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渡连续三天没有睡超过三个小时。
老周死后,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每一次闭眼,他都会看到那个画面——莫东霖把注射器扎进他的颈动脉。不是预知,是记忆。那个1.5秒的碎片卡在他的视觉皮层里,反复重播,像坏掉的放映机。
他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开在同一页已经四十分钟了。没有看字,眼睛盯着纸面上的句号,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捧住了他的脸。
不是打,是捧。手指贴着他的脸颊,掌心温热,动作快得像偷袭。沈渡还没反应过来,一张纸条被塞进了他的嘴里。纸是硬的,边角刮过他的上颚,有一股油墨味。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气息喷在耳廓上,很轻,像情人在说悄悄话:“别咽,看完了吐出来。”
然后手松开了。人影从他面前走过,灰色的卫衣,帽子翻在后面,步伐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活动室里七八个病人,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折纸,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会以为是一个女病人在亲吻一个男病人,这在精神病院里不算稀奇事。
沈渡含住那张纸条,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下去。他用舌头顶住纸团,把它压在舌底和上颚之间,嘴唇微张,假装在发呆。
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人盯着他,他用手指从嘴里取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打印体,不是手写,用的是医院病历系统的字体,像是从某张表格上裁下来的:“我是警察。”第二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你是真疯还是装的?”
沈渡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塞进袜子里。
他看向活动室门口。林瑶正背对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翻开书,开始看。
她没有看他。
沈渡也没有看她。
但他们的距离只有两米。
“我是警察。”她说的。不是在纸条上,是在他的脑子里。那张纸条只是一个安全验证,真正要传递的信息她在纸条上没写。她想当面听他承认。
沈渡站起来,把杂志插回书架,走出了活动室。
二
下午两点。花园放风。
康宁精神病院的花园不大,几十平米,四周是两米高的铁栅栏,上面缠绕着枯萎的藤蔓。花园里有三张长椅,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干响。
病人分批出来,每批十五分钟。沈渡在第二批,林瑶也在。
沈渡走进花园的时候,林瑶已经坐在最里面的那张长椅上了。她手里还是那本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眼睛在看树,不是看沈渡。
沈渡从她身后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绕到长椅背后。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像在晒太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花园里安静,足够让三米内的人都听见。
“上帝说,那个爱看圣经的护工,裤兜里藏着三把钥匙——一把开档案室,一把开药房,一把开太平间。他每晚三点去太平间睡觉。”
林瑶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就继续翻了。
旁边的病人没有反应。有个老头在打盹,有个中年妇女在数地上的蚂蚁,没有人注意沈渡说的“疯话”。
沈渡说完就走了,走出花园,走进走廊,头都没回。
他在赌。
赌林瑶会听懂。
“爱看圣经的护工”——全院只有一个护工每天在休息时间读圣经,姓刘,五十多岁,老实巴交,从来不参与纠纷。“三把钥匙”——他裤兜里确实有三把钥匙,沈渡两次经过他身边时看到的,用一根铁丝串在一起,露在裤兜外面。“每晚三点去太平间睡觉”——这句不是真的,但逻辑上说得通。护工值夜班需要找个地方休息,太平间没人去,门好开,有床。刘护工不一定真的去,但林瑶去查了就会知道——钥匙是真的,能开门是真的,至于晚上三点他在不在,林瑶自己去验证。
这是疯话传信的第一次试验。
三
深夜。
沈渡没有睡。他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刚过,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少了。护工在护士站聊天,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模模糊糊,像收音机没调好频。
他没有等到预知。从老周死后到现在,他只在降级当天触发过一次预知——莫东霖给他扎针的那个画面。之后的三十多个小时里,什么都没发生。系统像死了一样沉默。
沈渡不知道这是正常的间歇期,还是系统出了故障。没有说明书,没有客服,他只能等。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护工的软底鞋,是运动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鞋底带一点橡胶摩擦的吱吱声。脚步很轻,但很坚定,没有犹豫,直奔某个方向。
沈渡下床,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已经远了。
他认出了那个方向——药房。
四
十分钟后,脚步声回来了。同样轻,同样坚定,但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
沈渡在门缝里看见了林瑶。
她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在脑后,走路时肩膀微耸,像在抵御夜里的凉意。她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鼓鼓的,攥着什么东西。
