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会议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渡站在讲台上,面前投影屏亮着他的论文标题——《精神病患的自我救赎》。台下坐满了人,白大褂一片连着一片,像冬天里的雪地。
“你一个正常人,凭什么替疯子说话?”
老教授周德茂拍了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来回撞。他今年六十三,头发花白,是精神医学领域的权威。三年前沈渡考进他的门下,是他最得意的学生。现在他拍桌子的对象,也是沈渡。
“疯子也是人。”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荒唐!”周德茂站起来,“你写了三万字的论文,通篇在为精神病人辩护?说他们不是疯子,说他们只是思维模式不同?你的学术立场呢?你的医生立场呢?”
沈渡看着自己的导师,没有后退半步:“数据不会撒谎。我跟踪了三百个病例,百分之六十七的患者在病情稳定期具备正常的逻辑判断能力。他们不是永远活在幻觉里,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被我们这些医生关起来了?”周德茂冷笑。
全场安静。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偷偷看沈渡。
沈渡说:“我只是想说,他们需要被听见,而不是被关起来。”
院长赵志远坐在第一排,终于开口了:“沈医生,你的论文已经送审了。三家评审机构给出的意见一致——建议撤稿。”他推了推眼镜,“理由也很简单:你一个精神科医生,站在病人的立场说话,让公众怎么想?让患者家属怎么想?”
“让他们知道,精神病人不是怪物。”沈渡说。
赵志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沈医生,你太年轻了。学界不需要同情,需要的是严谨。这篇论文如果发表,会引起多大的舆论反弹?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正因为考虑过,我才要发。”
“那你考虑过你的职业生涯吗?”
沈渡沉默了。
全场又安静了五秒钟。
赵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医院党委会决定,解除你的聘用合同。即刻生效。”
沈渡低头看那张纸。聘用合同解除通知书。上面有医院的红章。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收拾笔记本准备走。
沈渡解开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两颗。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讲台上。
然后转身。
走出门的时候,背后有人小声说:“可惜了,最年轻的主治。”
他没回头。
二
医院门口的台阶有十二级。
沈渡数着下来的,手指插在裤兜里,脑子里还在转。论文被撤,工作没了,下一步怎么办?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手机还在。需要打个电话,问问导师周德茂——不对,刚才拍桌子骂他的就是周德茂。
他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屏幕。通讯录里翻到“周老师”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喇叭声,是发动机轰鸣突然放大的声音。大货车的柴油机就在耳边炸开。
沈渡抬头。
一辆货车的车头已经到了三米外。司机在挡风玻璃后面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拧着方向盘,轮胎在地上拖出尖叫。
他来不及躲。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车轮到了眼前,光影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下一秒,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
刹车声、金属变形声、玻璃炸裂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
三
白色的天花板。
有裂缝,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沈渡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身体像被灌了铅,手指动一下就疼到骨头里。
他想坐起来,手臂撑在床上,针头从手背上扯出来,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床头有一本病历。他抓过来翻开,第一行字就让他停住了。
“姓名:零号病人。”
不是沈渡。是“零号病人”。
往下看:“诊断: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伴有严重暴力倾向。风险等级:极度危险。心理图谱特征:完美犯罪型。”
他撕掉针头,把被子掀开。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是他的衣服。病房是白色的,门是白色的,窗户上有铁栏杆。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的触感冰凉,拖鞋只有一只。
他走到门前,拉门把手。拧不动,锁着。
他拍门:“有人吗?开门!”
没人应。
他退后两步,用肩膀撞门。一下,两下。门框震了一下,锁扣发出金属响声,但没有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四
穿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了一杯水。她三十岁出头,笑起来很温柔,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
“该吃药了,沈渡。”她声音也是温柔的。
沈渡盯着她:“你是谁?这是哪儿?”
