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宝揣着半张饼离开后的第三天下午,农场来了辆漆皮斑驳的军用摩托。
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篱笆外头。骑车的是个穿褪色作训服的年轻人,脸晒得黝黑。他没进来,隔着篱笆喊:“时栀同志在吗?”
我正在后院看沈惊澜给暖阳椒苗调火。
她蹲在田垄边,左手手腕的抑灵绷带换成了棉纱,底下皮肤泛着暗红。指尖悬在椒苗上方一寸,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橘红色火苗,随着呼吸轻轻摇曳。
听到喊声,火苗“噗”地轻响一声,熄了。
沈惊澜皱了皱眉,没抬头。
“我去看看。”我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石磊从工具棚直起腰,手里拎着刚磨好的柴刀。言若悄无声息地挪到我侧后方。
摩托车手已经下车,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隔着篱笆递过来,表情公事公办:“青禾镇时栀同志,县灵境资源管理与统筹局的函件,请查收。”
我接过。
文件袋很轻。封口盖着鲜红的公章,印泥还没干透。
“需要签收吗?”
“不用。”年轻人摇头,转身跨上摩托,“函件已送达,任务完成。”
引擎轰鸣着远去,留下一阵汽油味,和手里轻飘飘的纸袋。
陈实擦着手走过来,眼神不安:“老板,这又是啥?”
“看看就知道了。”
拆开封口,抽出三页纸。
第一页是“工作联系函”,落款秦守正的办公室。措辞客气,肯定农场“生产自救的积极态度”,然后提到“为更好统筹区域资源”,希望“配合提供近期详细产出数据、人员异能情况备案”,并“欢迎就未来发展计划进行沟通”。
第二页是附件,“关于青禾镇时栀农场参与区域灵植资源协同保障计划的初步意向说明”。
我扫了几眼。
里面提到了“定额贡献”——按季度向县里提供一定数量的“具有稳定灵力特性的作物样本或产物”。
作为交换,农场将获得“官方认可的生产点资质”,纳入“重点保障单位名单”,享受“优先物资调配”和“定期安全巡查”。
最后还有一小段关于“技术指导与规范”的说明,字很小,意思是如果纳入计划,县里可能会派“专业技术人员”驻场指导。
第三页是空白的“意向回执”。
我把纸递给陈实。
他接过去,低头看。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
石磊凑过来。他识字不多,但大概意思能看懂。看了几行,眉头锁死,摸出半截自己卷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味散开。
言若往我身边又靠了靠,几乎贴到我胳膊上。他没看纸,只是盯着石磊和陈实的脸,呼吸又轻又急。
沈惊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她倚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能清楚看见眼下的青黑。
她只瞥了一眼陈实手里的纸,就移开目光。
眼神有点空。
“老板……”陈实看完,抬起头,声音发干,“这是要咱们报家底啊。种子、收成、还有大家伙儿……都得报上去?”
我没说话。
石磊吐出一口浓烟,声音闷闷的:“报了之后呢?‘定额贡献’,啥意思?咱们种出来的东西,还得定期给他交一份?”
“看着是这意思。”陈实把纸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一段,“这儿……‘建议将部分灵植产出纳入区域统一调配计划’。”
“统一调配?”石磊嗓门提了起来,“调配给谁?凭啥?”
没人能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石磊抽烟的咝咝声,还有远处树上的知了叫。
我把文件拿回来,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袋。
折痕压得笔直。
“你们觉得呢?”我抬起头。
石磊第一个开口。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声音低沉得像块石头:“交出去,咱们吃啥?咋活?地里那点东西,咱们自己人紧巴巴地够嚼用,再分出去……喝西北风啊?”
他说完,又摸出烟纸和烟丝,低头重新卷。手指有点抖。
陈实搓了搓手,小声接话:“那种子……是老板你一点点试出来的。暖姜、辣椒、还有后头那些……咱们自己都没弄太明白呢。报上去,万一别人拿了种子,种不出来,会不会怪到咱们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报了异能情况……言若他……”
言若猛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沈惊澜忽然嗤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带着沙哑的嘲讽。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依旧抱着胳膊,嘴角扯了扯。
“保护?优先调配?”她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等他们的‘保护’到位,你们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见过太多这种‘计划’。”
她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手腕。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冷静得残酷,“硬抗也没好处。你们这篱笆,挡得住混混,挡不住真想动你们的人。那个姓秦的,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先礼后兵了。他不直接派人来‘接管’,不是心软,是还没到那份上。”
她说得很直白。
院子里更静了。
连知了好像都停了。
我听着,点点头。
沈惊澜说的,其实大家都明白。
我把牛皮纸袋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纸袋哗啦轻响。
“陈哥,”我转向陈实,“咱们上次试着晒的那些‘饱腹薯干’,是不是能放挺久?清点一下,看看有多少。”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对,薯干!晒得透,存小半年没问题。我这就去数数!”
