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两点。
沈渡没有睡。自从在档案室看过自己的病历之后，他就没有再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枕头下面的纸条被他摸了无数遍，边角已经起毛了。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走廊里护工换班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查房。
不是。
苏沐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白大褂上面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眼睛肿得像被人打过。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刃贴着自己的喉咙。
她走进来，膝盖跪在地上，跪得很重，骨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我帮你杀了他，然后我们私奔，好不好？”
沈渡坐起来，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眼眶是湿的。瞳孔比平时大，虹膜的颜色变浅了，这是肾上腺素飙升的体征。她身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干了的碘伏。碘伏洒在白大褂上会留下这种颜色，和血不一样，干涸之后偏棕。
碘伏。消毒用的。她不是受伤了，她是在准备给别人消毒。或者给自己。
沈渡与她对视，读心。
【莫哥今晚要杀我。我必须跑。】
沈渡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的心声像一条裂缝，从心脏直接通到他的脑子里。她在怕，怕到发抖。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刃在她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沈渡说。
二
苏沐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骗她。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伸出手，握住她拿刀的手腕，把刀从她脖子上拿开。
“起来。”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像是忽然瘦了十斤。
“告诉我，”沈渡的声音很平，像医生在问诊，“莫东霖还杀了谁？下一个目标是谁？”
苏沐张了张嘴，嘴唇在抖。
“他杀了七个医生。”她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七年，七个。每一年一个。心电图，脑电图，血压计——他把每一个人的死都伪装成医疗事故。没有人发现，从来没有人发现。”
沈渡没有说话。
苏沐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一个，是下周的精神病学大会。所有参会医生，他要在开幕式上炸会场。”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全国精神病学大会，下周，五百多名医生参会。
“证据在哪？”他问。
苏沐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u盘。金属外壳的，很小的那种，她捏在指尖。
“都在里面。杀人视频，转账记录，他和他爸的聊天截图，全部。”
沈渡接过u盘，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下。
三
苏沐在等他的回答。她站在床边，白大褂上的碘伏污渍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干涸的血。她一直在看他，像一个人在看最后一块浮木。
“我们今晚走。”沈渡说。
苏沐笑了。那是沈渡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不是职业微笑，不是讨好，是从心底里浮上来的那种。但只持续了一秒，然后笑容就碎了。
“真的吗？”她问。
“真的。”
沈渡站起来，把u盘揣进裤兜里，走到门口。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林瑶。她帮我们安排车。”
苏沐点头。
沈渡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走过三间病房，在林瑶的门上敲了三下，节奏是事先约定好的——短长短。
门开了。林瑶穿着衣服，没有睡。
沈渡把u盘塞到她手里。
“交给你上司。举报内鬼。”
林瑶看着手里的u盘，犹豫了一下。沈渡瞪了她一眼，那种目光林瑶没见过——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一个已经没有退路的人在命令另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去做最后一件对的事。
林瑶把u盘收好，走了。她没有回头。
沈渡回到病房。
“走吧。”他对苏沐说。
苏沐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主人牵着的猫。
四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苏沐没有带任何东西，钥匙、手机、钱包，什么都没带。她的白大褂口袋是空的。
沈渡注意到这一点。
“你的手机呢？”
“扔了。”苏沐说，“他会定位。”
他们走到病院西侧的消防通道。这里的门平时锁着，苏沐用钥匙开了锁。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凌晨的空气湿冷，带着一股铁锈味。
走出去就是西楼的停车场。沈渡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西楼是病院的旧楼，三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白色涂料大块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和红砖。楼里的病房早就搬空了，只堆杂物。
他不明白苏沐为什么选这边走。
“车呢？”他问。
苏沐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苏沐？”
她抬起头，沈渡才发现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
“你也在骗我，对吗？”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你给我吃的是安眠药，不是逃跑的药。”
沈渡的手停了。
五
他确实在她的茶里放了安眠药。不是要毒死她，是要让她睡着。他不打算带她走，他打算把她放在西楼的空房间里，锁上门，等天亮以后交给林瑶。苏沐是证人，是莫东霖杀人案的唯一活口。他不能让她跑，也不能让她被灭口。
但苏沐发现了。她没有喝那杯茶。
“我尝出来了。”苏沐说，“苦味不一样。你不擅长下药，沈医生。你是个好人，好人不擅长骗人。”
