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七十二小时。
沈渡坐在床边,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莫东霖说他三天后会杀人,现在是第一天晚上。他还有两天。不,准确地说,还有不到两天。预知里的画面发生在夜里,所以他真正拥有的时间,是一个白天加一个黑夜,再加第二个白天。
过了这个时间窗口,他就会变成双手掐着林瑶脖子的那个人。
苏沐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渡正对着墙壁发呆。
她没有穿护士服。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以前年轻了五岁。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沈渡看得出来,那不是来查房的配置。查房不需要换便装,不需要散头发,不需要在夜里十一点来。
“医生,我想治好你。”
她坐在床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微微前倾。针织衫的领口宽松,锁骨露出来。她的手指搭在床沿上,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沈渡与她对视。
她的眼睛在笑,嘴角也在笑,整个人的表情都在说“我是来帮你的”。但沈渡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心里漏出来的,像水管裂缝里渗出的水。
【莫哥说,让他爱上我,他就会为我杀人。】
沈渡的表情没有变。他的嘴角甚至配合地微微上扬了一点,看起来像一个被温柔打动的病人。
“你怎么治?”他问。
苏沐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手指纤细。
“先从信任开始。”她说,“你能信任我吗?”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实话。他信任她——信任她一定会露出马脚。
二
第一天。
苏沐开始频繁出现在沈渡的生活里。
早上送药,她亲自来,不再是护工代劳。她把药杯递给他,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两秒。“好好吃药,吃完早饭来护士站找我,我帮你做个评估。”
沈渡把药片放进嘴里,做了吞咽动作。舌底压着两颗药,苦味顺着唾液往下渗。
上午九点,护士站。苏沐给他量了血压,测了体温,然后在评估表上打勾。沈渡瞄了一眼那张表,不是标准的精神状态评估量表,是一个他自己设计的问卷,问题都围绕着“冲动控制”和“攻击倾向”。
她在测试他的暴力阈值。看他容不容易被激怒,容不容易被煽动,容不容易——杀人。
“你今天状态不错。”苏沐把评估表收进抽屉里,对他笑了笑。
“因为你对我好。”沈渡说。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他差点被自己骗过去。
苏沐的眼神亮了一下。她低头写记录,沈渡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听见了她的心声。
【快了。再一周,他就能为我杀人了。】
沈渡走出护士站,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一周。她给他的时间是一周。但莫东霖给他的时间只有两天——不对,还剩一天多。两个时间对不上。要么莫东霖说“三天后会杀人”指的是别的事,要么苏沐的任务周期和莫东霖的计划不是同一个节奏。
沈渡在走廊里停下来,靠着墙,把这两个时间线在脑子里拼接。拼不上。
三
第二天。花园。
苏沐申请了“康复期病人陪护”的名额,带沈渡到花园散步。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公开场合、以“陪护”的身份和他单独相处。沈渡注意到她的用心——花园里有监控,但花园角落有盲区。她带他走的路线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摄像头。
“苏护士,你对我最好。”沈渡说,语气像一个依赖照顾者的孩子。
苏沐笑了:“你是我负责的病人,我当然要对你好。”
“我想帮你做点什么。”
苏沐的脚步慢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评估——她在判断他是真心的,还是在试探她。
“什么都行?”她问。
沈渡点头。
苏沐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沈渡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演的,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她要进入正题了。
“有个张教授。”她的声音低下去,“他是坏人。他欺负过我。”
沈渡没有接话。他等着。
“你能帮我……教训他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孩子式的请求,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小女孩在向大人求助。但沈渡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委屈,是计算。
“张教授在哪?”沈渡问。
苏沐犹豫了一下。她咬了一下嘴唇,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东区隔离病房。”
沈渡点头。“好。”
四
苏沐离开花园后,沈渡在长椅上多坐了五分钟。
东区隔离病房。张教授。姓张,教授,住在隔离病房——这不是老周之前救下的那个人吗?老周在全院大会上大喊大叫,把张教授从观察室转移到了隔离病房。然后老周当天晚上就死了。
张教授还活着。但莫东霖在药房往药瓶里加东西,不是针对张教授,是针对谁?
