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粮窝头的甜香在院子里飘了两天,那股沉甸甸的劲儿好像真被热气蒸散了些。日子照旧,修补防御带,浇水,看着辣椒苗抽新叶。陈实甚至琢磨着用新收的一点杂粮试做发糕,说添点甜味,日子也得有点盼头。
变故来得没啥预兆。
是个下午,日头偏西,晒得人懒洋洋的。我正蹲在后院,盯着那几株“胶藤”母株的切口愈合情况——乳白色的黏液分泌慢了点,可能跟这两天温度降了有关。心里正盘算着是不是该搭个小暖棚,前院忽然传来苗小花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何秀芹提高了嗓门的呵斥:“谁?!干什么的!”
不是恐惧,更像是警惕和意外。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往前院走。步子不算快,心里先过了一遍:野兽白天来的可能性低;镇上的人?最近没什么往来;林渡那边刚通过话,不至于;陆蔓?那女人不会这么莽撞。
走到通往前院的篱笆门边,我先没出去,侧身往外瞥了一眼。
院门外头站着个人。
个头不高,精瘦,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宽大T恤,裤子膝盖磨得发白。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像是故意抹的,但眼神太活泛,滴溜溜地转,正对着拦在门口的何秀芹和闻声从厨房出来的陈实赔笑。
“大姐,大哥,行行好……”那人声音沙哑,带着刻意拖长的哭腔,“给口吃的吧,逃难过来的,三天没吃上饭了……”
何秀芹手里还拿着淘米的篓子,眉头皱着,没让开:“逃难?从哪儿来的?镇子口没拦你?”
“从、从北边来的,路上不太平,跟家里人走散了……”那人眼神往院子里瞟,扫过菜畦,扫过屋檐下挂的干辣椒,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准备用来加固屋基的石头,速度快得很,“就讨口吃的,吃完就走,绝不给各位添麻烦!”
陈实有点犹豫,看向何秀芹。何秀芹没松口:“镇上现在有安置点,你去那儿。”
“去过了,挤不进去啊大姐!”那人拍着大腿,演技浮夸,“人太多了,我挤在边上,一口粥都没分到……您看我这模样,再不吃点,真要倒路上了!”
石磊也从屋后转了出来,手里拎着把锤子,沉默地站到何秀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人。他常年在工地干活,看人准,尤其是看那些偷奸耍滑、想占便宜的。
场面有点僵。
我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言若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我身后。
他挨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气流似的钻进我耳朵:“时栀姐……不对。”
“嗯?”
“虫子……很烦。”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眼睛盯着地面,“他刚才过来的路上,惊飞了好多土蜂,还有地上的蚂蚁,都绕开他走……不是怕,是……讨厌。他身上,有味道。”
言若对昆虫情绪的感知很模糊,但“讨厌”这种强烈的排斥,他很少用。
“还有,”他补充,声音更小了,“他裤脚那里,沾的泥……颜色不对,不是我们这边田里的。”
我心头一动。
再看向那人,他还在对着何秀芹卖惨,但眼神里的急切,不太像饿昏头的人求食,倒像是在抓紧时间观察什么。
石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干重活的粗粝:“北边来的?过老鹰峡了没?”
那人一愣,眼珠子转了转:“过、过了啊,那峡谷可吓人了……”
“老鹰峡半个月前塌方,路断了,官方发的通告。”石磊平平地说,手里的锤子换了个手,“你飞过来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那人脸上的可怜相僵住了,眼里的油滑一下子盖不住,渗了出来。他干笑两声,挠了挠头:“这个……大哥,我记错了,可能是从西边绕的,这一路吓懵了……”
编,接着编。
我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
看到我出来,那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估量着分量。大概觉得我年纪小,好糊弄,立刻又把那套说辞搬出来:“小妹妹,你是这家的吧?行行好,给口吃的……”
“进来吧。”我说。
何秀芹和陈实都愣了一下。石磊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那人也愣了,大概没想到这么容易,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但立刻被惊喜取代,点头哈腰地挤了进来:“哎哟,谢谢,谢谢小妹妹!好人一生平安!”