她经过沈渡的病房时,没有停,没有转头,步伐不变。但她的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门缝前晃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把钥匙。
铜色的,医院通用的那种十字钥匙。
沈渡把门关上。
她懂了。她去了药房,用从刘护工裤兜里偷来的钥匙试了,能开。她还去了档案室吗?太平间呢?不知道,但她至少验证了第一把钥匙。
五
第二天凌晨三点。
沈渡和林瑶并肩蹲在药房隔壁的储物间里。
这是林瑶的主意。她昨晚从药房回来后在沈渡的病房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凌晨三。”沈渡读懂了。凌晨三点,药房隔壁储物间。
他现在蹲在这里,靠着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和旧床单的味道。林瑶蹲在他对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什么东西。沈渡猜那是一把枪。
“你确定他会来?”林瑶的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口型。
沈渡没有回答。他不能确定。他没有预知到今天凌晨三点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个推论——那个往药瓶里加东西的人,不会是护工,不会是护士,不会是医生。病人进不去药房。能进去的只有两种人:有钥匙的人,或者不需要钥匙的人。莫东霖属于哪一种?他没见过莫东霖的真人,只在预知的碎片里见过那张脸。
但老周的“莫”字刻在手心里,赵院长电话那头的“莫先生”,和注射器的针尖——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人。
沈渡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在长方形边上画了一个小人。
林瑶低头看,没看懂。
沈渡在长方形里面画了一个瓶子,瓶子上画了一个X。
药房。有人在药瓶里加东西。
林瑶点头。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六
门开了。
不是储物间的门,是隔壁药房的门。铁门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凌晨,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锁芯弹开的咔嗒声,门框橡胶条被挤压的吱呀声,脚步落在瓷砖上的第一声——清脆,像鞋底没有完全贴合地面。
沈渡的肌肉绷紧了。
他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男人走进了药房。他穿着护工的灰色工作服,戴着蓝色医用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路的姿势不像护工——护工走路是拖沓的,值夜班时更是懒洋洋的。这个人不一样,步伐均匀,重心稳定,像走在自己家里。
男人站在药柜前,没有四处张望,目标明确。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中间那一排药柜的第三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瓶药——五百毫升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某个沈渡不认识的药名。
男人把药瓶放在台面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液体。他用注射器从小瓶里抽出液体,拔掉大药瓶的橡胶塞,把针头插进去,慢慢推进去。
动作很专业。手指的力度均匀,推送的速度恒定,不像业余的人在下毒,像药剂师在配药。
沈渡从门缝里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侧脸。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露在外面。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那双眼睛。在预知的1.5秒碎片里,在他被注射器扎进颈动脉的那个画面里。同一双眼睛,冷静,面无表情,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确。
林瑶也动了。她在沈渡身后,从门缝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她的手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沈渡猜对了,是一把枪。
“别动!”
林瑶推开门冲了进去,枪口对准那个男人。
七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注射器还插在大药瓶里。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瑶。
然后他笑了。
不是惊慌的笑,不是被吓到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早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笑。他的眼睛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弧度,然后他把注射器从瓶子里拔出来,放在台面上。
“林警官,你上司收了我六百万,你确定要抓我?”
林瑶的枪口晃了一下。只有一下,但沈渡看见了。
男人没有等她回答。他把小玻璃瓶收进口袋,把大药瓶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揣回去。然后他脱下手套,叠了两折,也放进口袋里。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林瑶有无数次机会扣动扳机。但她没有。
“你不信?”男人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举到林瑶面前。
六百万的转账截图。收款账户的名称是林瑶上司的名字,全名,一字不差。还有一段录音,他按下播放键,林瑶上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凌晨三点的药房里格外清晰:“林瑶太认真了,你想办法调走她。”
录音很短,十五秒。播放完,男人把手机收回去。
“你现在抓我,他也会进去。你信不信他先把你卖了?”