沈渡站起来,走回病房。他拿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上帝说东区有只鸟被剪了舌头。”
这不是疯话。这是一条加密信息。“东区”是地点。“鸟”是张教授——他姓张,张字的拼音首字母是Z,在沈渡自创的暗号系统里,Z对应“鸟”,因为Z在字母表里排最后,最后一个字母对应最后一个会飞的动物。“被剪了舌头”——什么意思?有人说不了话,或者舌头被割了。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枕头故意没有放平,一角翘起来,露出日记本的封面。
然后他走出病房,去了活动室。
五
林瑶不在活动室。
沈渡坐了一会儿,假装看书,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里。他在护士站旁边的饮水机前停下来,接了一杯水,慢慢喝。眼睛扫过走廊两头——没有人注意他。
他回到病房,掀开枕头,日记本被翻过了。他离开时放在枕头下面的位置和他回来时的位置不一样,偏了两厘米,封面朝下的方向也变了。
沈渡翻开日记本。他写的那行字还在,没有被撕掉。但他注意到纸张的折痕变了——有人拍了照,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没有对准原来的折痕。
林瑶来过了。她看懂了。
沈渡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等。
六
下午四点。东区隔离病房。
沈渡没有去。他不能去,他去了也没用——他不是警察,他没有执法权,他不能“动手制止”。但他知道林瑶会去。
他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着东区的方向。隔着两栋楼,他什么都看不见。
三点五十八分。四点整。四点过五分。
走廊里没有人跑,没有警报声,没有喧哗。一切如常。
四点十二分,林瑶从东区的方向走回来。她的步态不对。不是走回病房的那种慢悠悠的节奏,是刚从某个地方出来、还没调整好表情的那种僵硬。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了她握紧的拳头和微微发白的指节。
她经过沈渡的病房时,没有停,没有转头,没有递纸条。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沈渡读懂了。
出事了。
七
真相是在晚上拼凑出来的。
沈渡没有去东区,但他有别的信息来源。晚饭时,他坐在食堂里,听旁边桌的两个护工聊天。
“东区那个张教授,自己把舌头割了。”
“真的假的?”
“真的。满床都是血。赵院长说他是自残,监控拍到了。”
“为什么自残?”
“谁知道呢,疯子嘛。”
沈渡把筷子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他感觉不到。
张教授自己割了舌头。监控拍到了。赵院长说是自残。
沈渡在脑子里回放张教授的档案:五十九岁,精神科主任医师,入院诊断是“被害妄想”,入院前声称自己被一个姓莫的人追杀。他被关进东区观察室,老周把他从观察室救出来,转到隔离病房,隔离病房更安全——更安全吗?隔离病房的监控更少,门更厚,隔音更好。在里面发生的事,外面的人听不见。
张教授不是自己割的舌头。他是被人割的。监控拍到的画面,是一个被人下了药、失去了自主意识的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术钳,把自己的舌头剪断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因为他的大脑被药物控制了。
谁给他下的药?那个往药瓶里加东西的人。
莫东霖。
八
晚上。沈渡在走廊里撞见了林瑶。
她站在护士站旁边的饮水机前,手里握着一杯水,没喝,只是握着。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滴在她的手指上。
沈渡走过去,接了半杯水,站在她旁边。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声音小到只有她能听见。
林瑶没有看他。她的声音比他的还小:“床上全是血。他说不了话了。”
“监控呢?”
“监控拍到了他自己伸手进嘴里的画面。赵院长已经把录像交给了上级,定性为自残。”
沈渡喝了一口水。“你上司怎么说?”
林瑶的手指收紧,纸杯被捏扁了,水全洒在地上。
“撤案。”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院长是我上司的老同学,他说自残就是自残。我上司说,再查就调我去档案室。”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听见林瑶在身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张教授是唯一见过莫东霖脸的人。他现在说不了话了。”
沈渡没有停。他继续走,走进走廊的暗处。
九
张教授被割舌的消息在病院里传了一天,然后被新的闲话盖过去了。没有人再提。一个精神病人自残,在这个地方不是什么新闻。舌头没了就没了,反正他也不需要跟人说话。
沈渡在晚上回到病房,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翻出来。
他在张教授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然后在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张教授被割舌。莫东霖灭口。下一个是谁?”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去,躺下来等预知。
夜很长,预知没有来。
十
第三天。
这是莫东霖说的“三天后”。按照预知画面,今晚他的双手会掐着林瑶的脖子。沈渡一整天都在观察自己的手。他洗了五次手,每次都用肥皂搓很久,搓到指节发红。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想确认这双手还是他自己的。
早上六点半,起床。他和平时一样排队领药,把药片压在舌底,去食堂喝粥,把药片吐进袖子里。
上午九点,活动室。他坐在老位置上,翻杂志。林瑶坐在他对面,也翻杂志。两个人谁都没看对方。
上午十一点,食堂。他吃了半碗面,没尝出味道。
下午两点,花园。苏沐又申请了陪护名额,带他在花园里走了十五分钟。她在问他小时候的事,问他有没有打过人,问他有没有想过杀人。他回答了所有问题,答案都是假的。
下午四点,回病房。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等着天黑。
“三天后你会亲手杀一个人。”
莫东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一个已经看过结局的人在念台词。如果今晚他真的杀了林瑶,那莫东霖的预知就是真的。如果今晚他没有杀林瑶,那莫东霖在骗他。
沈渡希望是后者。
十一
晚上八点。熄灯前两小时。
苏沐又来了。她端着一杯安神茶,穿着便装,头发还是散着的。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茶杯递给他。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苏沐说。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渡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他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水面倒映着日光灯管,白晃晃的。
“苏护士,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苏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真心的——不是职业微笑,是真的被这个问题戳了一下。然后她很快恢复了笑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
沈渡低头喝茶。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与苏沐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