沈渡没有说话。
苏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刀，是一个小遥控器，黑色塑料的，上面只有一个按钮。
“这是什么？”沈渡问。
苏沐没有回答。她把遥控器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像是在和它告别。
“我帮他杀了六个人。”她说，声音很平，“六个。不是医生，是病人。他让我在药里加东西，我就加。他让我把病人从观察室转到隔离病房，我就转。他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因为我爱他。”
沈渡看着她。她不是在忏悔，她是在陈述。像一个病人在告诉医生自己的病史。
“我帮他杀了六个人，他今晚要杀我。因为他觉得我脏了，没用了。”
苏沐把遥控器举得更高了，拇指放在按钮上。
“他在这栋楼下面装了炸药。不是炸我的，是炸你的。他说如果你不死，他就会被我害死。”
沈渡看着苏沐的眼睛，读心。
没有声音。
她的心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爱。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然后机器要报废了。
“对不起。”苏沐说。
她按下了按钮。
六
世界在那一秒碎成了渣。
不是比喻。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一个身。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叠在一起，变成一个音墙，从地面推到空气里，再推到墙壁上，再从墙壁上弹回来。玻璃碎了，不是碎成片，是碎成粉。西楼的墙体从中间裂开，裂缝像闪电一样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整栋楼往下坐了一米。
沈渡被冲击波推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趴在地上，灰尘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里，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土。
他看见苏沐倒在他前面两米的地方。她的白大褂上全是灰，头发散在地上，白色的脸和灰色的水泥形成了对比。她睁着眼睛，动了动嘴。
沈渡爬起来，跪在地上，拉住苏沐的手。她的手指在缩，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天花板——本来应该是天花板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个洞，洞上面是三楼地板的钢筋，红色的砖头从钢筋缝隙里往下掉。一块砖头砸在苏沐的小腿上，她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走！”沈渡吼道，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苏沐看着他，嘴唇在动。他读不懂唇语，灰尘太多了，看不清。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看清了。
“对不起。”
沈渡拉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拖走，但她的身体被压住了——不是砖头，是一根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工字钢，压在她的腰上。他拉不动。
他回头看她，她的嘴唇还在动。
第三遍。
“对不起。”
然后她停了。
沈渡的手从她的胳膊上滑落。他跪在废墟里，灰尘落满他的头发、眉毛、肩膀。林瑶从后面冲过来，拉住他的病号服领子往后拖。他没有反抗，被拖了五六米远才站起来。
西楼已经不存在了。它变成了一堆混凝土、砖头和钢筋的混合物，最高处还有两米多，最低处已经和地面平了。火从废墟的缝隙里往外蹿，橘色的，很安静，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是他听不见了。冲击波震坏了他的耳膜，左耳在流血，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全是红色的。
七
沈渡跪在废墟前，膝盖陷在碎石里。
系统提示在脑中响了一下，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声，像是在他颅骨内侧钉钉子。
【预知能力因过度使用，已永久关闭。】
他的眼睛还看得见，耳朵有一只能听见模糊的声音，手还能动。但他最依赖的那件武器——预知——已经没有了。以后不会再看到未来的碎片，不会再提前知道下一秒谁会死、谁会是凶手。他只剩读心了。
林瑶在拉他。他看见她的嘴在动，但听不清楚，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走……还有余爆……快……”
沈渡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碎石里。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指，掌心全是血口子。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头看对面。
西楼对面的那栋楼是行政楼，五层，窗户全部亮着灯。楼顶上站着一个人。
莫东霖。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帽子，站在那里，身后是火光。他在挥手，不是逃跑的那种挥手，是告别的那种——手指张开，手腕转动，像一个人站在站台上送别列车。
他在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沈渡能看见他在笑。
莫东霖把手拢在嘴边，做了一个喇叭的形状，然后大喊了一句。
沈渡听不清楚，但他读到了口型。
“沈医生，你预知到这个了吗？我说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莫东霖消失在楼顶边缘。不是跳楼，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他没有跑，他走得很慢，步伐稳健，像一个散步的人。
林瑶蹲下来，把沈渡从地上拽起来。他站起来了，膝盖在流血，掌心在流血，左耳也在流血。
八
急诊走廊。
康宁病院没有自己的急诊室，爆炸的伤者被送到三公里外的市医院。走廊里全是人，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进跑出，护士推着平车经过时差点撞上沈渡。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靠着墙。林瑶坐在他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苏沐没有被推出来。她被抬进手术室的时候沈渡看见了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左眼球表面有一片红色的出血点。那是窒息死亡的体征，碎片穿肺，肺塌了，血倒灌进气管，她是窒息死的。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掀开帘子走出来，看着林瑶，看了一眼沈渡，然后说：“苏沐死了，爆炸碎片穿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医生走了。帘子落下来，挡住了手术室的门。
