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集《疯子的第一条规矩》
书名:病友攻略:上帝请闭眼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8390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起床铃刺穿了走廊。

 

沈渡睁开眼,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他躺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枕头底下的药片还在,昨晚吐出来的那两颗,硬硬的膈着手掌。他把药片塞进裤兜里,穿上拖鞋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领药的队伍。病人一个挨一个,穿着清一色的蓝白条纹,眼神涣散或紧张,跟在护工后面慢慢往前挪。

 

沈渡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病人一个个接过药杯,仰头吞下,张开嘴让护工检查,然后走向食堂。

 

轮到沈渡时,他从护工手里接过药杯,两颗白色药片。他放进嘴里,做了个吞咽动作,张开嘴让护工看了一眼。护工点头。他转身走开,舌底的药片贴在口腔上颚,硬邦邦的,苦味渗进牙缝里。

 

他没吐出来,先含着。

 

他抬头看走廊尽头的挂钟。七点二十三分。离预知里的十二点还有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在心里数了一秒。

 

然后接着走。

 

前面排队领药的人群里,有一个女人在看他。

 

不是苏沐。是一个病人。她排在最前面,已经领完药了,但没有走,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在看沈渡。

 

林瑶。病历上写的是这个名,重度抑郁。但沈渡早就注意过她,她的眼神不对。抑郁症病人的眼神是向内的,涣散的,不聚焦的。她的眼神是向外的,在观察,在记录,在判断。

 

沈渡路过她身边时,她回过头,看着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沈渡说,“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有人盯着我看了三天。”

 

说完他继续走。

 

没有回头。

 

林瑶没有跟上来。但几秒钟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她说出来的,是直接灌进脑子的。

 

【这个零号病人,今天会不会出事?】

 

沈渡的脚步没停。

 

他已经确认了。她不是病人。病人不会用这种句式——今天会不会出事?这是警察的问法。警察才关心“出不出事”。

 

她是卧底。

 

她在盯着谁?盯着他,还是盯着另一个人?或者——盯着所有人?

 

沈渡走进食堂,端了粥和馒头,坐到靠窗的位置。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盘子边上。粥只喝了两口,舌底的药片开始融化,苦得他皱眉。他趁没人注意,吐进袖子里。

 

活动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康复训练区”。

 

上午九点。沈渡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七八个病人。有人在拼拼图,有人在折纸,有人对着窗户发呆。角落里坐着两个病人下棋,象棋,棋子磕在塑料棋盘上发出脆响。

 

他坐到靠墙的椅子上,拿了一本杂志翻开,眼睛越过杂志边缘扫视整个房间。

 

灰衣男在里面。

 

坐在最角落,面朝门口,背后是墙。他不下棋,不拼图,不看杂志。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动——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是一下一下摸裤兜。

 

裤兜里有东西,硬物,凸起。

 

沈渡昨天就看过了。那是一个削尖的牙刷柄,用石头在墙角磨出来的,尖端薄得像刀片。灰衣男叫赵刚,入院半年,诊断是偏执型人格障碍。

 

沈渡把杂志翻了一页,假装在看。

 

老周走过来,坐到他对面。老头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慢悠悠地翻。他把手指放在报纸边缘,开始敲。

 

嗒嗒嗒——嗒嗒嗒——嗒。

 

沈渡看着他的手指,脑子快速翻译。摩斯码他练了一晚上,昨晚把病人手册后面的对照表背了大半。

 

······ ——— ··· ·· ——— ···。

 

他想了一下。“你看到了?”

 

沈渡看了一眼周围。护工在门口站着,背对着他们。他垂下眼睛,点了头。

 

老周笑了,没有声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把报纸翻过来,用手指在背面继续敲。

 

—·—· —··· —·—· —·· —··· — —··。

 

沈渡逐字拼:上、帝、给、你、眼、睛。

 

老周继续敲:—··— —·—— ··· ——— ···。

 

沈渡拼出来:不、是、让、你、看、的。

 

最后一句:—··— ··— —·—— ··· —·—· ···。

 

是、让、你、闭、的。

 

“上帝给你眼睛,不是让你看的,是让你闭的。”

 

老周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懂。老周知道他能预知。老周在警告他——预知也没用,你不能说,不能做,只能看。看了又怎样?

