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
沈渡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老周就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兜里。
他在等。
不是在活动室偶遇,不是在食堂碰巧坐到同一桌,是在等。专门等。沈渡从病房走到走廊拐角需要十一秒,老周在那之前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沈渡走近时,老周转过身,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打招呼,没有眼神接触。
但一张纸条被塞进了沈渡的掌心里。
纸是硬的,像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老周的手指干瘦,但在塞纸条的那一刻力道很准,不多不少,刚好让沈渡能握住而不掉。
沈渡没有低头看。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继续往前走,拐进厕所,锁上门,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是汉字,是摩斯码的转录符号,点点杠杠写得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沈渡用手指在纸条上摸了一遍,在脑子里翻译。
⋯— ··· — ··· —· — —·—· ···· ——— ··· ··· ·· —··
他一个字一个字拼。
“你看到了未来。”
第二行。
—·—· —·—· —··· ·· —·— — — ··· ·—· —·—· —··· —·—— ·?
“规则你不能说。我能说。”
第三行。
— ···— ·—·· ·—·· — ·——· —···?
“告诉我。”
沈渡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袜子里。
他推开门。老周就站在厕所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尼采死了,上帝死了。”老周念叨着,从他身边走过去,摇头晃脑。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二
废弃储物间在病院东区的最深处。
下午两点,所有病人都被赶到活动室做手工,只有沈渡借故上厕所溜了出来。老周已经在里面了,他没关门,留了一条缝。
沈渡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储物间里堆满了旧病床、输液架、报废的轮椅。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刺鼻。老周坐在一张翻倒的旧床垫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沈渡在他对面蹲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渡问。
老周翻开书,用手指点了点某一页的某一行,然后把书合上。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你预知到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沈渡犹豫了一秒。不能说。规则在那摆着,开口即失明。但老周刚才的纸条上写了——“规则你不能说,我能说。”老周知道他对预知有规则限制。
沈渡换了一种方式。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地上全是灰,指头划过去能留下线条。他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里写了一个数字“3”,又在圆外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方向。
老周低头看着地上的画,点头。
“明天下午三点?”
沈渡继续画。他画了一个长方框,在方框上写了一个“东”字。然后他画了一个小人躺在方框里面,在小人旁边写了一个“张”字。
老周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三秒钟,把灰抹掉了。
“东区观察室。姓张的教授。明天下午三点。”
沈渡点头。
“怎么死?”
沈渡想了想,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在圆里写“心脏”,然后画了一个叉。
“心脏病发作?”老周问。
沈渡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是真的心脏病发作,是被伪装成心脏病发作。
老周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神冷下来:“懂了。上帝死了,我替他说话。”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之前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还在那坐着,翻开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嘴里念叨着:“人是一根绳索,连接在动物和超人之间。”
沈渡关上门。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走路的回声。
三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病院东区观察室。
这里和普通病房不一样,门是铁皮的,窗户上有双层铁栏杆,墙上没有开关,所有电器都集中在一个控制面板上,锁在护士站后面的柜子里。观察室里住的是“不稳定型”病人,随时可能发作,需要重点监控。
张教授住309号房。
沈渡找到他的病历是在昨天夜里,撬开护士站的抽屉翻到的——周明远,五十九岁,精神科主任医师,三年前因“精神分裂症”入院。但沈渡看了一眼入院记录,日期很巧,正好是他导师周德茂被迫退休的那一周。
沈渡把病历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入院诊断那一栏停了很久。诊断依据只有一行字:“患者声称被某莫姓人士追杀,存在被害妄想。”
莫姓人士。
沈渡把病历合上,抽屉推回去,锁扣的声音在夜里很闷。
现在,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全院医护和病人都被召集到东区大厅开“安全培训会”。院长赵志远站在台上讲消防安全,讲灭火器的使用方法,说“防火重于泰山”。
沈渡站在最后一排,眼睛不在讲台上。
他在看观察室的方向。
张教授还在309。护士十五分钟前进去查过一次房,出来时说“一切正常”。
老周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沈渡从后面能看到他手指在动,敲自己的膝盖,一下一下,有节奏。摩斯码,在敲给自己听。
两点五十八分。
赵院长还在讲灭火器,底下的病人开始打瞌睡,有几个护工也在走神。老周突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铁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赵院长停下来,看着他。