他一进院子,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虚弱疲态就收了大半,脚步虽然故意拖沓,但眼睛忙得很,左看右看,尤其在菜畦和屋舍结构上停留得久。
“坐。”我指了指屋檐下一个小木墩。
他讪笑着坐下,搓着手:“那个……吃的……”
“不急。”我在他对面蹲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叫什么?哪儿人?”
“吴大宝,吴大宝。”他答得飞快,“就……附近镇子的,真是逃难过来的。”
“哪个镇?”
“就……青山镇那边。”他眼神飘了一下。
青山镇在东边,离这儿隔着一座山,路确实不好走,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哦。”我点点头,没深究,转而问,“觉醒能力了吗?现在外面,没点能力不好跑吧。”
吴大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扯了扯嘴角:“觉醒了……屁用没有,F级的‘物品硬度感知’,摸个石头木头,能知道它硬不硬,脆不脆。打架帮不上忙,逃命也跑不快,废物能力。”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长期被鄙视后的麻木和破罐破摔。
F级,物品硬度感知。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院子里那堆石头。石磊之前说过,想给堂屋加固地基,再垒一圈矮墙,材料就从后山捡了些石头,但石头质地不一,有的适合做地基,有的只能垒上面,挑起来费工夫。
“摸石头?”我重复了一句。
吴大宝以为我在嘲讽,讪讪点头:“啊,就这破能力。”
我站起身,走到那堆乱石旁边。石头大小不一,灰扑扑的,看着都差不多。我指了指:“这儿有堆石头,要挑一些最硬、最致密、不容易风化的,垫地基用。你能帮我挑出来吗?”
院子里又是一静。
吴大宝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堆石头,好像没听懂。
何秀芹和陈实也摸不着头脑。石磊倒是目光动了动,看向那堆石头,又看看吴大宝。
“啊?”吴大宝终于发出一个音节。
“挑石头。”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按你说的,摸摸看,把最结实的那几块找出来。挑对了,管饭。挑不对,或者乱挑,”我顿了顿,“那就按踩点探子的规矩办。”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轻,但吴大宝脸色唰一下白了。
他猛地从小木墩上弹起来,动作倒是利索,脸上那层油滑的伪装彻底裂开,露出底下惊慌又强作镇定的芯子:“什、什么踩点!小妹妹你别乱说,我就是个要饭的……”
“青山镇往这边走,要过野狼沟。”石磊冷不丁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那沟里最近有一伙人占着,收‘过路费’,没点凭据或者熟人带,生面孔根本过不来。你身上,没伤,没家伙,衣服虽然脏,但没破口子,不像闯过来的。”
吴大宝额角见了汗。
言若不知何时蹲到了菜畦另一边,背对着我们,小声说:“……他心跳很快,虫子说的。”
这也能听?我瞥了言若一眼,他耳朵尖有点红。
吴大宝眼珠子乱转,看看石磊,看看我,又瞟了一眼门口。石磊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堵住了他往外的视线。陈实虽然还懵着,但也拎起了靠在墙边的烧火棍。
跑是没戏了。
吴大宝肩膀垮下来,那副混混的惫懒和光棍气冒了出来:“得,栽了。几位,眼力够毒。”他抹了把脸,也不装可怜了,直接说,“是,有人让我来看看,你们这院子是不是真像传闻说的,有点邪门东西。”
“谁?”我问。
“镇子外头,黑鼠帮。”吴大宝撇撇嘴,“一伙混混凑的,十几个人,有两个E级的,能打点,就占了个废弃的砖窑,收收附近流民的保护费,偶尔抢抢落单的。听说你们这儿种的东西稀奇,还能治病,就让我来瞅瞅,有没有值钱的,或者……好抢的。”
他说得直白,反倒让人没那么大火气。
“黑鼠帮……”石磊眉头拧紧,“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东西?”吴大宝自嘲地笑,“值钱的玩意我没见着,就看见几畦菜,一堆石头,还有……”他瞄了一眼厨房方向,那里飘出若有若无的粮食香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饭挺香。”
“所以,”我把话题拉回来,“石头,挑不挑?”
吴大宝又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揪着这个不放。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堆石头,犹豫了几秒,一咬牙:“挑!说话算话,挑对了管饭?”
“嗯。”
“成!”