 

沈渡把杂志合上,放回架子上。他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五分。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十一点。食堂门口。

 

沈渡来早了,站在那里没进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工推着餐车经过,病人三三两两往里走。他靠在墙上,假装在看窗户外面。

 

挂钟在食堂里面的墙上,从这里能看到指针。他盯着分针,一格一格走。

 

十一点十五。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

 

他在心里数秒,数到一千八百秒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已经满了。他走进去,端了餐盘,没有打饭,端着空盘子绕了一圈。

 

灰衣男坐在老位置。角落,面朝门口。他的餐盘放在面前,没有动过。

 

沈渡把餐盘放在灰衣男旁边那张桌上,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系鞋带。他蹲下去,手指在鞋带上缠了好几圈,眼睛从桌沿下面往上看。

 

灰衣男的手在桌子下面,手指捏着裤兜里的凸起。

 

沈渡系好鞋带站起来,侧身看了一眼门口。

 

晓晓来了。

 

她端着餐盘走进来,穿着病号服,头发扎成马尾,苍白的脸没有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张桌子,只是习惯性地往角落里走。每天都在角落坐,同一个位置。

 

灰衣男的对面。

 

沈渡手里端着空餐盘,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晓晓走过去,放下餐盘,坐下来,拿起勺子。

 

女孩只有十六岁。病历上写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来自长期家暴。父亲用烟头烫她,用皮带抽她。她反抗过一次——用菜刀砍伤了父亲的手。然后她被父亲送进了精神病院,理由是“暴力倾向”。

 

从此她再没出去过。

 

沈渡见过这些病例,在精神科做了五年主治,见得太多了。但以前他是医生,坐在诊室里,隔着办公桌。现在他穿着病号服,站在食堂里,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

 

灰衣男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往外拖。

 

沈渡看见了那半个牙刷柄。白色的,被磨得发亮,尖端薄得透光。

 

灰衣男的身体开始前倾,肩膀往对面的方向倾。

 

晓晓没有抬头。

 

十一点五十八分。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无声但像锤子敲在骨头上。

 

沈渡吸了一口气。

 

他把空餐盘端平,朝那张桌子走过去。脚步声很轻,没有人注意。

 

灰衣男全神贯注在晓晓身上。他握紧了牙刷柄,拇指扣住尖端,准备往对面刺过去。

 

沈渡走到桌子旁边的那一刻,灰衣男的肩膀突然抖动了一下,像发令枪响了,身体准备前冲。

 

沈渡没有给他冲的机会。

 

他一条腿踩上椅子,另一条腿踩上桌面,铁皮桌面被他踏得往下陷了一块,发出巨响。餐盘从他手里飞出去,先撞上墙面,弹回来砸在地上。勺子被弹飞,在瓷砖上弹了三下,最后滚到墙角。

 

食堂里两百多个人同时转过头。

 

沈渡站在桌子上,一只手指着灰衣男的脸,另一只手指着他的裤兜,用最大的音量喊:“上帝说!第十二秒!那个坐角落穿灰衣服的人!他口袋里藏着死老鼠!所有人快看!”

 

他的声音太大了,震得食堂的天花板嗡嗡响。

 

所有人都在看灰衣男。

 

灰衣男的手停在半空中,牙刷柄露在外面。他想把牙刷柄塞回去,但手在抖,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反而把牙刷柄掉在了地上。塑料砸在瓷砖上,弹起来,滚出去半米。

 

所有人都看见了。

 

护工从两个方向冲过来。一个按住灰衣男的肩膀,另一个弯腰捡起牙刷柄。护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把牙刷柄举到灯光下给别人看——尖端锋利,可以刺穿皮肤。

 

“把他带走!”护工喊。

 

灰衣男被从椅子上拽起来。他没有反抗,头扭过来,隔着人群死死盯着沈渡。

 

沈渡从桌上跳下来,膝盖落地时震了一下,站起来,腿在抖。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他按着膝盖深呼吸。

 

晓晓被另一个护工带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眼神里不是感激,是困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人突然跳上桌子大喊,然后她就被带走了。

 

沈渡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成功了。

 

他没说真相,没动手制止。他制造了骚乱,让所有人看凶手,凶手慌了,自己暴露。

 

这就是疯子的规矩——你不能说真话,但你可以演一出疯戏,让所有人信以为真。

 

爽点完成。

 

人群没有马上散。

 