老周走上台的速度很快,快到护工来不及拦。他冲到讲台上,一把推开赵院长,抢过话筒。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被判定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平时只会念叨“尼采死了”,现在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换了一个人。
“上帝说!张教授不能留在观察室!那个角落的灯会掉下来砸死他!所有人看着!”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东区大厅里来回弹,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全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哄堂大笑。
病人拍手笑,护工无奈笑,有人喊“老周又发疯了”。但赵院长没有笑。他站在台边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护工组长,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渡隔得太远,听不见,但他读到了赵院长的口型。
“把张教授转到隔离病房。”
护工组长愣了一下:“院长,隔离病房——”
“现在就去。”
四
人群在笑,但张教授被转走了。
两个护工从观察室把张教授架出来,穿过大厅,走向走廊尽头的隔离病房。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单间,门比普通病房厚三倍,有一扇防爆玻璃窗。
张教授在路上挣扎了两下,被按住了。他回头看大厅,看见老周被两个护工按在台上,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
张教授被送进隔离病房,铁门关上。
沈渡站在最后一排,后背贴着墙,松了一口气。
死了。在原计划里,张教授下午三点会“心脏病发作”死在观察室里。但现在他不在了。老周用“发疯”的方式,当着全医院的面,强行改变了死亡地点。
只要人不在观察室,那个计划好的“心脏病发作”就执行不了。
赵院长走下台的时候,脚步很快,皮鞋敲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
沈渡跟了出去。
赵院长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手机贴着耳朵。沈渡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盯着赵院长的后脑勺,然后赵院长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
两人对视。
沈渡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手机那头的人在说话,沈渡听不见,但他听见了赵院长的——不是听,是读心。
【莫先生,老周多管闲事,今天差点坏事。】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赵院长又点了两下头,【已经处理了,人转到隔离病房了。】
对方又说了句什么,赵院长的脸色更白了,【我知道,我会处理。】
赵院长挂了电话,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周不能留了。”
沈渡从拐角走出来,与赵院长擦肩而过。
赵院长没有看他。
沈渡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赵院长的背影在走廊里越缩越小,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转进了楼梯间。
老周不能留了。
这句话在沈渡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五
晚饭时,老周没来食堂。
沈渡端着餐盘走了一圈,没找到人。他坐到老周平时坐的位置上,边上的病人说他下午被关进东区观察室了。
“哪个观察室?”
“就那个309。”病人说,“闹完了就被关进去了。院长亲口说的。”
沈渡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被护工拦住。
“回座位去。”
“我去上厕所。”
“吃完再去。”
沈渡坐下来等了五分钟,趁护工转身的间隙溜了出去。
东区309的门关着。从门上的防爆玻璃往里看,老周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翻页。
沈渡敲了敲玻璃。
老周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胸口位置比了个手势。不是摩斯码,是一个很普通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点了两下。
像在说:没事。
沈渡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想相信老周没事。
他错了。
六
凌晨。
沈渡是被走廊里的哭喊声吵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病人又发作了——每天晚上都有人喊,喊名字,喊妈,喊救命。但今天的哭喊声不一样,不是从病房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里。有人在跑,很多人,脚步声很乱,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
沈渡坐起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快了。他有一种预感,不是系统的预知,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预感,像动物在地震前能感觉到次声波。
他打开门。
走廊里灯光全亮了,刺得人睁不开眼。护工在跑,护士在跑,有人在喊“叫医生”。不是喊平常的医生,是喊急救。沈渡抓住了从他身边跑过去的一个护士的胳膊。
“怎么了?”
护士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死了!309的那个老头,死了!”
沈渡的手空了。
他往309跑。走廊在晃,灯在晃,墙在晃,只有他的脚踩在地上是实的。309的门开着,灯开着,里面站着两个护工,一个护士,还有一个白大褂的医生。他们围着床,挡住了沈渡的视线。
他挤进去,肩膀撞开护士,推开了护工。
床上躺着老周。
脖子上一道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蛇缠在那里。嘴角有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在嘴唇边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他的手搭在床单上,十个指甲断了五个,指甲盖翻开了一半,露出下面的嫩肉。床单上的抓痕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的一道道沟,像野兽的爪印。
病历夹在床尾,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自缢。”
沈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
自缢。用什么东西自缢?病号服撕成的布条?床单扯下来的线头?老周的手指都断了,指甲翻了一半,他自缢之前要抓着什么才能把指甲磨成这样?