“康宁精神病院。”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你前天送进来的,车祸后有点脑震荡,但问题不大。来,先把药吃了。”
她端起水杯递过来。
沈渡接过水杯,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她嘴里说出来的声音。是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声音,像有人在他耳边贴着一层玻璃纸说话。
【这杯安定喝下去,他就忘掉今天的事了。】
沈渡的手指猛地收紧,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那是她的声音。是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但他确定她没有开口说话。
护士微笑:“怎么了?”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神温柔、耐心,像是看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但如果他刚才听到的是真的,那这杯水里有安定——还不是普通的安定,是会让他失忆的剂量。
他不能喝。
但他不能直接说:“你在水里下药了。”因为说出来会发生什么?他还不确定。
他举起水杯凑到嘴边。
护士的眼神放松了一瞬。
就在杯沿碰到嘴唇的那一刻,沈渡剧烈地咳嗽起来。水杯一晃,大半杯水洒在了他的袖口上,袖口湿了一大片,水顺着胳膊往下滴。
他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喉咙做出吞咽的动作,然后放下空杯。
护士看着湿透的袖口,微微皱眉:“怎么洒了?”
“上帝说,你的香水太浓了。”沈渡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熏得我想吐。”
护士的眉毛挑了一下,神色变了零点几秒。然后她又笑了:“你还真像他们说的,有点疯。”
她拿起空托盘,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沈渡。”
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
沈渡低头看湿透的袖口。水没有被吞下去,大部分洒在了衣服上,嘴里那一点他含在舌底,趁护士转身的时候吐在了袖子里。
他听见自己心跳太快了,快到肋骨都在震。
然后一个机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
没有预兆,没有前奏,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上帝规则已激活。】
沈渡坐在床边,屏住呼吸。
【不可直说真相,不可动手制止。首次犯规:失明3秒。】
然后世界真的黑了。
不是闭上眼睛那种黑,是视网膜被强行关闭的黑。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看不见。
三秒钟后,光线重新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看见床单上的水渍,看见窗户铁栏杆外的天。
他笑了一下。苦笑。
规则。不能说真相。不能动手。犯规就失明。
那他刚才说“你的香水太浓了”——那不是真相,那是疯话。不算犯规。他赌对了。
上帝。谁是上帝?他脑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用干燥的那只手掐了一下大腿,疼。不是梦。
系统没有解释。只有那两句话,然后沉默。
五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赵院长站在门口,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沈渡见过他。在医院的官网上,在年度会议上,在那些需要站台拍照的场合。赵志远,康宁精神病院的院长,也是那家三甲医院的前副院长。
“零号病人,”赵院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感觉怎么样?”
沈渡没回答。他盯着赵院长的眼睛。
赵院长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文件夹翻开:“你的病历我已经看过了。车祸造成的逆行性遗忘,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记得。”沈渡说。
“那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写了一篇论文,得罪了人,被辞退。出了医院大门,被货车撞了。醒来就躺在这儿。”沈渡一边说,一边看着赵院长的眼睛。
他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莫先生说,这周必须让他彻底崩溃。】
又是心声。直接用词句灌进脑子里的,赵院长的声音,但语气比说话时更冷,像在复述一条指令。
沈渡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完:“就这样。”
赵院长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零号病人不是你之前理解的那个含义。院里有一个研究项目,专门针对高智商患者的心理管控模式分析。你的病例很特殊,所以我们希望你配合治疗。如果你配合,我们帮你恢复记忆。”
沈渡说:“莫先生是谁?”