有人还在议论,说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口袋里真的有东西,说那个站桌上的人怎么知道的,说他是不是真的有上帝告诉他。

 

沈渡听见了所有议论,但他没时间想这些。因为有人在看他。

 

不是护工,不是灰衣男,不是赵院长。

 

是林瑶。

 

她站在食堂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书,没有翻开。她在看他,不是随便看一眼,是那种盯了很久、在分析、在判断的看。

 

沈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假装没看见她。他从人群里穿过去,往食堂门口走。

 

经过林瑶身边时,他没有减速,也没有看她。

 

但他听见了她的心声。

 

很清晰,像有人在他耳边贴着玻璃纸说话。

 

【这个疯子怎么知道那人是凶手?我盯了他三天了。】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拍。

 

他继续走了两步,停下来,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低头看地面。其实是演的。他在掩盖那一拍的停顿。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是谁了。她是警察,卧底,来查案的。她盯了灰衣男三天,说明她早就怀疑那个人,但一直没有动手抓。为什么没动手?可能因为她不能暴露身份,可能因为她没有证据,也可能因为她在等更大的鱼。

 

沈渡走进走廊,拐了一个弯,靠在墙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警察。如果他跟她合作,他能告诉她预知里看到的东西吗?不能。开口即失明。就算对方是警察,他说了也犯规。

 

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告诉她。

 

疯话。就像今天在食堂里那样。

 

灰衣男被押出食堂前,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扭过头。

 

沈渡已经不在里面了。灰衣男对着空气,笑了一下,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护工没看见,旁边的人没看见,但沈渡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看见了。

 

“等着。”

 

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灰衣男被押走。

 

他没当回事。一个被揭穿的杀人未遂者,已经被带走了,还能怎样?他当时不知道,灰衣男只是一个小角色,他背后有人。真正的威胁不在食堂里,在食堂外面。

 

下午两点。

 

沈渡被叫到护士站量血压。苏沐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血压计,桌上有记录本。

 

“坐吧。”苏沐指了指椅子。

 

沈渡坐下,把袖子挽上去露出胳膊。

 

苏沐把袖带绑在他上臂上,捏着气囊,盯着血压计的刻度。她的手指很细,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她捏气囊的动作很轻柔,不急不慢。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口袋里有东西?”

 

沈渡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不是审讯,不是质问,是一种职业的、温和的好奇。

 

他回答了:“上帝告诉我的。”

 

苏沐笑了一声,摇摇头:“你还真信上帝?”

 

“嗯。”沈渡说。

 

气囊捏到一定压力,她开始放气,听诊器贴在肘窝处,听脉搏跳动的声音。她低着头,睫毛挡住了眼睛。

 

沈渡又开口了:“上帝刚还告诉我,你昨晚没回宿舍。”

 

苏沐的手突然停了。

 

气囊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弯腰去捡,但听诊器还塞在耳朵里,动作太猛,血压计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玻璃碎了。水银珠在地上滚了几颗,很快就散了。

 

她捡起气囊,又捡起血压计,碎玻璃在她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有管,把血压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沈渡。

 

笑容没了。

 

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警觉。像一只猫突然竖起耳朵。

 

“你真疯了。”她说。

 

沈渡没有说话。

 

她把袖带从他的胳膊上解下来,动作粗暴了很多。收拾东西时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猜对了。她昨晚确实没回宿舍。

 

苏沐走了,没有给他量完血压。

 

沈渡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看着走廊尽头她的背影。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上帝告诉他的?不是。他只是猜测。一个人永远笑得那么完美,一定有问题。一个把职业微笑挂在脸上的人,一定在隐藏什么。

 

他赌对了。

 

但苏沐在隐藏什么?她昨晚去了哪里?

 

沈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回病房。经过护士站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值班表。苏沐的名字排在昨晚的值班栏里。护士值班,应该睡在医院的员工宿舍里。她说她昨晚没回宿舍,那就是说,她值班期间离开了医院。

 

一个值夜班的护士,离开了医院,去了哪里?

 

沈渡没时间想这个。因为下一个问题更急迫——今晚的预知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会看到什么?

