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栀?”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蹲在暖阳椒的地头,刚把最后一颗籽埋进土里。抬起头,隔着篱笆,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外两三米的地方。
天阴着,云层厚得发黑。
她身上套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左边袖子卷起来,露出的整条小臂缠满了一种特制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绷带。绷带很厚,可还是有暗红色的光晕时不时从缝隙里渗出来,一闪,灭了,又闪。
脸白得吓人。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久病失血的、带着青灰底色的苍白。眼眶深陷下去,颧骨突出,短发被汗黏在额角。她站得笔直,但仔细看,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下一秒就要断的弦。
眼神像濒死的鹰。
锐利,疲惫,深处烧着一点不肯熄的火。
她旁边站着个寸头男人,脸上有疤,穿着深色作战服,正紧张地扶着她胳膊。院门外土路中间,歪斜停着一辆伤痕累累的越野车,前保险杠都快掉了。
石磊拎着锤子从后院过来,站到我侧后方。言若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篱笆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肩膀缩着。
“是我。”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沈惊澜吸了口气,胸脯起伏。缠着绷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听说你这里能调理灵力暴走。”她盯着我的眼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命令式的习惯,尽管那命令底下虚得厉害,“开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那呼吸里带着一股燥热的、紊乱的灵力波动,离得最近的几株辣椒叶子无风自动,轻轻颤了颤。
我看着她。
掌心没发热,但某种更模糊的感知蔓延开来——不是模拟器的提示,更像是一种被强烈扰动后的自然反应。我“感觉”到了。她身体里,尤其是左臂那一片,灵力乱得像一锅烧到极致、即将炸开的沸油。狂暴,淤积,彼此撕扯,完全失去了循环。
丝丝缕缕暴戾的火气,正从压抑的缝隙里不断逸散出来,灼烧着她的一切。
难怪她看起来像快碎了。
我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我不会治。”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惊澜眼里那点勉强支撑的火,啪一下,熄灭了。
所有的锐利,疲惫,强撑的傲气,瞬间坍缩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那空洞比她刚才的眼神更吓人。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动。
“……不会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也对。”
她转过身,动作僵硬,对寸头男人说:“走。”
“沈队!我们再问问——”
“走。”
她迈步朝那辆破车走去。背影单薄,挺直的脊梁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外套压垮。缠着绷带的手臂垂在身侧,暗红的光晕泄露得更频繁了些。
寸头男人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想追。
“等等。”
我开口。
沈惊澜脚步没停。
“我这儿缺个帮忙看火候的。”
她背影顿住了。
寸头男人猛地回头,一脸错愕。
我指了指后院那片刚整出来的地,语气平常:“后院有片‘暖阳椒’,新下的籽。这东西娇气,需要恒定微火温养,温度不能高,不能低,得一直维持在一个很窄的区间里。白天晚上都不能断。”
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偶尔泄露出一两点稳定火星的左臂上。
“我看你控火挺细。”我说,“管吃住,干不干?”
死寂。
言若眨了眨眼,满脸茫然。石磊眉头皱起。陈实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寸头男人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肌肉抽搐。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变了调,“让沈队……让A+级的‘爆炎’……去看辣椒火候?!”
沈惊澜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苍白得像纸。但那双刚刚死寂下去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在剧烈翻涌——怒火,屈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希冀。
她胸脯起伏得更明显,缠着绷带的手臂轻颤,泄露出的火星多了几点。
“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在羞辱我?”