他听见了她的心声。
【莫哥说下周动手,他必须死。】
沈渡喝茶的动作没有停。他把茶喝完了,把空杯递还给她。
“谢谢。”他说。
苏沐拿着空杯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关上门。
沈渡等了三十秒,确认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弯下腰,把手指伸进喉咙里。
呕——茶水和胃液一起涌出来,落在白瓷水池里,浑浊的液体里漂浮着白色的粉末。
他冲了水,擦干净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发灰,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他在笑。
“一周?”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笑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等不了那么久。”
十二
晚上十点。熄灯。
走廊里的灯一排一排灭掉,最后只剩应急灯昏黄的光。沈渡躺在黑暗中,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
他在等。不是等预知,是等今晚过去。只要过了午夜十二点,莫东霖说的“三天后”就结束了。他不会杀人,林瑶不会死,预知是错的,莫东霖在骗他。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护工,是运动鞋。脚步声从他的病房门口经过,没有停,往走廊另一头去了。那是林瑶的脚步声,他认得。她还活着,还在走路,没有被掐死。
十一点五十八分。
沈渡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还有两分钟。只要过了午夜,他就安全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闭上眼睛。
碎片来了。
不是他等的那一种。
十三
1.5秒。
他站在高处。不是楼顶,是某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他的病号服贴在身上。他面前是空的——脚下是空的。他站在边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往前倒。
不是被人推的,是他自己松了手。
在他倒下去的前一秒,他看见了旁边有一个人。莫东霖。莫东霖站在他身旁,手臂伸出来,做出一个推的姿势。但沈渡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莫东霖的手没有碰到他。
莫东霖不是在推他,是在——像是在做一个动作,但他没有实际接触。
沈渡在坠落。地面越来越近,不是地面,是水泥地,是医院的水泥院子。他应该在几秒钟之内摔成碎片。
但他在笑。
画面在这里消失了。1.5秒结束。
沈渡睁开眼睛,手还放在被子外面,心脏跳得飞快,但没有之前那么快了。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被那个笑容分了心。
他在笑。
从高处坠落,即将粉身碎骨,他却在笑。
为什么?
被莫东霖推下去的人在笑,这不合理。除非——他不是被推下去的。他是自己跳的。莫东霖的“推”只是一个假动作,一个误导。真正的动作是沈渡自己的选择。
“第10集,我被推下楼?我怎么在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散开,没有回答。
十四
午夜过了。
沈渡还活着。林瑶还活着。他没有杀人。
莫东霖错了。或者——莫东霖说的“三天后”不是指日历上的第三天,而是指某个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沈渡在脑海里翻找老周死的那天、张教授被割舌的那天、药房设伏的那天——每一个都可能是一个“第一天”,那么“第三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他没有被“三天后”这个说法骗过去。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今天没有杀人,不代表明天不会杀人。
十五
苏沐第二天早上来送药的时候,沈渡注意到她的手指上多了一条创可贴。
“手怎么了?”他问。
苏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笑了一下:“昨天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沈渡接过药杯,把药片放进嘴里,做了个吞咽动作。他看着苏沐的手指,创可贴缠在中指上,位置偏下,不像是菜刀切的。菜刀切的伤口应该在指尖或者指腹,中指偏下的位置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夹的、压的,或者——被人踩的。
他没有追问。
苏沐走后,沈渡把药片从舌底吐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两颗白色药片,和之前的一样。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把药片包起来,塞进裤兜里。
他不打算吃。
但他也不打算扔掉。
留着。也许哪天用得着。
十六
上午十点。活动室。
林瑶坐在沈渡对面,手里拿着那本伪装成小说的犯罪心理学书籍。她没有看书,她在看他。沈渡从杂志上方与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疲惫——不是熬夜的那种疲惫,是一个人在系统内部被背叛之后的那种疲惫。
她的上司让她撤案。她是一个警察,她的上司是内鬼,她要抓的人和她的上司是一条线上的。她现在在病院里,穿着病号服,装着重度抑郁,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除了他。
沈渡合上杂志,站起来。他把杂志插回书架,经过林瑶身边时弯了一下腰,像是捡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上司的电话录音,想办法备份。”
他直起腰,走出活动室。
林瑶没有动。她继续翻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但沈渡知道她听见了。
十七
晚上。熄灯前。
沈渡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写了几行字:
“苏沐——莫东霖的棋子。任务:让我爱上她,然后为她杀人。”
“张教授被灭口。下一个目标是谁?”
“我被推下楼。但我笑了。为什么?”
“预知能力在消退。1.5秒的信息量不够。需要主动触发预知的办法。”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了今天在花园里苏沐对他说的一句话。她说:“你对别人都很好,但你从来不笑。你只在我面前笑。”
沈渡当时笑了笑。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那句话可能是真的。他确实很少笑。不是因为他不快乐,是因为他没什么理由快乐。但在预知里,他坠楼的时候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预知里看到自己笑。
不是苦笑,不是疯笑,是——平静的笑。
像一个终于做完了一件事的人。
沈渡把手举到月光里看了看。干净的。
然后他放下来,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传来护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他在黑暗中对空气说了一句:“下周?太久了。”
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被子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手干净。
但那个即将坠楼却笑着的自己,已经在预知的碎片里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