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后,紫霞山上的梅雨停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下了大半个月后老天爷忽然收了手,清晨推门时石阶上居然没有新积的雨水,只有一层薄薄的露。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恢复了沙沙响,不再是梅雨时那种闷闷的湿声。松针被雨水泡了大半个月,软塌塌地贴在石面上,扫起来比平时沉,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时往下塌了塌,不像干松针那样堆得高。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梅雨里喝饱了水,芒种前后长得更旺了。桃苗的主干已有手腕粗,枝头的叶片从嫩绿转成了深绿,风吹过时叶片轻轻翻过来露出背面淡绿色的绒毛。甜瓜秧的瓜纽从米粒大小长到了拇指大小,表皮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白霜,藏在叶片下面不拨开叶子根本看不见,但月寒潭每天早上浇水时都要蹲下来拨开叶子数一数——三颗,比梅雨前多了一颗。花生苗的荚果又膨大了一圈,硬壳上能摸到清晰的纹路,沈道生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第一茬花生煮盐水花生最好吃,他师娘在山西每年芒种后都要煮一锅。
立夏那天新种下的草药种子也全发芽了,细如米粒的嫩芽从红土里拱出来,顶着种壳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段明远从广西带回来的田七和鸡血藤种子在薄荷圃旁边单独开了一小畦,何郎中前两天上山时帮忙翻了土下了基肥,也种了下去。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路过井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行新苗,又往土缝里洒了一把碎蛋壳——明真说草药怕蛞蝓,碎蛋壳能挡住软虫,去年蚕月种的甜瓜苗被蛞蝓啃过两片嫩叶,今年提前防上。月寒潭在旁边给桃苗松土,铲子沿着树根外围画了个圈把板结的表土轻轻翻开,桃苗的根系已扎得比树干还宽了。
芒种前后山下的活计也多了起来。懒板凳方向的梯田里全插上了晚稻秧苗,水田里的水面被风吹皱,映着天光和云影,远远看去像一面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挑夫们路过时说起今年雨水匀,早稻已抽了穗,晚稻秧苗也插得顺利,预计夏收比去年还好。老刘芒种前挑了一担新麦上山,扁担头上挂着几尾用草绳串的鲫鱼——自家水塘里捞的,说芒种前后鲫鱼最肥,熬汤下面最鲜。月寒潭接过鲫鱼放进灶房水盆里养着,说谷雨时送的鲫鱼熬的汤早就喝完了,这是今年第三批了。老刘把新麦搁在灶台上,说这批麦子是今年梯田里最后一茬冬小麦,收了就腾出田来插晚稻。明真把新麦倒进石臼里舂了几下,说留着磨面粉蒸新麦馍馍,比去年的荠菜窝头更香。
明静从山下回来时带了一封何郎中的信和一小袋新碾的糯米粉。信上说段明远已回到南宁,路上很顺利,军医署的调令还没正式下来,但他有把握在秋分前把赤水沿线药材站的编制跑下来——编制一旦批下来,以后不用每年攒探亲假,直接就驻在黔西了。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句:“段上尉说芒种后山里蚊虫多,他寄了一批驱蚊的药香过来,放在赤水码头代书摊上,过几日有顺路的挑夫捎上山。”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药柜最上层,和段明远这几年寄回来的签子放在一起。抽屉里那沓签子从甲子年写到了丙寅年,每张签子上的来处和年份都写得清清楚楚,最上面一张是立夏当天写的——田七、鸡血藤种子,段明远自南宁带回,丙寅年立夏种。旁边还搁着段明远三年前留的第一块盐饼,签子上的字迹已微微褪色,但沈道生每年立夏都会重新描一遍。这沓签子攒了三年,从一块盐饼开始,到金鸡纳粉、跌打膏药、霍乱药丸、桂枝、桂圆、金橘干、春瘟防治清单,再到今年的田七和鸡血藤种子——每张签子都是一样东西,每样东西都是一段路。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残雨簌簌往下落,落在石阶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甜瓜纽又鼓了些,表皮上的白霜在暮色里泛着银光,拇指大小的瓜纽顶端还残留着干枯的花瓣,轻轻一碰就落了。桃苗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边缘的锯齿已比立夏时更分明,树皮上的灰褐色又深了一层,有了树的样子。花生苗的荚果在土里安静地长着,再过半个月就能收第一茬。草药苗又高了一指,细嫩的茎秆在晚风里微微点头,田七和鸡血藤还在土里睡着。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走了的人说秋分前再回来,以后不用攒探亲假了。井边那片地从去年处暑等到今年芒种,桃苗已高过膝盖,甜瓜藏在叶子底下悄悄长大,花生快收了,草药苗正在拔节,新舂的麦子等着磨粉。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芒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