拔枪就射。我蹲下去打了两个滚,第二枪打在我身后的垃圾桶上。他跑了。”
沈渡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的眼睛——”林瑶说。
“看不见了。”沈渡说,“说那个字,代价。”
林瑶沉默了几秒。
“24小时?”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屏幕的光照在沈渡的脸上,他感觉到了光,但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是瞎了,是视觉被切断了。光能感觉到,但图像不能形成。
“我拍到了。”林瑶说,“他开枪的照片。不够清楚,但能看出轮廓。加上之前的转账截图和录音,我可以申请逮捕令了。”
沈渡伸手,朝着林瑶声音的方向。林瑶把手机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了一下,还给她。
“还不够。”他说。
“我知道。”林瑶收起手机,“他爸的事查到了。莫建国,去年心梗死的。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莫建国死之前一个月,把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是莫东霖。资产转移的日期,刚好是莫建国收到你的论文举报信的那一周。他不是心梗死的,是吓死的——他怕你查到他头上,怕你揭露他收黑钱、篡改病历、伪造精神病人入院记录的那些事。”
沈渡没有回答。
他想起他的论文。三年前,他花了六个月写的,三万字,每一个数据都是真实的,每一个病例都是他亲手接诊的。论文被撤了,他被辞了。他的导师被退休了。三百个病人,没有一个得到他承诺的帮助。
而莫建国死在了这一切的前面。不是被惩罚死的,是怕被惩罚,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莫建国死了,但他的儿子替他活了下来。活得比他更狠。
十一
天亮了。沈渡看不见天亮,但他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窗外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皮肤热了一点。他伸出手放在阳光里,感觉到手指上有一点暖。
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但不饿。他坐在床上,把苹果拿在手里转。
林瑶走了。她走之前说要回一趟警局,去找内鬼上司摊牌。
“你把那六百万的转账截图和录音直接发给更高级别的领导,不要再经过你上司。”沈渡说。
林瑶点了头,沈渡看不见,但他听到了她点头时头发摩擦衣领的声音。
“我知道。”林瑶说。
她走了。
现在,病房里只有沈渡一个人。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个苹果,等着光明回来。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林瑶,不是护工,是皮鞋。
沈渡的手握紧了苹果。
“沈医生,”莫东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说你看不见了。那我进去,你应该也没什么意见吧?”
门锁转动的声音。
苹果被沈渡捏出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床单上。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