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宝离开后的第四天夜里,月亮被云层捂得严严实实,四下里黑得像泼了墨。
农场东边那片新栽的臭蒿,在黑暗里沉默地舒展着叶子。
三条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篱笆外围。他们动作不算灵敏,但透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踩得脚下枯枝噼啪轻响。
“就这儿?”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压着嗓子问,声音粗嘎。
“错不了,吴大宝那怂包说的。”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语气满是不屑,“说什么味儿冲,藤子粘脚,唬谁呢。种几棵破草还能成精?”
第三个是个光头,没吭声,只警惕地左右张望。
他们仨是黑鼠帮里专门干“实地考察”的,仗着觉醒后力气比常人大些,手脚也利落,没少干偷鸡摸狗、试探虚实的活儿。吴大宝回去后,把农场描述得邪乎,什么草熏人,藤缠脚,还提到有个厨子做饭香。
帮里老大听完,嗤笑一声。
“饭香?那就是有存粮。”他吐掉嘴里的草根,“吴大宝那小子滑头,话里肯定掺了水。你们仨,去瞅瞅。真有值钱的,顺手带点回来。要是就几棵破菜……”他眼里闪过凶光,“把那做饭的厨子‘请’回来,以后专给咱们做饭。”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出。
矮壮汉子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里迈。
脚还没落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烂垃圾、臭鸡蛋和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猛地钻进鼻孔。
他喉咙一哽。
“咳!咳咳咳!”猝不及防,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飙出来了。
“啥味儿这是……”瘦高个也吸了一口,脸色顿时绿了,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光头反应慢点,多吸了两口,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这臭蒿,时栀种的时候特意选了气味最霸道、挥发最持久的变种,模拟器提示过,其刺激性气味对哺乳动物嗅觉有强烈干扰和驱离效果。平时白天有风散一散,还不算太明显,这夜里无风,味道淤积在低处,浓度高得吓人。
“妈的……邪门……”矮壮汉子好不容易止住咳,憋着气,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脚下土地变得有些软。
他没在意,以为是刚下过雨。又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抬脚有点费力。
低头一看,鞋底和裤脚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的丝状物,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滑腻的光。越挣扎,缠得越紧,还扯出更多半透明的粘丝,粘在鞋底和泥土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是胶藤。
这东西的汁液粘性极强,干燥后倒是脆,可一旦被新鲜汁液沾上,就像踩进了熬化的糖稀里。
“啥玩意儿!”瘦高个也中招了,骂骂咧咧地用力跺脚,结果另一只脚陷得更深。
光头试图用随身带的短刀去割断那些粘丝,刀刃一划,粘丝没断,反而把更多汁液带了出来,糊了一手,粘糊糊、凉飕飕的,恶心得他直甩手。
三人顿时乱了阵脚,在原地跟看不见的蛛网较劲,前进速度慢得像蜗牛。
偏偏这时候,夜风微微转了个方向。
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银色微光的粉尘,从旁边一片开着细小星状白花的植物丛中飘散出来,混在臭气里,被他们急促的呼吸吸入。
迷迭星的花粉。
矮壮汉子晃了晃脑袋,觉得眼前的景物有点重影。他甩甩头,看向旁边的瘦高个。
瘦高个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忽然扭曲起来,颧骨变高,眼睛拉长,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极了后山传说里那种吃人的怪物。
“鬼啊!”矮壮汉子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抡起手里的铁棍就砸了过去。
瘦高个正低头跟胶藤搏斗,忽听恶风袭来,吓得往旁边一躲,铁棍擦着他耳朵砸在泥地里。
“你疯了!打我干嘛!”他又惊又怒。
可在矮壮汉子眼里,这“怪物”不仅躲开了攻击,还口吐人言,狰狞地朝自己扑来。他更怕了,一边胡乱挥舞铁棍,一边嘶声大喊:“滚开!别过来!”
光头吸入的花粉少些,尚存一丝理智,看到同伴突然内讧,又急又懵,想上去拉架,脚下却被胶藤死死粘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混乱中,瘦高个为了自保,也抽出了别在腰后的砍刀。
眼看就要演变成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
“唧唧——吱吱——!”