林瑶没有说话,枪口还在对着他,但举枪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男人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从药房后门走了出去。
沈渡从储物间冲出来,绕到走廊那头堵住了后门。
后门打开,男人和他面对面站着。
不到一米的距离。
八
沈渡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莫东霖的脸。
不是预知的碎片,不是模糊的轮廓,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人。四十岁左右,皮肤白,五官端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大学讲师或者某个研究所的研究员。斯文,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他穿着护工的工作服,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和那身衣服完全不搭——像一个人穿着别人的皮囊,皮囊下面藏着的东西比这身衣服大得多。
莫东霖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好像沈渡堵在这里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渡会在这里,在凌晨三点,在这个走廊的尽头,和他面对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在朗读。
“沈医生,你预知到我了吗?”
沈渡没有说话。
莫东霖笑了笑,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他贴着沈渡的耳朵说:“别急,我也预知到你了——三天后,你会亲手杀一个人。”
他退后一步,看着沈渡的表情。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不想变,是他的脸僵住了。
莫东霖转身,走进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吞没了。
沈渡站在原地,后脑勺抵着墙壁,冰凉的瓷砖贴着皮肤,但他感觉不到。
三天后,他会亲手杀一个人。
莫东霖说的是“预知”。不是猜测,不是威胁,是预知。
莫东霖也能看到未来?
九
药房的灯关了。林瑶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枪已经收起来了。她靠着药柜站着,手指捏着眉心,像在忍受一场剧烈的偏头痛。
沈渡走进来。
“走吧。”他说。
“你知道他是谁。”林瑶的声音很疲惫。
“莫东霖。”
“你之前就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会来这里?”
沈渡没有回答。他说不了。不能说“我预知到的”,开口即失明。他只能沉默。
林瑶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枪重新别回腰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渡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板上写字。药房的地板是白色瓷砖,灰尘很薄,指头划过去能留下清晰的笔画。
他写了四个字。
“我也是医生。”
林瑶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抬起头的时候,沈渡已经走出药房了。
十
晚上。熄灯后。
沈渡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莫东霖说的那句话。
“三天后,你会亲手杀一个人。”
他是怎么知道的?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也预知到了”,那莫东霖和他有同样的能力?还是莫东霖在诈他?
如果是真的——莫东霖也能预知未来——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知道赵院长在替他办事,为什么他知道沈渡会在凌晨三点堵在药房后门,为什么他面对林瑶的枪口时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在来之前就已经看到了结果。他看到林瑶不会开枪,看到沈渡会堵在后门,看到自己会安全离开。
他看到的东西比沈渡看到的更多?沈渡只能看到碎片,每天最多3秒,降级后只有1.5秒。莫东霖能看到多少?
沈渡闭上了眼睛。
碎片来了。
十一
1.5秒。
他看见了林瑶。不是穿着卫衣的林瑶,是穿着病号服的林瑶。不是站着,是躺着,躺在地上。他的双手掐着她的脖子,手指扣住她的气管,她的脸涨红,嘴巴张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像在执行一个程序。
景象消失。
沈渡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手在抖。他摸自己的脖子,自己的手,自己的脸。干净的,干的,没有血,没有汗。
他看向林瑶病房的方向——隔着两堵墙,十几米远。
三天后的夜里。他的双手掐着她的脖子。
所以莫东霖说的“你会亲手杀一个人”,那个人是林瑶。
沈渡把脸埋进手掌里,呼吸了很久。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像一个人在水下吐气泡。
他不会杀她。他不会。他可以控制自己。但如果预知是真的,那他控制不了。未来是写死的,不管你做什么,都会走向那个结局。
这不是他第一次预见到自己杀人。上一次是站在尸体旁微笑,这一次是掐着林瑶的脖子。两次不一样,但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会成为一个杀人者。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干净的手。
还能干净多久?
十二
凌晨。天台。
沈渡推开门的时候,林瑶已经在里面了。她背靠着天台的矮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夜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沈渡走到她旁边,靠在同一面矮墙上,两个人肩距半米。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林瑶问。
“上帝让我帮的。”
“少来这套。”林瑶把烟灰弹掉,“你到底是谁?”
沈渡沉默了很久。他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做任何直接传递真相的事。但他可以不说话,用脚做。
他把右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赤脚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爬到脚踝。他用脚趾在地上划,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
“我也是医生。”
林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薄薄的灰,被脚趾划开,露出深色的水泥,笔画虽然歪,但她认得出那四个字。
她抬起头的时候,沈渡已经转身了。
他走了三步,林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三天后,你要杀谁?”