他在抓床单。不是自缢前的挣扎,是被人按在床上时拼命扯床单的痕迹。
沈渡转过身,走到走廊里。
赵院长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灰色西装,和白天的装束一样,像根本没回过家。他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半边脸在灯下,半边脸在黑暗里,表情看不清楚。
沈渡看着他。
赵院长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赵院长开口了:“回房去,零号。”
沈渡没有回房。他走进老周的病房,把门关上了。
七
老周的手指是凉的。
沈渡握住他的手,掌心朝上,摊开。手指上全是伤,指甲破裂的地方血已经干了,凝成黑色的硬块。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一只手。
老周的左手握成了一个拳头,很紧,掰不开。沈渡用了两只手,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关节发出干涩的响声。
掌心里刻着一个字。
不是写在皮肤上的,是用指甲生生刻进去的。皮开肉绽,血和肉翻出来,结成暗色的痂。字歪歪扭扭,笔画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但沈渡认出来了。
“莫。”
一个字。没有更多的了。
老周把这个字刻在了自己的左手心里,用他断裂的指甲,一刀一刀,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沈渡握着那只手,掌心朝上,那个“莫”字对着天花板。他闭了眼睛。
系统响了。
【真相暴露,预知能力降级。每日3秒缩减为1.5秒。】
他睁开眼,把老周的手放回被子里。手掌朝下,掌心贴着床单,把那个字藏住了。
八
走廊里安静了。
哭喊声停了,脚步声散了,灯还亮着,亮得刺眼。沈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天花板。光线太强,刺得他眼睛酸,但他没有闭。
他手里还残存着老周手指的温度。
凉透了。
凌晨的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和日光灯混在一起,把整个走廊照得像手术室。空气里有血腥味,很淡,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心理作用也是真实的,对于一个精神科医生来说,心理作用就是症状本身。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病人的拖鞋拖地声,是护士的软底鞋踩在瓷砖上的轻响。
苏沐出现了。她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两颗白色药片。她看到沈渡坐在走廊上,没有惊讶,没有问“你怎么不睡觉”,她的笑容准时出现了,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对着合适的人,精确地展开。
“该吃药了。”她把药盘放在长椅边上,端起水杯递给他。
沈渡接过水杯,接过药片,放进嘴里。他的嘴动了三下,做了一次吞咽,然后张开嘴给她检查。苏沐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好好休息。”她拿起药盘走了。
沈渡等她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把舌底的两颗药片吐出来。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片。白色的,圆形的,微微有些潮。他没有捏碎,把它们放进了裤兜里。
九
凌晨两点。走廊里灯光调暗了,只剩应急灯。
沈渡还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把那片药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碾碎。粉末从指缝间落下来,落在长椅的木板上,落在他的裤腿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粉末。
老周死了。
昨天晚上,老周还坐在储物间的旧床垫上,手里拿着那本尼采,说“人是一根绳索”。今天下午,老周站在讲台上,抢过话筒,当着全医院的面大喊“上帝说”。他的声音经过音响放大,在病院的墙壁之间来回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他躺在那张床上,脖子上勒着一条看不见的绳子。
沈渡碾碎药片的手指停了一下。
老周替他挡了一刀。或者说,老周替他说了不能说出口的真相,挡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刀。
如果老周没有站出来,今天下午他还会站在食堂桌上大喊“上帝说”吗?他可以。他能做到。但喊完之后呢?他会像老周一样,在当天晚上被处理掉吗?