他走到石头堆前,蹲下,伸出那双脏兮兮的手,没急着乱摸,而是先大致看了看石头的形状和颜色。然后,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不是装模作样。他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石头表面缓慢地移动,像是在感受什么细微的纹理或振动。过了十几秒,他放下这块,摇摇头,又拿起旁边一块。
动作不快,但有种奇异的专注。
我们都没说话,看着他。石磊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审视。陈实攥着烧火棍,有点紧张。何秀芹把苗小花揽到身边,小声让她回屋去。
吴大宝一块接一块地摸。有的他很快放下,有的会多停留一会儿。大概挑了七八分钟,他从一堆石头里扒拉出五块,大小不一,摆到一边空地上。
“就这几块。”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语气有点不确定,又有点硬撑着的笃定,“摸着最实在,里头没什么空缝,硬,也韧,不容易碎。做地基……应该行。”
石磊走过去,没说话,拿起他挑出的其中一块,屈指在几个不同的位置敲了敲,又凑到耳边听听回声。然后换下一块。
敲击声沉闷、结实,回声短促均匀。
五块都敲完,石磊放下最后一块,看向吴大宝,点了点头:“是结实料。眼力不错。”
很简单的几个字。
吴大宝却像是被定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石磊,又低头看看自己挑出来的那几块灰扑扑的石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那脸上惯有的油滑、算计、自嘲,全都凝固了,然后慢慢裂开,露出底下一点茫然的、几乎有点无措的东西。
他这能力,恐怕从来没被人正经用过,更别说一句“眼力不错”。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几秒,吴大宝才猛地回过神,别开脸,胡乱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声音有点哑:“就、就随便摸摸……蒙的。”
我没戳穿他,转头对陈实说:“陈叔,饭好了吗?”
陈实“啊”了一声,赶紧点头:“好了好了!发糕也蒸好了,正热乎着!”
“盛一大碗,菜多盖点。”我说完,又看向吴大宝,“吃完再走。”
吴大宝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也破,脚趾头快顶出来了。
陈实动作麻利,很快从厨房端出一个粗瓷大海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杂粮饭,金黄金黄的,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清炒的野菜,还有几片咸肉丁点缀着,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把碗递过去。
吴大宝手有点抖,接住了。碗很沉,很烫,他两只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也没松开。他看看碗里实实在在的饭菜,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
石磊已经转身去收拾那几块挑出来的石头,准备规划地基的位置。何秀芹拉着苗小花进了屋,隐约传来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言若还蹲在菜畦边,背对着这边,肩膀松垮垮的,好像在看一只路过的甲虫。陈实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趁热吃,不够还有。”
阳光斜照,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地上。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小心翼翼,就是一种……各忙各的,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的平和。
吴大宝捧着那碗滚烫的饭,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就蹲在屋檐下,把碗放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埋头就往嘴里扒饭。吃得很快,很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吞咽声。吃着吃着,他动作慢了一点,头埋得更低。
没人打扰他。
一大碗饭,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沾的油花都用筷子刮了,送进嘴里。最后,他端起碗,把里面最后一点菜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又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辣的,还是热气熏的。
碗筷放下,他站起来,把碗递还给陈实,声音闷闷的:“……谢谢。”
陈实接过碗,摆摆手:“没啥。”
吴大宝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有点紧。过了几秒,他回过头,脸上又带上点那种混不吝的表情,但眼神有点飘,不敢看人。
“那什么……”他挠挠后脑勺,“黑鼠帮那边,我……我回去再糊弄糊弄。就说这儿穷得叮当响,就种点破菜,没啥油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他们……可能不太信。你们……自己也留点神。”
说完,他像是怕我们留他,或者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转身就溜,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土路的拐角。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石磊走过来,看着吴大宝消失的方向,沉声道:“这小子,话不尽实,但最后那句,像是真的。”
“嗯。”我应了一声。黑鼠帮,听着就不是善茬。被一个混混糊弄一次,未必会死心。
陈实有点担忧:“时栀,会不会惹上麻烦?”
“麻烦不是我们惹的。”我弯腰,捡起一块吴大宝挑出来的石头,掂了掂,确实沉手,“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言若不知何时挪到了我身边,小声说:“他……走了。虫子,不讨厌了。”
我看看手里坚硬的石头,又看看院外空荡荡的土路。
风好像没停,但院子里,饭香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