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周死后第五天,病院为他举行葬礼。
沈渡从凌晨三点就醒了,再也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原地,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和他第一天醒来时一模一样。五天过去了,五天里死了两个人,他的预知从3秒变成了1.5秒,他的手上还没有血,但他不知道还能干净多久。
走廊里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工人凌晨四点就来了,在小礼堂里布置灵堂。沈渡听见椅腿拖地的声音,听见有人喊“花圈放这边”,听见有人钉钉子——挂遗像的钉子。
他没有起来。他等到天亮,等到起床铃响,等到走廊里响起领药的脚步声。
他排在队伍里,接过药杯,药片压在舌底,苦味渗进唾液里。他没有等护工检查完就转身走了,走进病房,把药片吐在纸巾上,包好,塞进裤兜里。
八点半。葬礼开始。
二
小礼堂在病院一楼的最东边,原来是活动室的备用间,改造后能坐一百多人。今天坐满了。医护穿白大褂,病人穿病号服,护工穿蓝色工装,加上病院行政人员,把椅子占得满满当当。
白色的花圈沿着墙根摆了一圈,黑幔挂在讲台两侧,中间是老周的遗像。照片是黑白打印的,从病历上撕下来的证件照放大复印,像素不够,轮廓发虚。但老周的眼睛很亮,在模糊的照片里也亮。沈渡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那张照片,想起老周在食堂里喝粥的样子,慢条斯理的,一口一口抿,像喝茶一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棺材旁边。棺材是薄木板的,刷了一层深棕色的漆,盖子开着。老周躺在里面,穿着病号服,脖子被高领遮住了——遮住了勒痕。他的脸上化了妆,粉底盖住了淤青,嘴唇涂了口红,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精神。
沈渡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棺材里老周的手边。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凶手在送葬队伍里。”
没有人看到。
三
沈渡走回最后一排站定,抬起头扫视全场。
读心需要对视。他现在站在最后一排,能看到所有人,但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才能完成对视。他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在人群里稍微高出来一点。
葬礼主持人是赵院长。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念着一些套话。沈渡没有听他说话,他的眼睛从左到右扫描整个礼堂。
苏沐坐在第一排的护士区。她穿着白色护士服,头发盘在护士帽里,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在默哀。
沈渡盯着她的侧脸。
她没有抬头,没有和他对视。
他听不到她的心声。
四
赵院长的悼词念了五分钟。沈渡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在等——等那些关键人物抬起头来,等他们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撞上。
第一个抬头的是苏沐。
她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沈渡站在角落里,半张脸藏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苏沐的目光扫过那个方向,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只有零点几秒的对视。
够了。
沈渡听见了她的心声。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个碎片,像收音机突然调对了频率:【他死了,莫哥会奖励我吧。】声音很轻,语气像在自言自语。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
莫哥。又是莫哥。
五
第二个抬头的是赵院长。
他念完悼词,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在第一排的行政席上。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放回去。动作很自然,但他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快速地扫了一圈。
沈渡一直在看他。赵院长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和沈渡的对上了。
不到一秒钟。
沈渡听见了:【姓莫的别在今天闹事就行。】
姓莫的。莫东霖。赵院长也怕他,不是尊敬,是怕。
六
会场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抬头。
那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拖把,靠在门框上。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他清洁工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视角最好,能看到全场。他看起来像个临时被叫来参加葬礼的勤杂工,但沈渡注意到了他的鞋。不是清洁工穿的黑色布鞋,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靴,鞋底很厚,踩在地上的声音会和布鞋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伪装的人。
沈渡把目光钉在他身上,等着他抬头。
清洁工像感应到了什么。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沈渡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礼堂中间撞上了。沈渡看到了他的眼睛——四十岁左右,眼眶深陷,瞳孔颜色很深,像两个洞。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清晰得像有人在他面前说话:【沈渡在看我。他读心了吗?有意思。】
沈渡的瞳孔收缩了。
清洁工就是莫东霖。
七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
莫东霖就在这里,在葬礼上,穿着清洁工的衣服,站在门口,离他不到十五米。他手里拿着拖把,但他的口袋里可能装着别的东西——注射器、手套、塑料袋。
沈渡不能喊。
开口即失明。
他只能用手里的牌打下去。
八
悼词结束后,赵院长宣布“请病友代表发言”。
没有人报名。一个精神病人的葬礼,没有人主动要求上去说话。赵院长对着麦克风又念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半度:“有没有病友想对老周说几句话?”