沈渡面无表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表情需要肌肉配合，而他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林瑶握住他的手。
她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手指是冰的。他抽出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帮我查，莫东霖的父亲是谁。”他说。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林瑶点头。
九
沈渡在走廊长椅上躺下来。
头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嗡嗡响，光忽明忽暗。他把手臂搭在脸上，挡住了光。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本能地去等——等那个预知的碎片。
什么都没有。
眼前是彻底的、绝对的黑色。不是闭上眼睛时还能看到的那种光斑和余影，是什么都没有的黑，像被扔进了一口枯井。
没有预知了。
“上帝，你瞎了？”他喃喃。
没有人回答。只有走廊尽头的风吹动窗户的声音，和他的心跳声。心跳声太响了，震得他耳膜疼——他还能听见，左耳的听力正在恢复，嗡嗡声渐渐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苏沐死了。西楼炸了。预知没了。
他损失了三样东西在一个小时之内。
但苏沐死前说的话他还记得。七个医生，精神病学大会，炸会场。他看了一眼躺在旁边打盹的林瑶，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他没有抽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还有读心。还有医术进化。还能打。
十
第二天早上。
沈渡从长椅上坐起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林瑶不在，她的手留下了一张纸条在沈渡的掌心里，他刚才睡死了，连纸条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都不知道。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去查。你养伤。”
沈渡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站起来。
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左耳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黏在耳廓上。手上的伤口也被清理过，贴了创可贴——应该是林瑶弄的。
他洗了脸，漱了口，把病号服抻平。病号服上全是灰和土，还有血——苏沐的血。在衣领的位置，一小片深色的，已经干了。
他用水搓了一下那片污渍，搓不掉。血迹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和白色的病号服融在一起，变成一种发黄的棕。
沈渡放下手，没有继续搓。
他回到走廊，林瑶还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走回康宁病院。
西楼已经被围了起来，黄色的警戒线从东侧的马路边一直拉到北侧的围墙。几个工人在清理废墟，挖掘机的轰鸣声隔着几个楼都能听到。沈渡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片废墟。
昨天这个时候，西楼还在。苏沐还活着。他的预知还在。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右边的裤兜，昨天苏沐给他的那个u盘，他给了林瑶。左边的裤兜，药片，纸条，老周的摩斯码。
他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不认识。抽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铜色的，很小的那种，像是开抽屉或者小柜子的。
他想不起来这把钥匙是怎么来的。可能是苏沐在死前塞进他兜里的，也可能是她在病房里跪下去的时候从她口袋里掉出来，被他无意中捡到的。
他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没有标签，没有编号。
他把它收回裤兜里。
十一
上午九点。
沈渡回到自己的病房，换了衣服，重新躺回床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和纸条都还在，没有人动过。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苏沐死了。西楼炸了。预知永久关闭。”
“莫东霖——精神病学大会，开幕式，炸会场。时间：下周。地点：国际会议中心。”
“七条人命。他爸是谁？”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下午两点，林瑶回来了。她推开沈渡的病房门，脸色很难看——不是疲惫，是愤怒。
“u盘是空的。”她说。
沈渡看着她。
“我到了警局，插上电脑，文件夹是空的。一个文件都没有。”
沈渡闭上眼睛。苏沐给他的u盘是空的。她一直在骗他，从开始到最后。不是为了保住证据，是为了测试——测试他是不是真心帮她。她把空u盘给他，如果他真的帮她逃脱，那空u盘也无所谓。如果他是假的，那她就把遥控器按下去，同归于尽。
她选择了同归于尽。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还说了什么？”
林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东西——黑色的，塑料的，遥控器。但不是爆炸的遥控器，是一个电视遥控器，上面贴了一层胶布，胶布下面藏着一枚纽扣电池和一个小电路板。假的。她按的不是炸弹，是一个伪造的遥控器，真正引爆的是另一个人——莫东霖站在楼顶上，手里有一个真的遥控器。
他让苏沐以为是她自己引爆的。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最后的决断。其实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按钮。
沈渡把塑料袋还给林瑶。
“你上司那边呢？”
林瑶摇了摇头。
“他说，没有证据，不要乱咬人。”
沈渡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他病历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纸条：“如果我没能活着进病院，就把这封信寄给市局刑侦队。”
他写那个地址的时候，以为警察是干净的。现在他知道，市局刑侦队里也有人不干净。
十二
晚上。
沈渡没有去食堂吃饭。林瑶给他带了两个馒头和一杯酸奶，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吃。