 

晚上八点。熄灯前一小时。

 

沈渡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等预知来。昨天的预知出现在凌晨两点,今天的呢?不知道。每日随机,系统说的。不知道什么时间触发,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他等到九点,没有动静。

 

等到十点,熄灯了,走廊里暗下来,应急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渗进来。他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等到凌晨一点。

 

预知没来。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今天已经用过了?食堂跳桌那个不算预知,那是昨天预知到的今天的内容。今天的新预知还没出现。还是说今天的3秒已经过了,但他没注意到?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正在翻一个笔记本——白天趁护士不注意偷偷从活动室拿的,空白的页,他用来记摩斯码对照表和每个人的名字。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灰衣男-赵刚”、“林瑶-疑似警察”、“苏沐-昨晚出去了”。

 

写完之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碎片来了。

 

没有预警,没有渐进式的模糊,是突然炸开的——像有人撕开了他的颅顶往里面扔了一整段视频。

 

他看见自己。

 

站在一具尸体旁边。尸体躺在地上,姿势扭曲,看不清脸。他的双手举在半空中,手指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白色瓷砖上。

 

他在微笑。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疯狂的笑,是很平静的笑。像一个人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终于可以放松了。

 

碎片消失。全程不到两秒。

 

沈渡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后背湿透了,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他举起自己的手对着月光看,干净的,没有血。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看指缝,看指甲缝——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谁?”

 

他杀了谁?

 

预知里的尸体是谁?如果是林瑶,如果是老周,如果是晓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还是说那是莫东霖?他连莫东霖是谁都不知道,只在赵院长的心里听过这个名字。他还没见过那个人。

 

他摸自己的嘴角,刚才在预知里,他对着尸体微笑。他试着做出那个表情——嘴角上提,眼睛微弯,放松。

 

在月光里,他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但他的心被攥住了。预知不会说谎,系统说的。预知是未来的真实碎片。所以总有一天,他会双手沾满血站在一具尸体旁,然后笑。

 

沈渡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他想起老周白天用手指敲在报纸上的那行字:上帝给你眼睛,不是让你看的,是让你闭的。

 

预知给了他眼睛,让他看见未来。看见的未来里,他自己是杀人凶手。

 

那他该怎么办?不去阻止?还是明知道自己会杀人,提前把自己锁起来?

 

沈渡翻身下床,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他打开门,走廊里有风,凉飕飕的。他沿着走廊走,经过一间一间的病房,门都关着,里面偶尔传出呓语和翻身的声音。

 

他走到老周的病房门口。

 

门缝里有光。

 

沈渡抬手。手指弯曲,指节离门板只有两厘米。

 

然后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老周在笑。不是白天那种礼貌的、微笑的笑,是自嘲的笑,或者冷笑。他听见老周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上帝是疯子,疯子才是上帝。”

 

沈渡的手停住了。

 

没有敲。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长时间。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病房,关上门,把门锁拧上。他躺回床上,把手举起来看掌心。刚才在预知里,这双手上有血。

 

钩子完成。

 

凌晨三点。

 

沈渡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预知分两种。一种是关于别人的——比如食堂里的女孩,他看见了,阻止了。另一种是关于自己的——他看见自己杀人,那他能不能阻止?

 

如果能阻止,预知就不准了。预知不准,说明系统在骗他。系统骗他,那他信什么?

 

如果不能阻止,那他的所有行动都是徒劳的。未来是写死的,他只是在按剧本走。那他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救人也没意义,因为如果那个人注定要被杀,他救不了;如果那个人注定要被救,那他不用救。

 

沈渡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掐到疼。

 

不管了。不能死在逻辑悖论里,还没到那一步。

 

明天,先搞清楚老周是谁。他知道太多东西了,知道预知,知道摩斯码,知道上帝和疯子的关系。这个人不是普通病人。他之前是干什么的?

 

沈渡翻过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赵院长今天来病房时,老周刚好从走廊经过,看了赵院长一眼。赵院长的表情变了零点几秒——那不是对着病人时的表情,那是认识的表情。

 

老周认识赵院长。

 

沈渡把这个信息加进了脑子里。

 

明天去找老周,当面问。

 

早上六点四十五。

 

起床铃还没响,沈渡已经醒了。他洗了脸,把病号服抻平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以前深了,两天没好好睡过。皮肤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神还在,没有涣散。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已经有护工在推药车。他走到老周的病房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不像其他病人那样乱。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露出一角。

 

沈渡走进去,把那本书抽出来。不是医院发的病人手册,是一本外文书,封面已经磨损,但书名还能看清——德文,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扉页上盖了一个印章:康宁精神病院图书馆。下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字迹工整。

 

“上帝死了。但疯子还在。”

 

沈渡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走出病房。

 

老周在食堂里。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一碗白粥,没有配菜。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像在品茶一样一口一口地抿。

 

沈渡端着粥碗坐到他旁边。

 

老周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沈渡开口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老周把勺子放下,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不是病人的眼睛,太清醒了。一个在这里住了好几年的精神病人,不可能有这种眼睛。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老周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沈渡盯着他:“我是被人送进来的。”

 

老周笑了:“我也是被人送进来的。”

 

“被谁?”