“不是。”我回答得很干脆,“我说了,我不会治。我这儿是农场,只种地,不治病。”
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没变。
“暖阳椒需要稳定的微火环境。我试过用普通炭火,温度波动太大,不行。陈叔的控温能力范围有限,顾不过来这片地。你的火,我看了,虽然暴烈,但核心控制极稳,泄露出来的那点火星,温度恒定得惊人。正好合用。”
顿了顿。
“这是份工作。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干,就留下。不干,门在那边。”
沈惊澜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脸盯出个洞来。院子里只有风声,还有她压抑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她眼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她整个人都绷紧了,缠着绷带的手臂猛地一颤,泄露出的火星“噗”地爆开一小簇,又迅速湮灭。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抠出来的。
“……干。”
说完这个字,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旁边的寸头男人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我点点头。
“陈叔,收拾一间空屋出来,干净的。再热点吃的,要有汤水。”
陈实“哎”了一声,缩回头,厨房里传来手忙脚乱的动静。
又看向石磊:“石叔,帮忙把车挪一挪。”
石磊应下,放下锤子朝破车走去。寸头男人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言若,和站在原地的沈惊澜。
言若小声说:“她……好烫。虫子……不敢靠近。”
沈惊澜似乎听到了,目光扫过言若,没什么情绪,又移开了。她依然站在那里,没动,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侧脸线条僵硬。
我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紊乱燥热的灵力场,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药味和焦糊味的气息。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能自己走到屋里吗?”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废话”。然后迈步,朝正屋方向走去。步子依旧慢,但稳了不少。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到屋檐下,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片还空着的暖阳椒地,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她掀开帘子,走进了屋。
何秀芹已经快手快脚收拾出了一间厢房。苗小花扒在门边好奇地探头,被何秀芹轻轻拉了回去。
沈惊澜没看房间,径直走到旧木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坐下的动作有些沉,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缠着绷带的左臂搁在桌沿,目光落在桌面一道陈年的划痕上,一动不动。
陈实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大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丝,还有两个杂粮馒头。他小心地放在沈惊澜面前。
“趁热吃,暖暖胃。”
沈惊澜没动。
她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看了很久。久到陈实都有些不安,看向我。
我冲他摇摇头。
终于,她伸出手,拿起了勺子。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动作很慢,咀嚼得更慢。但她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咸菜丝也吃了一些,馒头掰开泡在剩下的粥里,也吃了下去。吃得干干净净,像完成一项任务。
吃完,她把碗勺轻轻放回托盘,擦了擦嘴。全程没说一个字。
“房间在那边。”我指了指厢房,“需要什么,跟陈叔或者何婶说。暖阳椒的地,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认。”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站起身,朝厢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我的东西在车上。还有一个背包,黑色的,里面……有药。”
“好。”
她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陈实收拾了碗筷出去,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看向院子。石磊和那个寸头男人已经把破车挪到了路边,两人正站在车边说话。寸头男人情绪有些激动,比划着手势,石磊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言若又蹲回了菜畦边,但心不在焉,时不时瞟向厢房窗户。
摊开手掌。
掌心没有微光,但刚才“感觉”到沈惊澜体内那股狂暴灵力时带来的隐约悸动,似乎还在。那不是模拟器的提示,更像是这片土地对某种极高烈度“异常”靠近的本能反应。
沈惊澜就像一颗行走的不稳定炸弹。
留下她,是步险棋。
但……
看向厢房紧闭的房门。
她眼里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还有她说“干”时,那种近乎自毁般的认命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想活”。
或许,这片只知道生长的土地,和这些只会踏实过日子的普通人,恰恰是那锅沸油里,唯一能缓缓降温的“凉水”。
窗外,寸头男人似乎和石磊说完了话。他走到正屋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来,隔着门帘开口,声音发闷:“时姑娘。”
我掀开门帘走出去。
他站在屋檐下,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点了点头,态度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生硬。
“沈队……就拜托你了。”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城里最好的治疗师看过,灵力抑制药剂用了,效果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
没说完,抹了把脸。
“车我留这儿,钥匙在车上。我得回去一趟,跟上面汇报情况。大概三四天回来。”他看了一眼厢房窗户,压低声音,“她脾气……可能不太好,尤其是灵力躁动的时候。你……多担待。如果真出了什么控制不住的情况……”
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灰色的金属圆片,递给我。
“按中间这个钮,我能收到紧急信号,会尽快赶回来。但……未必来得及。”他眼神沉重,“真到那一步,以你们自身安全为重。”
我接过金属圆片,看了看,放进口袋。
“知道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最后看了一眼厢房方向,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镇子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石磊走过来,低声道:“他说他姓赵,是沈队以前的副手。沈惊澜……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前阵子听跑商提过一嘴,说是北边战区有个特别厉害的火系,后来出事了。没想到……”
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
院子里,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曾经站在巅峰、如今却被自身力量反噬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强者,带着她濒临崩溃的火山,住进了这个只想种好一亩三分地的小农场。
她会成为滋养作物的微火,还是焚毁一切的烈焰?
我不知道。
但饭得一口一口吃,地得一天一天种。
转身回屋,经过厢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闷哼,还有布料被死死攥紧的细微摩擦声。
声音很快消失了,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凉丝丝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