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工”沈惊澜第二天就上岗了。
“火工”是我随口起的称呼,她听了,脸色白了一下,没反驳。
暖阳椒是之前清理后院荒地时,模拟器提示发现的一小片野生椒苗变异种。果实不大,通体橘红,捏上去温温的,不像普通辣椒那么扎手。模拟器给出的注释很简短:【喜恒定微热,持续温养可小幅提升土地活性,果实蕴含温和火灵力,长期食用可缓慢调和体内灵力淤塞或轻微暴走。】
说白了,这东西自己不会发热,得有人给它当暖炉。
以前是陈实用他那精准控温的能力,每天抽空去照看两三个时辰。现在陈实要管食堂、研究新食材,还得抽空帮石磊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这片椒田,正好缺个稳定的“热源”。
沈惊澜站在那片半人高的椒田边,眼神有点空。
她身上那股子“濒死的鹰”的劲儿还在,但更多是被眼前的活儿给整懵了。
“就……一直维持这么一小簇?”她伸出缠着抑灵绷带的左手,指尖颤巍巍地冒出一丁点橘红色的火苗,比烛光还弱。
“嗯。”我蹲在旁边,检查另一垄的土,“不能大,大了烤苗;不能小,小了没用。温度要稳,波动最好别超过正负五度——陈叔说你能控到零点一度,应该不难。”
她嘴角抽了抽。
不难?
让她精细控制这么一簇小火苗几个时辰,比让她轰碎一座小山还难受。不是能力上做不到,是心气上受不了。以前她的“爆炎”是撕裂防线、焚尽障碍的利器,现在却要拿来当暖宝宝,温养这些一掐就断的辣椒苗。
屈辱。
我能从她绷紧的侧脸和死死抿住的唇线里,读出这两个字。
但她没走。
第一天,她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
不是灵力撑不住,是疼。
她体内那些狂暴的、横冲直撞的火灵力,像烧红的铁水在她经脉里淌。稍微一集中精神控火,那股灼烧感就猛地窜上来,疼得她眼前发黑,手指一抖——
嗤。
一小簇火苗猛地蹿高,舔到了最近一株椒苗的叶子。
叶子瞬间焦黑卷曲,冒出一缕青烟。
沈惊澜脸色煞白,不是疼的,是慌的。她猛地收回手,火焰熄灭,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急促。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株焦了半边叶子的苗。
“还行,没伤到主干。”我拔掉焦叶,回头喊,“陈叔,这株补一下。”
陈实正在不远处的灶棚里揉面,闻声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诶,好嘞。”
他小跑过来,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两颗备用椒苗种子,熟练地埋进土里,浇了点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沈惊澜一直僵着,没动。
陈实补完种,抬头看她,憨厚地笑了笑:“没事儿,刚开始都这样。我以前控温发豆芽,头几天不是冻死了就是烫熟了,糟蹋了好几斤豆子呢。”
他说得自然,像在聊今天天气。
沈惊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实又跑回灶棚了。沈惊澜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处新补的土坑,眼神复杂。
“继续。”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手。
火苗再次燃起,比刚才更稳了些,但她的手指抖得厉害。
*
头三天,沈惊澜烧焦了七株苗。
每次都是突然的疼痛或烦躁导致失控,火焰一窜,就是一道焦痕。
陈实补种补得毫无怨言,甚至后来干脆在椒田边放了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浸过水的备用种子,随用随取。
沈惊澜从最初的慌乱、羞愤,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沉默。
她不再为烧焦苗而脸色发白,只是抿紧唇,等陈实补完,然后继续。
像台出了故障、但被强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农场的饭菜很简单。
早饭通常是杂粮粥、窝头,配一碟陈实自己腌的咸菜。午饭和晚饭多一些,有时是炖菜,有时是炒菜,主食不定,但一定管饱。
用的米面蔬菜,基本都是农场自己种的。陈实做饭时,会刻意用他那手控温能力,把食物里那点微薄的、自带的温和灵力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又不破坏其性味。
沈惊澜起初吃得很少。
不是挑剔,是没胃口。她体内时刻像有团火在烧,吞咽都带着灼痛。
但陈实做的饭,吃下去后,那股灼烧感会奇异地缓解片刻。
不是治愈,更像是给滚烫的烙铁上浇了层凉水,“滋啦”一声,短暂的舒坦。
她开始多吃一点。
第四天中午,她吃完一碗杂粮饭,又伸手去盛第二碗时,动作顿了一下。
她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
坐在她对面的言若低着头,小口小口扒着饭,但眼角余光一直悄悄瞟着她。
苗小花挨着何秀芹坐,咬了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沈姐姐,你吃饭好慢呀。”
沈惊澜舀饭的手僵在半空。
何秀芹轻轻拍了下女儿的后脑勺:“吃饭别说话。”
石磊闷头喝粥,没吭声。
我夹了根咸菜,嚼得嘎嘣响。
沈惊澜最终把那碗饭盛满了,低头,默默吃完。
*
除了照看椒田和吃饭,沈惊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简陋的厢房里。
她不说话,不参与任何闲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但她的眼睛在观察。
她看到陈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对着新发现的“暖姜”琢磨,记录它不同部位在不同温度下的性状变化,尝试把它加入面点或炖汤里。
她看到言若蹲在菜畦边,对着几只瓢虫低声嘀嘀咕咕,那些小东西竟真的排着队,爬向有蚜虫的菜叶。
她看到石磊修补篱笆,一根木桩歪了一点点,他愣是拆了重钉,直到横平竖直。
她看到何秀芹把晾晒的衣物叠得棱角分明,连补丁都缝得针脚细密匀称。
她还看到我。
大部分时间,我也在田里转悠,浇水、拔草、看看土。偶尔蹲在某株植物前发呆,一蹲就是半晌。
她看我的眼神,起初是审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没有战斗异能、只会种地的F级,凭什么?