沈渡从最后一排走出来。
他走过排与排之间的过道,经过林瑶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沈渡没有看她。
他走上讲台,站在麦克风前面。麦克风太矮了,他弯了一下腰,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握在手里。全场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人认识他——零号病人,那个跳桌子的疯子。
他没有看台下的人。他看的是门口那个清洁工。
然后他开始说话。
九
“上帝死了。”
第一句。嗓音不大,没有用麦克风,但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放大了,从音箱里传出去,填满了整个礼堂。
“死亡是唯一的真理。”
第二句。
“东方的黎明不会到来。”
第三句。
“林中的鸟不再歌唱。”
第四句。
“莫要问为什么。”
第五句。
“清洁工扫走了灵魂。”
第六句。
他说完这六句,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转身走了。从上台到下场,不到一分钟。
全场安静了五秒钟。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笑。“疯子又在说疯话。”有人鼓掌,不知道在鼓什么。赵院长坐在第一排,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拧紧了一下。
苏沐看着沈渡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表情。
沈渡没有看他们。他走下讲台,回到最后一排,站回角落里。
他的眼睛盯着林瑶。
十
林瑶坐在第三排的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沈渡在台上说的六句话,她一个词都没有漏掉。她不像别的病人那样鼓掌或者发呆,她在做一件事——把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
上帝死了。上。
死亡是唯一的真理。死。
东方的黎明不会到来。东。
林中的鸟不再歌唱。林。
莫要问为什么。莫。
清洁工扫走了灵魂。清。
上、死、东、林、莫、清。
林瑶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不是“上死东林莫清”,是“莫东林”?不,不对。她把“莫”和“东”放在一起——莫东。林清?不对。她再排。
“莫东林清扫”?不对。
“莫东霖扫把间”。
突然对上了。
莫东霖。扫把间。
林瑶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从过道往外走。经过赵院长身边时,赵院长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经过苏沐身边时,苏沐问她“去哪儿”,她说了句“上厕所”,然后走了出去。
走出小礼堂的门,右拐,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上写着三个褪色的字:扫把间。
十一
扫把间的门没有锁。
林瑶推开门,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房间里很小,只有三四平米,靠墙堆着拖把、水桶、扫帚和清洁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浓到刺鼻。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桶里摸了摸——空的。她拿起拖把,拖把头上是湿的,但水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她又翻了翻墙角堆放的一次性手套包装袋,撕开一个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站起来,看了看天花板——没有吊顶,是水泥板,藏不了东西。她又看了看地面——地砖有裂缝,但缝隙太小,塞不进东西。她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靠墙的那个文件柜上。柜子是铁的,白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皮。柜子有两层,下层是空的,上层放着一叠旧报纸。
她把报纸拿开,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也许沈渡说的不是“扫把间”,也许是别的意思。也许最后一个字不是“间”,是“门”?“莫东霖在扫把门”——不通。她是对的,就是扫把间。
她再次蹲下来,把手伸到文件柜的背面。手指贴到铁皮,冷的。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铁皮,是塑料,粘在柜子背面。
她把那东西抠下来。
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沾血的牙刷、几根头发、两片剪下来的指甲。
林瑶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证物袋拍了一张。调整角度,再拍一张。正面,背面,侧面透光能看到血迹干涸的纹路。
门开了。
十二
莫东霖站在门口,反手把门锁上了。
他摘掉了口罩,帽子还在,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拖把,但拖把是干的,没有沾水。他看着林瑶的手机和她手里的证物袋,没有慌,没有跑,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警察时的应激反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举到林瑶面前。
不是转账截图,是一段录音。他按下播放键。
林瑶上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扫把间里格外清晰:“林瑶太认真了,你想办法调走她。”
录音只有十三秒。播放完毕,莫东霖又划了一下屏幕,转账截图亮出来。六百万。收款方是林瑶上司的名字,一个字都不差。
“你上司收了我六百万。”莫东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你现在抓我,他也会进去。你信不信他先把你卖了?”