 

老周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有抬头看沈渡,声音放得更低了:“赵志远。”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赵志远。赵院长。

 

“他是你什么人?”沈渡问。

 

“以前的下属。”老周把勺子放进粥碗里,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走了。

 

沈渡一个人坐在那里。

 

老周是赵院长的前下属。赵院长是精神科医生出身,老周也是精神科的。他认识赵院长,认识很久,被赵院长送进了精神病院。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周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十一

上午十点。

 

活动室里病人不多。沈渡坐在窗边,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赵院长——提到了“莫先生”

老周——赵院长的前下属,被赵院长送进来

苏沐——昨晚出去了

林瑶——警察

灰衣男——已被带走,说“等着”

预知——我将杀人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病号服里面,贴着腰。

 

抬头时,林瑶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林瑶走进来,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翻开手里的书。沈渡眼角余光扫到那本书的封面——不是病人应该看的无聊小说,是一本犯罪心理学的专业书籍,用杂志封面伪装过。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小桌板,都没有说话。

 

沈渡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的书好看吗?”

 

林瑶翻了一页:“还行。”

 

“讲什么的?”

 

“讲人为什么会杀人。”

 

沈渡笑了一下:“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林瑶抬起头看着他:“研究出来一个结论——有些人杀人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疯子。有些人杀人是因为别人把他变成了疯子。”

 

沈渡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

 

有些人杀人是因为别人把他变成了疯子。

 

他的预知里,他双手沾满血站在尸体旁微笑。他是哪种人?本来就会杀人的那种,还是被别人变成了杀手的那种?

 

他站起来,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十二

下午三点。

 

苏沐又来找他了,这次不是量血压,是送药。她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手里还拿了一个信封,递给他。

 

“有人给你的。”苏沐说。

 

沈渡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苏沐没有走,站在那里看他。

 

“你可以出去了。”沈渡说。

 

苏沐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生硬,像左手写的:“你会后悔的。”

 

沈渡把纸条翻过来看了背面,什么都没有。

 

谁会给他递纸条?能接触到他的病人,老周?林瑶?还是护工?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不急。这张纸条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的预知。

 

他开始感到那个东西了——不是预知本身,是对预知的等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等着被人推下去,知道一定会被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悬着,不上不下,比摔下去还难受。

 

他会杀谁?他为什么杀那个人?杀了之后他为什么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十三

晚上九点半。

 

沈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等。

 

十点过去。十一点过去。十二点过去。

 

凌晨一点。预知没有出现。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个笔记本。里面写了他所有的推测和线索,一共十七行字。十七行字就指向一个名字——莫东霖。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只要找到莫东霖是谁,就知道赵院长在替谁办事,就知道老周为什么被关进来,就知道这个病院里藏着什么。

 

沈渡把笔记本塞回枕头下面。

 

还没有闭眼,碎片就来了。

 

今天的第三个1.5秒。

 

他看见了。

 

 

 

一间从没去过的房间。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沈渡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注射器。

 

针尖在灯光下反光。

 

他的手在往前伸。

 

画面消失在了针尖抵住皮肤的前一秒。

 

沈渡睁开眼,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肋骨会断。

 

上一次他看见自己双手沾满血。这一次他看见自己拿着针筒。不是救人,是把针尖伸向一个被绑着的人。

 

他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心跳一点点慢下来。

 

未来的他,会成为一个杀人者。

 

门外走廊里,老周的声音隐约传来,隔了几堵墙,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沈渡不需要听清楚,他已经知道老周会说什么了。

 

“上帝是疯子,疯子才是上帝。”

 

沈渡把被子拉过头顶,挡住了月光。

 

黑暗中,他的手还干净。

 

但能干净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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