一阵极其尖锐、高亢、仿佛无数金属片刮擦的虫鸣,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周围的草丛、灌木、甚至头顶的树枝间爆发出来!
声音密集、突兀、穿透力极强,瞬间刺破夜晚的寂静,也刺得三人耳膜生疼,动作齐齐一僵。
言若布置的“虫哨”。
他花了几天时间,小心引导了几窝特定的鸣虫,分布在防御带外围的关键位置。这些虫子胆子极小,对震动和陌生气息异常敏感,一旦受惊,就会发出这种统一的、极具警示性的尖锐鸣叫。
虫鸣响起的刹那,农场主体方向,石磊夫妇房间的灯亮了。
紧接着,时栀房间的窗户被推开。
我其实没睡沉。
床板硬是个借口,主要是心里那根弦,自从吴大宝来过,就一直没完全松下来。言若前几天低声跟我说,院子外面“好奇的虫子”又多了,不是之前那种远远窥探的,是贴着篱笆转悠的。
所以虫哨炸响的时候,我几乎瞬间就清醒了,披上外套就冲到窗边。
月色黯淡,看不清具体,但东边防御带那片,隐约有黑影晃动,还有压低的喝骂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真来了。
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果然,吴大宝那小子没糊弄过去。
第二个念头是:麻烦。
我趿拉着鞋出门,正好撞见石磊提着那根加固篱笆用的粗铁钎从屋里出来,脸色沉凝,何秀芹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把剪刀。
“东边。”我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石磊点点头,闷声道:“我去看看。”
“一起。”我顺手从门边檐下挂着的篮子里,抓了一把东西揣进口袋。
我们没打灯,借着微弱的天光,悄无声息地靠近。陈实和言若的房间也亮了,但没见人出来,估计是照事先说好的,留在屋内,以防万一。
离得近了,那场面有点……超出预期。
三个人,在臭蒿和胶藤的混合阵地里挣扎扭打,其中一个还在对着空气胡乱挥舞铁棍,嘴里喊着“怪物”。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花粉气。
迷迭星也起作用了。
石磊握紧了铁钎,肌肉绷起。我按住他胳膊,摇了摇头。
没必要硬碰。
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石叔,扔远点,吓唬就行。”
石磊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颗东西,塞进他手里。入手沉甸甸,表皮光滑,在黑暗里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
是前几天摘下来的、熟透了的喷火辣椒。我特意留了几个最老的,挂在檐下风干了些时日,模拟器提示,干燥后内部压力增大,触发时“动静”会更明显。
石磊认出了这东西,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没多问,掂了掂,手臂肌肉贲起,向前踏出半步,腰身一拧——
嗖!嗖!嗖!
三颗暗红色的“炮弹”划破黑暗,越过那三个晕头转向的身影,精准地落在他们前方七八米远的空地上。
落点呈一个松散的三角,把他们可能的退路也隐隐罩住了。
那三人被虫鸣和自乱阵脚搞得心烦意乱,隐约看到有东西从农场方向扔过来,落在前面,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矮壮汉子迷幻中看见“怪物”朝自己扔来几个红点,吓得往后一缩。
下一秒。
“嗤——!”
轻微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
“轰!”“轰!轰!”
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的爆裂声,接连炸开!
三团炽烈的、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落点腾起,瞬间膨胀到脸盆大小,照亮了周围一片狼藉的草丛和那三张惊恐万状的脸。
火焰持续燃烧了短短两三秒,随即迅速缩小,但并未完全熄灭,而是附着在地面的枯草和植物残骸上,顽强地冒着火苗,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一股极其辛辣、呛人、仿佛能钻进肺叶里的刺激烟雾!