林瑶拿着证物袋的手停住了。她没有放下来,也没有收回去。
莫东霖看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收好,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回去告诉沈渡,游戏正式开始。”
他开门,走了。拖把靠回墙角,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瑶站在原地,证物袋还在手里,手机还在拍照界面,屏幕上是她给自己上司留的言,还没有发出去。她删掉了那条未发送的信息,把证物袋塞进自己病号服的裤腰里,用衣服盖住,走出扫把间。
走廊里没有人。
十三
沈渡在礼堂里站到了葬礼结束。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他逆着人流往里面走,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老周最后一眼。老周的手交叠放在胸口,手指伸直了,指甲盖下面的血痂还在。沈渡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的,硬的。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给的‘莫’,我找到了。”
然后他走了。
走出礼堂,穿过走廊,回到病房。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林瑶。
她侧身挤进来,把门锁上,从裤腰里抽出那个证物袋,放在沈渡的床上。沾血的牙刷、头发、指甲,透明袋子上还沾着扫把间的灰。
沈渡拿起证物袋看了一眼,放下,摇头。
“不够。”他说。
不是摇头否定林瑶的努力,是在陈述事实。一把沾血的牙刷不能证明是莫东霖用这牙刷杀了人,这只能证明有人在某个时间点用过这把牙刷,血可能是任何人的。没有DNA比对,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作案时间链,什么都没有。
“我上司是内鬼。”林瑶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像一个医生在说出一个无法更改的诊断结果。
沈渡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和笔,写下了一行字:“帮我查莫东霖,他父亲是谁。”
林瑶看了一眼,点头。
她把证物袋收回去,重新塞进裤腰里,打开门,走了。
十四
沈渡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他没有在等预知,他在试图回想一件事——他是怎么来到这个病院的。
车祸。被货车撞飞,醒来在病房。但车祸之前的记忆呢?他记得论文被撤,记得被辞退,记得走出医院大门。然后呢?然后就是刹车声和玻璃碎裂声,然后就是白色天花板。
中间有一段空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纸上随意地写——写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食堂,女孩,灰衣男,老周,莫东霖,苏沐,赵院长。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些词看了很久,然后在一侧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写了一个问题:我是怎么进来的?
就在他写下那个问号的时候,脑子里的碎片炸开了。
不是对未来的预知。是对过去的。
十五
他坐在赵院长的办公室里。穿着白大褂。
不是现在这件病号服,是他自己的白大褂,干干净净的,左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份空白病历。他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下四个字:零号病人。在“诊断”栏里写:自愿入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不像是一个被强制送进来的病人会写出来的字。
他写完后签字,然后把病历推给对面的赵院长。赵院长看了一眼,没有表情。沈渡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从碎片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我要抓莫东霖。帮我安排。”
景象消失。
沈渡睁开眼睛。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但那个自己他不认识。那个白大褂的、坐在赵院长办公室里签字的沈渡,和现在穿着病号服蹲在精神病院里的沈渡,是同一个人吗?