后来,那轻蔑变成了困惑。
她大概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弱者”,能让陈实这样的特殊能力者甘心做饭,能让言若这样的怪胎安静留下,能让石磊夫妇这样的普通人踏实干活。
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她自己,这个曾经站在A+评级顶峰、如今却濒临崩溃的“强者”,会待在这里,每天对着一片辣椒苗,当“火工”。
第七天下午,又烧焦一株苗。
这次不是疼,是走神。
她看着远处正在给臭蒿浇水的我,脑子里不知道转着什么念头,手上火焰“呼”地一涨。
等她回过神,焦味已经飘起来了。
陈实小跑过来补种。
沈惊澜没像往常那样沉默等待,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对不起。”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嗐,真没事。这暖阳椒娇气,温度差一点就闹脾气,不好伺候。你这才几天,已经比我最开始强多了。”
他补好种,拍拍手上的土,又跑回灶棚了。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陈实微胖的背影,看了很久。
*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屋檐滴水,缓慢,但确实在走。
沈惊澜烧焦苗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她控火能力突然精进了,是她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如何在疼痛袭来的瞬间,强行分散注意力,稳住那簇火苗;如何在烦躁涌起时,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而不是让火焰替她发泄。
这过程极其折磨。
像用生锈的锉刀,一点点磨掉她骨子里的爆裂和急躁。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般的绝望,似乎淡了一点点。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不是对战斗的专注,而是对手心里那簇橘黄色小火苗的专注。
它不能大,不能小,要稳。
要暖着这些娇气的辣椒苗。
很没出息。
但她好像……有点习惯了。
农场的饮食继续发挥着那种“凉水浇烙铁”般的效果。每次饭后,那短暂的舒坦期,从几分钟,慢慢延长到一刻钟,甚至小半个时辰。
沈惊澜开始注意到食物的味道。
陈实腌的咸菜,脆生生,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和酱香。杂粮粥熬得粘稠,米粒开花,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偶尔有一顿加了“暖姜”碎末的炖菜,吃完全身都会泛起一层舒适的暖意,不是灵力暴走那种灼热,而是阳光晒透被子般的温和。
她吃饭的速度,不知不觉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苗小花有一次说:“沈姐姐,你脸上好像有点颜色了。”
何秀芹又拍女儿后脑勺。
沈惊澜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依旧冰凉,但好像……没那么僵硬了。
*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沈惊澜照例在晚饭前,检查自己体内的灵力状况。
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像绝症病人每天摸脉搏,明知希望渺茫,却还是忍不住去确认那份绝望。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狂暴的、横冲直撞的火灵力依旧在经脉里肆虐,像无数条烧红的毒蛇,啃噬着她的血肉和灵根。疼痛没有丝毫减轻。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晃了晃,眼看就要熄灭。
但就在意识即将抽离的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疼痛减轻。
是那种“想要破体而出”、“彻底焚毁一切”的狂暴冲动,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
极其细微。
像奔腾咆哮的岩浆河里,有一小股水流,忽然温顺地绕开了礁石。
沈惊澜猛地睁开眼。
她摊开左手掌心,那簇为了温养辣椒而保持的、稳定柔和的橘黄色小火苗,正在指尖安静跳跃。
火苗很小,很温顺。
和她体内那些张牙舞爪的“毒蛇”,截然不同。
她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何秀芹喊吃饭的声音。
她慢慢收起火焰,转过身,看向声音来处。
灶棚里透出暖黄的光,陈实的身影在里面忙碌。院子另一边,我正提着水桶,给最后几垄臭蒿浇水,动作慢吞吞的。
沈惊澜看着我的背影,眼神极其复杂。
有困惑,有不甘,有一闪而逝的嫉妒,还有更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最后,都化成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
那天晚上,沈惊澜很早就躺下了。
厢房的窗户开着,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银霜。
她以为自己又会像往常一样,在剧痛和噩梦的交替中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但没有。
疼痛还在,但那种让她窒息、让她恨不得撕裂自己的狂暴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一层,隔开了些许。
她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突然的惊醒,没有冷汗浸透衣衫。
只是沉沉的、疲惫的睡眠。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那片被她照看了半个月的暖阳椒田,在夜色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温暖的红光。
像无数只小小的、安眠的眼睛。
我起夜时,路过厢房窗口,往里瞥了一眼。
沈惊澜侧躺着,蜷缩着,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呼吸平稳悠长。
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
院子另一头,言若房间的窗户也开着。他坐在窗边,对着月光,手里捧着一只萤火虫,正低声说着什么。
更远处,石磊夫妇的房间早已熄灯,安静无声。
陈实大概还在灶棚里收拾,隐约传来轻微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夜风拂过,带来暖阳椒田里那股独特的、温和的暖意,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床板还是有点硬。
但睡得着。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