辛辣的浓烟被夜风一送,扑面而来。
“咳咳!呕——!”本就吸入了臭气和花粉的三人,这下更是雪上加霜,被呛得涕泪横流,肺管子像着了火,连眼睛都睁不开。
幻觉、恶臭、粘稠的束缚、刺耳的虫鸣、突如其来的爆炸火焰、还有这要命的辣烟……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彻底碾碎了他们最后一点勇气和理智。
“跑!快跑!”光头第一个崩溃,嘶哑着嗓子大喊,也顾不得脚下了,拼命撕扯着胶藤,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矮壮汉子被火焰和浓烟一激,幻视倒是减轻了些,但恐惧更甚,也跟着拼命挣扎后退。
瘦高个早已胆寒,手脚并用,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他们狼狈不堪地挣脱胶藤的纠缠,鞋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带着满身的臭味、粘液、被火焰燎到的焦糊痕迹,还有无边的恐慌,跌跌撞撞地冲进黑暗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地上几处逐渐熄灭的小火苗,兀自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辛辣、焦臭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古怪味道。
虫哨不知何时停了。
夜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焰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石磊放下铁钎,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我,眼神里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这东西,”他指指地上残留的火星,“比上次见,劲儿大了。”
“晾干了,憋得慌。”我简单解释,走到防御带边缘看了看。
臭蒿被踩倒了几棵,问题不大。胶藤断了一些粘丝,它会自己再分泌。迷迭星的花序被碰掉了些,有点可惜。整体防御结构没被破坏,效果……看来不错。
言若不知何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他低声说:“虫子说,他们跑远了,很怕。”
我点点头:“辛苦了。去睡吧。”
他抿了抿嘴,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何秀芹这才走上前,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片狼藉:“这些杀千刀的……真敢来。”
“吓跑了就行。”我搓了搓脸,睡意是彻底没了,“明天天亮再收拾。石叔,秀芹婶,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回到屋里,我没立刻上床。
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只有偶尔一声虫鸣。
黑鼠帮这次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但他们会不会宣扬出去?会怎么宣扬?
“时家农场那地方邪门,种的东西会咬人还会喷火。”
分章设计里的这句话,大概会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小镇底层那些混乱的圈子里流传吧。
也好。
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碰碰运气。
就是有点废辣椒。
我躺下去,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床板还是有点硬。
但至少,今晚之后,估计能睡得更踏实点。
*
接下来的两天,农场风平浪静。
我们清理了东边防御带的痕迹,补种了几棵被踩坏的臭蒿。那点烧过的焦黑土地,我索性撒了点普通草籽,看看能不能长起来。
陈实依旧琢磨着他的吃食,最近在用暖姜试验熬糖水,说是有股特别的暖意,适合天气转凉喝。
沈惊澜还是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暖阳椒田边,表情依旧缺乏变化,但烧焦的苗越来越少,她偶尔看着那些闪烁的红点,会出神片刻。
苗小花有时会跑过去,蹲在田埂上,托着腮看她,也不说话。沈惊澜起初僵硬,后来偶尔会瞥小姑娘一眼,依旧无言。
变化发生在吴大宝身上。
他是第三天下午来的,这次没空手,背了一小筐看上去成色不错的石块,说是顺着上次那条河沟往上走,新找到的,硬度肯定够。
放下石头,他没像上次那样急着走,而是搓着手,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有事?”我正给一片薄荷掐尖,头也没抬。
“那个……时姐,”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黑鼠帮那边,我听说……咳,听说他们前几天晚上,折了三个人在您这儿?”
我瞥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就……道上有点风声。”他含糊道,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后怕,“传得可邪乎了,说您这儿有吃人的草,缠脚的鬼藤,还有会喷火的地雷……那仨回去就病了俩,吓的,现在帮里没人敢接来这边的活儿。”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掐我的薄荷尖。
吴大宝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个……时姐,您得当心点。黑鼠帮老大是个狠角色,折了面子,可能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可能……不一定自己来,但说不定会想别的歪招。”
我停下动作,看向他。
他眼神有点躲闪,但话里的提醒意味是真的。
“知道了。”我点点头,“石头放下吧,厨房锅里应该还有中午剩的饼,自己去拿一张。”
吴大宝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复杂,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哎”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我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这家伙,心思活,胆子小,但鼻子还算灵。
他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船。
至于这船开去哪儿,能不能坐稳,就看他自己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侍弄手里的薄荷。
叶子翠绿,香气清冽。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