是。永远是。
他是自己跳进来的。
十六
他没有等。站起来走出病房,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凌晨的病院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光。他站在档案室门口,门是铁的,锁是老式的十字锁。
他没有钥匙。
但他有拳头。
一拳砸在门框旁边的墙上,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松动的砖。他用指甲抠住砖缝,把一块砖抽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了门背后的插销。拔掉。
门开了。
十七
档案室的灯是一根日光灯管,启辉器坏了一半,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沈渡眯着眼睛走进去,沿着铁皮柜一排一排找。“零号病人”的病历不可能和普通病人的放在一起,因为零号病人不是普通的病历编号,是特设的。
他在最后一排柜子的最底层找到了。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有编号,只写着三个字:“零号。”沈渡抽出来,在灯下打开。
第一页病历。病人姓名:零号病人。入院日期:车祸那一天。诊断:暂时空白。但下面有备注,手写的:“本病例为特设研究项目,编号001。”
他往后翻了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申请书。第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本人沈渡,自愿成为零号病人,一切后果自负。”
日期是他被辞退的那一天。撞车前。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是被送进来的,他是自己来的。货车撞他是一场意外——他没有疯到那个程度,他不可能安排一辆货车来撞自己。但他确实在撞车前就已经写好了这份申请书,交给了赵院长。
他要抓莫东霖。所以他必须先成为莫东霖的目标。
莫东霖专杀精神科医生。沈渡是精神科医生。但他现在不是了——他被辞退了,脱了白大褂,不再是医生。莫东霖不会杀一个不是医生的人。所以沈渡必须重新成为目标。怎么成为?让自己变成精神病人。变成最特殊的那个精神病人——零号病人。
所以他写了申请书,走进了赵院长的办公室,然后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了。那是个意外。他不可能预知到那辆货车。但那个意外反而帮他完成了最后一步——他失忆了,他真的像一个零号病人一样醒来,不记得自己签过那份申请书。
他在这一刻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陷害进来的。
不是。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十八
沈渡翻到档案袋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不是病历的一部分,是单独塞进去的。纸条很小,叠成了四折。他打开。
他的笔迹。第一行:“如果我没能活着进病院,就把这封信寄给市局刑侦队。”
第二行:“撞车是意外,但零号病人是自愿。”
沈渡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到纸皱了,攥到手指发白。
原来那个白大褂的沈渡已经预测到了——他可能进不了病院,可能死在车祸里,可能被莫东霖提前杀掉。所以他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写下了这封信,交给了赵院长,告诉他“如果我死了,就寄出去”。
他没死。所以信没有寄出去。现在这封信在他自己手里。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皮柜,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泥地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他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被骗了,但骗他的人是他自己的那种笑。苦笑,讽刺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短。
钩子完成。
十九
不知道坐了多久。地凉透了,腿麻了。
有人敲门。
林瑶站在门口,门半开着,她探进半个身子。她看到沈渡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膝盖上放着档案袋。她的目光在档案袋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脸上。
“你还好吗?”
沈渡点头。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里,把档案袋合上,放回柜子里,把砖塞回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看着她。
“扫把间的证据不够。”他说。
林瑶拿出手机,把照片给他看。三张照片,证物袋的正面、背面、侧面。沈渡看完后把手机还给她。
“不够。”他说。
林瑶把手机收起来。
“我上司是内鬼。”
沈渡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的灰上写了几个字:“查莫东霖的父亲。”
林瑶低头看,点头。
她走了。
二十
走廊里又安静了。
沈渡站在档案室门口,把那块砖塞回去,墙面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里面的红砖。他没有堵。
证据——不是给警察看的,是给自己看的。证明他来过这里,证明他看过这些文件,证明他不是疯子。
他回到病房,把门关上,病历从档案袋里带出来的那张申请书还叠在裤兜里。他把纸条铺平,压在枕头下面,和笔记本、老周的那张摩斯码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这个人不是沈渡,至少不是他在医院工作时认识的那个沈渡。那个沈渡穿白大褂,有前途,有论文,有病人对他的信任。
现在这个沈渡穿着病号服,口袋里装着药片,枕头底下压着遗书,脑子里有一个不知道谁装的系统,手上还没有血。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沈渡,你真疯。”
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不像他。
那笑容太冷了,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人透过他的脸在看这个世界。
沈渡伸出手,手指按在镜面上,挡住了那笑容。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