他说完,转身就往仓库小跑。
“石叔,”我又看向石磊,“后院东头那片地,土翻得差不多了吧?明天咱们把剩下的暖姜都移过去,密一点种。再在旁边开一小垄,试试把辣椒和臭蒿混着种。”
石磊卷烟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几秒,重重点头:“成!我下午就把姜垄理出来!”
“言若。”我侧过身。
少年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没事。”我放轻声音,“你去帮陈叔清点,数仔细点。然后……这两天多留意院子周围,虫子、鸟儿,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告诉我。”
他盯着我,眨了眨眼,眼里的惶恐慢慢退下去,换成紧绷的认真。
“……嗯!”他用力点头,转身也朝仓库跑去。
沈惊澜还倚在门框上。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你看火候的活儿不能断。”我对她说,“暖阳椒现在正是关键时候。”
她扯了扯嘴角:“知道。”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需要我吓唬人的时候,说一声。虽然我现在是个半废的,但样子还能装装。”
我没接话。
她也没等,径直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把篱笆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鲜红的公章在阳光下刺眼。
看了一会儿,我拿着它走进堂屋,拉开抽屉,把它扔了进去,和之前林渡留下的通讯器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咔哒轻响。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向后院。
沈惊澜已经回到了暖阳椒田垄边,重新蹲下。指尖那缕微弱的火苗再次亮起。
更远些的地方,石磊扛着锄头去了东头空地,一下一下翻着土。陈实和言若在仓库门口,压低声音数着东西。
厨房的灶眼里,柴火噼啪轻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全都不一样了。
压力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了下来。
但网里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洗手。
水很凉。
冲掉了指缝里的泥土。
擦干手,我在旧藤椅里坐下。
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
锄头翻土的闷响,陈实低声计数的念叨,柴火燃烧的噼啪。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院子活着的背景音。
吵。
但也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陈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轻快:“老板,清点完了!饱腹薯干,密封好的陶罐一共八罐,每罐大概五斤左右。还有两筐晒得差不多的。加起来……小五十斤呢!”
我睁开眼。
他站在藤椅边,脸上带着汗,眼睛亮晶晶的。
“五十斤……”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省着点,够撑一阵了。”
“嗯!”陈实用力点头,随即压低声音,“老板,咱们是不是得开始多存点东西了?耐放的。”
“是。”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天起,每天的口粮,扣下半成。新收的饱腹薯,除了留种和现吃的,全晒成干。暖姜也是。”
陈实神色严肃起来:“明白了。”
“还有,”我顿了顿,“后院的暖阳椒,你多上点心。沈惊澜照看火候,你盯着苗子长势。那东西……可能比薯干还重要。”
陈实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后院。
那片被微火烘烤着的田垄,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泽。
椒苗轻轻摇曳。
“我晓得。”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夕阳西沉。
晚饭在院子里吃。杂粮粥,凉拌野菜,一小碟暖姜丝炒的咸菜。
粥很稠,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没人再提那个牛皮纸袋。
但气氛还是有些沉。
石磊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响。何秀芹小声给苗小花夹菜。言若吃得心不在焉,耳朵支棱着。
沈惊澜吃得很少。
她端着碗,坐在离桌子稍远的条凳上,慢吞吞喝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看向我。
“喂。”她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
“那个函,”她语气平淡,“你打算怎么回?”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
“先不回。”
“拖?”
“嗯。”
沈惊澜挑了挑眉:“拖不了多久。那种人,耐心有限。”
“我知道。”我喝了一口粥,“能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天,咱们的地就多长一天,东西就多存一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次,笑容里少了点嘲讽。
“行。”她重新端起碗,“你心里有数就行。”
晚饭后,何秀芹收拾碗筷,陈实去查看灶火。石磊拎着马灯,绕着篱笆转了一圈。言若照例蹲在屋檐下,看着夜色里的萤火虫。
我坐在藤椅里,没点灯。
夜色像墨一样漫上来。
抽屉里那份盖着红章的建议函,安静地躺在黑暗里。
但它带来的压力,却像这夜色一样,无处不在。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闭上眼。
掌心贴着藤椅粗糙的扶手。
一下,一下。
心跳和呼吸,都沉静下来。
远处传来陈实压低的哼歌声,还是那个跑调的曲子。
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萤火虫在黑暗里划出绿色的光弧。
夜风吹过,带来泥土和植物微涩的气息。
还有一丝……
极淡的、温暖的椒苗香气。
从后院飘来。
我睁开眼,看向那片黑暗。
暖阳椒田的方向。
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的光晕,在夜色里一闪,随即隐没。
像是沈惊澜指尖最后一点未熄的火星。
也像是……
某种悄然滋长的、对抗寒夜的温度。
我收回目光,重新靠进藤椅。
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