他坐在床上，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不是写线索，是写信。写给自己的信。
“沈渡：”
写了两个字就停了。他不知道要跟自己说什么。说“你做得很好”？不，他做得不好。苏沐死了，老周死了，张教授被割了舌头，莫东霖还在外面，预知没了。他什么都没做好。
他把那一页撕掉，揉成团，扔在床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是病人，是护士。苏沐的同事。她们在护士站小声地哭，声音压得很低，怕病人听见。
沈渡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等了。等林瑶查到莫东霖的父亲是谁，等系统恢复预知，等下一次碎片出现——他不想等了。莫东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好，那就开始。
他翻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条纹漆，像医院走廊。
他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莫东霖，你的游戏，我接了。”
没有人回答。
但走廊那头，护士站的哭声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十三
凌晨。
沈渡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不是因为预知——他已经没有预知了——是他想起了一件事。
苏沐死之前说过一句话：莫东霖要炸精神病学大会的开幕式。
下周。
具体时间？她没有说。地点？国际会议中心。但那是五百人的大会，安检会有多严？炸弹怎么带进去？还是不需要带进去——炸药已经在里面了，像西楼一样，提前埋好的。
沈渡在林瑶的门上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下周几？”他问。
林瑶愣了一下：“什么？”
“精神病学大会，下周几？”
林瑶想了想：“周三。九月十七号。”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有六天。
“你要干什么？”林瑶问。
“不干什么。”沈渡转身走了。
林瑶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十四
第二天早上。
沈渡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病人，是医护。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警惕。
苏沐死了，西楼炸了，零号病人昨晚被从废墟里救出来。病院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零号病人是魔鬼，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
沈渡端着粥碗坐到角落里，一个人吃。
老周的位置还空着。苏沐的位置也空了。他坐在角落里，像一座孤岛。
上午九点，赵院长叫沈渡去办公室。
沈渡坐在赵院长对面，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赵院长的心声：【莫东霖说，他还没玩够。】
沈渡移开了目光，不想再听了。
“沈渡，苏护士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赵院长说，“她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沈渡笑了一下。
“我知道。”
赵院长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沈渡会笑。
“你……”
“我可以走了吗？”沈渡站起来。
赵院长点头。
沈渡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院长，你的保温杯该洗了。里面有一股药味。”
赵院长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沈渡推门出去了。
他不是要吓赵院长，他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我知道你在咖啡里加东西，我知道你和苏沐是一样的人，我知道你是被莫东霖牵着走的狗。
赵院长会不会把这个信息传给莫东霖？会的。一定会。
沈渡不在乎了。
十五
晚上。
沈渡在病房里做一件事。
他把这些年所有的线索全部写在纸上——老周给的“莫”字，赵院长的电话，苏沐说的“七个医生”，莫东霖的“游戏正式开始”，他的病历，他写的那张纸条。全部写完之后，他在这张纸的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已知”，右边写“未知”。
已知：莫东霖是杀人犯。他专杀精神科医生。他爸爸是谁，未知。他为什么要杀医生——未知。
苏沐是他的情人兼帮凶。她死了，死在她自己选的爆炸里。
赵院长是他的线人。收钱的。
林瑶的上司也是他的线人。收钱的。
老周是来帮沈渡的。他死了。
张教授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被割了舌头。
精神病学大会是下一个目标。还有六天。
沈渡看完这张纸，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袜子里。不是因为他想藏起来，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了。枕头底下不安全，笔记本不安全，裤兜不安全。袜子是最不容易被搜的地方。
他穿着袜子躺在床上，感觉到纸片贴着脚心，硌得有点疼。
他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窗户外面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焦味——西楼的废墟还在烧，砖头里的木头框架在闷燃，可能要烧好几天。
沈渡在焦味中慢慢沉入浅睡。
没有预知了。
但梦里的画面比预知更真实。
他梦见了老周。
老周站在西楼的废墟上，手里拿着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边翻一边笑。
“上帝死了。”老周说，“你替他把眼睛闭上。”
沈渡在梦里说：“我闭了。”
老周摇头：“不够。你还没闭彻底。”
沈渡想问“什么叫闭彻底”，但梦碎了。他睁开眼，天花板还在，裂缝还在。
他对着黑暗说了两个字：“彻底？”
没有回答。
但走廊尽头，老周的病房里——那间已经空了五天的房间——传出了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翻书。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清晰得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沈渡猛地坐起来，盯着走廊的方向。
门缝里没有光。
声音停了。
他在黑暗中等了很久，没有第二次。
也许是他听错了。
也许他没有听错。
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