系统规则保护了他。因为不能说,所以不会暴露。老周没有系统规则,他什么都能说。他能说,所以必须死。
沈渡把药片粉末从腿上拍掉,站起来,走到走廊墙壁上的病院楼层导引图前。图是塑料的,贴在墙上,用箭头标出了各科室的位置:药房、观察室、隔离病房、手术室、档案室、院长办公室。
他的目光停在“院长办公室-赵”那三个字上。
他转身,走向院长办公室的方向。
走廊很长,灯间隔着亮,光一段暗一段。他走过第一段暗处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莫。
老周在手心里刻了一个“莫”。不是“某”,是“莫”。是一个姓。是一个人。赵院长嘴里说的也是“莫先生”,那个人在电话那头,赵院长听他的。老周在手心里刻的也是这个字,不是赵,是莫。
赵院长是传话的。真正的线,握在莫的手里。
沈渡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赵院长不在。
他靠在门板上,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莫东霖。我记住你了。”
名字从嘴里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后脑勺像被针扎了一下。
系统没有提示。但规则在。他现在知道的全名,会不会触发某种限制?不知道。系统不解释,它只宣布结果。
沈渡从院长办公室门口走开,回到自己的病房,门关上。
他把那两颗药片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和老周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把手举到月光里看。干净的手。今天还是干净的。但昨天预知里,这双手上沾了血。明天的预知里呢?明天的1.5秒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老周用命换来了一个姓氏。他不会让它白换。
钩子完成。
十
凌晨三点,沈渡从床上坐起来。
他睡不着。不只是因为老周死了,是因为系统。预知从3秒变成了1.5秒。时间缩了一半,信息量缩了不止一半,因为能看到的细节少了。
3秒能看清一个人的脸。1.5秒只能看到轮廓。如果明天的预知里出现了下一个受害者的脸,他可能认不出来。
他翻开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在“老周”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字:“他替我说了真相。被灭口。凶手姓莫。”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天亮,等预知。
但在预知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
他得找到那个姓莫的人。
十一
早上六点半,起床铃还没响。
沈渡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老周留给他的那张纸条。纸条上的摩斯码他反复翻译了三遍,确认没有错。不是内容有误,是他在想一个问题——老周是怎么知道他能看到未来的?
这个问题比“谁是莫东霖”更难回答。
知道他能看到未来的人只有他自己。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但他没有说过,老周却知道了。老周不仅知道了,还知道“你不能说,我能说”。
这意味着老周知道的不仅仅是“沈渡有预知能力”,老周知道的是规则。知道“不能说”的限制。
谁告诉老周的?
还是说老周自己也有这个能力?
沈渡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袜子里,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脸色发灰,眼眶发青,但眼神还行,没有涣散。
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有病人在活动了。老周的死讯传开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着空气问“他去了哪里”。一个女病人站在走廊中间,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沈渡从她身边经过时听到了一句:“老周去找上帝了。”
他加快了脚步。
十二
上午八点,食堂。
沈渡端着粥碗坐到老周以前常坐的位置上。桌上还残留着昨天老周喝粥时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围成一个浅浅的圆。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圆,然后收回来,端起碗喝粥。
一个病人坐到他对面,是个中年男人,名字沈渡没记住,只知道他整天在走廊里唱歌——唱邓丽君的《甜蜜蜜》,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老周死了。”中年男人说。
“嗯。”
“他是好人。他不打我,不骂我。他有时候还给我糖吃。”
沈渡看着他:“他给过你什么糖?”
“大白兔。”中年男人把手指伸进嘴里,嘬了一下,“就那种,奶味的。”
沈渡没有再问了。老周会给病友发糖,会给不认识的人发烟,会在走廊里念叨“尼采死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因为他的言行不符合“正常”的标准。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周围的人。
一个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前精神科教授,被人当疯子关了三年,临死前还在给别人发糖。
沈渡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在走廊里,他撞上了林瑶。
十三
林瑶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那本伪装成小说的犯罪心理学书籍。她今天没有穿病号服,穿了一件自己的卫衣,灰色的,帽子翻在后面。这在精神病院里是很少见的,说明她的“康复级别”比普通病人高,有更多活动自由。
“听说老周死了。”林瑶说。她的语气不像一个病人在议论另一个病人,像一个警察在沟通案情。
“听谁说的?”沈渡问。
“都在说。”
沈渡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看?”