沈渡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林瑶,夜风把他的病号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你会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掉。然后他走进楼梯间,门关上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林瑶把烟掐灭在矮墙上,烟头碾了几下,直到最后一颗火星熄灭。
她看着楼梯间的门,看了很久。
十三
第二天。
沈渡在食堂里吃早饭时,林瑶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你昨晚没睡好。”她说。
“嗯。”
“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一圈。”
沈渡没有接话,低头喝粥。林瑶也不再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像两个普通的病人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做一件普通的事。但沈渡知道,她和他的关系已经变了。不再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不再是一个警察在监视一个嫌疑人。
他们之间有了一条线。
虽然这条线还不够结实,但已经连上了。
吃完饭,沈渡把碗碟送到回收处,转身时林瑶正好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沈渡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一张纸条被传了过去。
沈渡没有看,直接塞进裤兜里。
回到病房,他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他说的六百万,我去查。”
沈渡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里。
十四
下午。活动室。
沈渡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杂志。林瑶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小桌板。
沈渡用杂志挡住脸,只露出眼睛。林瑶在看书,两人的目光在书页上方交汇了一秒。
然后分开。
沈渡用杂志的页角在桌板上敲了几下。不是摩斯码,是另一种密码——他在精神科工作时和同事用过的一种简易暗号,用页数代表字母。他把杂志翻到第11页,用手指点了点页角,然后翻到第5页,再点,再翻到第9页。
11-5-9。K-E-I。
不够,他没编完。林瑶没有反应,她看不懂。他不是在跟她说话,他是在跟空气说话。这套暗号只有他和他的研究生同学用过,林瑶不可能知道。
他合上杂志,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回头,大声说了一句疯话:“上帝说,三天后药房的灯会自己灭。”
活动室里没人理他。
林瑶的翻书声停了一下。
“药房的灯会自己灭”——灯不会自己灭,但莫东霖可能会再来。三天后,凌晨,药房。他用这个约定了一个时间。
如果林瑶听懂了这个约定,她会来。
如果她没听懂,那他就一个人等。
十五
晚饭后,沈渡在走廊里被苏沐拦住了。
“沈渡,你今天在活动室里说的话,上帝又告诉你了?”苏沐笑着问,语气像在逗小孩。
沈渡看着她,也笑了:“上帝还说,你昨晚又没回宿舍。”
苏沐的笑容没变,但眼神缩了一下。不是怕,是警觉。
“我说了,你真疯了。”她转身走了。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把“苏沐”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昨晚没回宿舍。前天晚上呢?大前天晚上呢?一个值夜班的护士,频繁离开医院,去哪里了?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苏沐——莫东霖。
可能连上了,可能没有。没有证据。
十六
晚上。熄灯后。
沈渡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出来,在“莫东霖”下面加了一行字:“他说他也预知到了。他能预知多少?能看到多远?”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三天后的夜里,他会掐死林瑶。
他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杀她。他和她没有仇,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她是警察,她是唯一可能帮他的人,他没有动机杀她。
但预知里的画面很清楚,他的手掐着她的脖子,她在挣扎。
除非那个画面不是“杀”,是别的意思。
他把那个1.5秒的碎片重新在脑子里放了一遍,一格一格地放。掐脖子之前呢?她为什么躺在地上?她的手为什么没有反抗?一个人在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掰对方的手,但画面上她只是张着嘴,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所以她不是在挣扎,她是在——呼吸不了?还是在说什么?
看不清。1.5秒太短了,细节全部丢失。
沈渡睁开眼睛,把枕头拍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莫东霖说的另一句话:“我也预知到你了。”
如果莫东霖真的能预知,那他一定看到了沈渡三天后会做的事。所以他才能在药房后门说出那句话,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已经写好的剧本。
莫东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莫东霖在按照未来的剧本演戏。
而他,沈渡,也是剧本里的一颗棋子。
沈渡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条一条的亮纹,像牢笼的影子。
三天。
他还有三天。
如果未来是写死的,他做什么都没用。但如果未来是写死的,莫东霖为什么还要来药房加药?他大可以在家等着结局自动发生。他来,说明他也需要行动来推动未来。
所以未来是可以被干扰的。
那就还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你不会杀她。你不会。”
走廊里,老周的病房空了。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沈渡觉得他听见了老周在笑。
上帝是疯子,疯子才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