林瑶和他对视了一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她在犹豫。沈渡感受到了她的犹豫。她是一个卧底警察,不应该暴露自己对案件的关注。但她又想知道沈渡知道什么。
“我觉得他不是自缢。”林瑶说,声音压得很低。
沈渡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与林瑶擦肩而过。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能听见:“查一下三年前被撤职的精神科医生名单。”
林瑶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渡走远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听见了她的心声。
【三年前?他在暗示什么?】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她收了信息。至于她能不能查到,那得看她警察的身份在病院外面还好不好使。
十四
下午两点。
沈渡在活动室坐着,手里翻着一本过期杂志。老周的座位空着,对面那个位置以前永远坐着老周,现在没有人。下棋的病人换到了别的桌,撕纸的病人换了椅子,好像那张椅子上有鬼一样,没人愿意靠近。
沈渡把杂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过七分。
昨天这个时候,老周还活着。他坐在沈渡对面,用手指在报纸上敲摩斯码,告诉他“上帝给你眼睛不是让你看的是让你闭的。”
现在老周不在了。
预知也不一样了。从昨晚到现在,沈渡还没有触发新的预知。他在等。等那个碎片炸开。但等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能是因为系统在降级后重新调整,可能是今天的预知还没到时间。
他合上杂志,放回架子上,站起来。
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护士站,苏沐不在。她的工位上放着一张值班表,沈渡凑近看了一眼。今天苏沐的值班时间是下午四点到午夜十二点。没回宿舍的那个晚上,她是夜班。
她没有回宿舍——那她去了哪里?
沈渡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没有深想。线索还太少,想太多会走偏。
十五
晚上七点。熄灯前两小时。
沈渡回到病房,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老周的那张纸条。摩斯码他已经能熟练翻译了,不需要再看对照表。他闭上眼睛,用手指在膝盖上敲出那些长长短短的符号,逐字默念。
“你看到了未来。规则你不能说,我能说。告诉我。”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他面对“预知未来”这件事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质疑,好像“有人能看到未来”在他这里是常识。
沈渡从床上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圈。他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老周是精神科教授。赵院长是他的前下属。赵院长被某个“莫先生”指使,把老周关进了精神病院。老周在病院里待了三年,一直在等。等什么?等他说的那个“未来”成真?还是等沈渡出现?
沈渡停下来。
老周在等他?
有可能。老周认识赵院长,知道他在替某个人办事。老周知道这个病院里藏着秘密。老周知道未来会有人进来,那个人的到来会掀开盖子。
所以老周在等。
他等了三年,等到了沈渡。
沈渡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铁栏杆。月光照在栏杆上,投下的影子像一个个竖着的牢笼。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上帝死了。但疯子还在。”
他对着窗玻璃,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我不是疯子。但我会变成疯子给你看。”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
没有微笑。
十六
晚上九点四十分。熄灯前二十分钟。
沈渡坐在床上,准备躺下。他等了一整天的预知,没有来。他脱了拖鞋,拉上被子,在躺下去的那一刻,碎片来了。
1.5秒。比以前的3秒短了一半,像一部电影被快进了两倍速,信息挤在更短的时间里冲进来,看不清细节,只有大块的色块和轮廓。
他看见莫东霖的脸。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系统在他脑中直接注入了这个名字,像在图片上打了一个水印。他看见莫东霖站在他的面前,穿着手术服,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尖在灯下反光,一点亮白。
然后是1.5秒的最后一帧。莫东霖把注射器扎进了他的颈动脉。
不是别人杀他。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
景象消失。
沈渡坐起来,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肋骨疼。他摸自己的脖子,没有针孔。干净的。
莫东霖的脸从他脑子里消失了,但他的名字留下了。
沈渡闭上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走廊里响起护工关灯的声音,熄灯时间到了。
灯灭了。黑暗从门缝里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沈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想起了老周。
想起了老周手心里那个用指甲刻出来的“莫”字。
老周知道莫东霖是谁。老周知道他一定会死在莫东霖手里。所以老周把那个名字刻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刻得那么深,深到皮肉翻开,深到指甲断裂,深到死亡都不能抹去。
沈渡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举到嘴边,没有放进嘴里,而是用拇指和中指捏住,举到月光里。
白色的药片像一粒米,在他的指尖上停了一秒钟,然后他把它放回裤兜里。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走廊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到走廊中间那面墙前,墙上是病院的楼层导引图。塑料材质,用螺丝固定在墙上。他伸出手,手指停在“院长办公室”旁边的那一栏——
“档案室。”
他要去查一个人的档案。
莫东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