赵院长的笑容僵住了。只是一瞬,但沈渡看见了。
“你听错了。”赵院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回去休息。”
他走得很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六
晚餐时间。
食堂在一个下沉式的大厅里,能坐两百人。沈渡端着塑料餐盘走到打饭窗口,里面穿白色工作服的阿姨舀了一勺糊状的东西扣在盘子里,又舀了一勺菜汤。
“往前走,往前走,别挡着。”
他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
周围的病人什么样都有。左边一个中年男人把馒头撕成小块,在桌上摆成一个圆圈,嘴里念念有词。右边一个老太太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对面一个年轻人用勺子反复刮盘子,刮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哭了。
沈渡夹了一口菜,没吃出味道。
一个老年病人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不像其他病人那样涣散。他放下盘子,嘴里念叨着:“尼采死了,上帝死了,尼采死了,上帝死了……上帝死了,尼采也死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
老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下来。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敲得很慢,有节奏。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沈渡愣了一下。那不是随意的敲击,是摩斯码。他年轻时在国家地理频道看过摩斯码的对照表,虽然不熟,但那种三短三长三短的节奏他记得。
嗒嗒嗒——S。
嗒嗒——O。
嗒嗒嗒——S。
SOS?不,不是SOS。
老头又敲了一遍。这次沈渡看清了。
—— —— —— ··· ——
四短?不对。
老头敲了几遍,沈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着桌面,把老头的敲击记在心里。回到病房后他花了一个小时翻床头柜里的病人手册,最后一页有摩斯码对照表。他把记忆里的长短对应上去,拼出了三个字:
“你是谁。”
沈渡把手册合上。
那个老头不是疯子。至少不完全是。
他叫什么?病历上应该写着。沈渡闭上眼睛,回想食堂里那老头胸口的姓名标签。没看到,他穿的是病号服,没有标签。
明天再去找他。
七
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灯关了,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人大叫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没有睡意。脑子里一直在转。赵院长嘴里的“莫先生”,那杯加了助眠药的水,那个敲摩斯码的老头。还有那个系统。
上帝规则已激活。
不可直说真相,不可动手制止。
犯规失明。
这是什么东西?谁装的?怎么装进他脑子里的?车祸?还是他在昏迷期间被做了什么手术?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然后碎片出现了。
不是像回忆那样慢慢浮现的,是直接炸开的。
彩色噪点像老电视机的雪花屏,然后碎片开始组合——食堂的挂钟,指针指向12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女孩的脸涨红,嘴巴张开但没有声音。手指收紧,她的眼睛开始往上翻。
最后一刻。窒息前的最后一刻。
碎片消失。
沈渡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把病号服贴在皮肤上。他摸自己的脖子,手指还在抖。
挂钟。食堂。女孩。那只手。
那是明天中午12点。他知道,因为他看见了挂钟。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00。
系统又响了。
【预知已激活。每日随机3秒。】
随机?每日随机3秒?那刚才就是第一天的预知?
沈渡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沿,指甲掐进床单里。
明天中午12点。食堂。一个女孩会被掐死。
他可以阻止。他知道时间,知道地点,知道受害者的大致模样。
但他不能说出来。
开口即失明。失明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如果他直接说了——比如跑到走廊上大喊“明天食堂有人杀人”——然后呢?他失明了,然后没人信他,那个女孩还是得死。
他不能说。
他不能直接动手制止,因为那个规则说的是“不可动手制止”。
那他还能做什么?
沈渡把脸埋在手掌里,深呼吸。三次。五次。
他在精神科干了五年,他太清楚了。在这种地方,一个“正常人”说的话没人会听。只有疯子说的话,大家才不当回事。但如果你说的话刚好“疯”到恰好的程度,大家会觉得你在发疯,但行为上会照做。
比如你在食堂突然跳起来大喊“有老鼠”——所有人都会看地上。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办法。
用疯子的方式,让别人做对的事。
八
沈渡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清醒了一点。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白,眼眶凹陷,头发乱成一团。不穿白大褂的时候,和这里的病人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拇指按在气管的位置,手指扣住后颈。不重,刚好有压迫感。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镜子里的手收紧。
他松手。
再掐。
再松手。
他演练了七遍。每一遍都在想,如果明天那个凶手是这个角度,他应该从哪个方向冲过去最有效。但他不能冲过去制止,规则说了“不可动手制止”。所以他不能当英雄,不能直接把凶手按倒。
他只能让所有人看见。
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凶手身上,让凶手自己暴露。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疯子才能救她。”
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
他坐在床上,用手指一下一下掐自己脖子,像在计时。一秒,两秒,三秒……六十秒。
然后停下来。
他抬头看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大,挂在铁栏杆外面,像是被关在了笼子里。
“上帝,你看着。”他说。
集尾钩子:沈渡的手指还在脖子上,指节发白。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九
凌晨三点。
沈渡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把明天中午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食堂。12点。灰衣男。女孩。
他不能用嘴说。那用写的?写出来犯规吗?
系统规则只说“不可直说真相”,没有限定形式。但“开口即失明”这个表述,似乎特指说话。如果他用文字写出来呢?不算“开口”。但系统会不会判定为“直说真相”?
他没有把握。
最好的办法是,不说话,不写字,用动作制造骚乱,让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凶手身上。凶手手里有凶器,只要被发现,他自己就会慌,凶器就会暴露。
沈渡闭眼又睁开。
他看了一眼电子钟:3:15。
走廊里传来巡逻护工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把枕头叠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预知碎片。
女孩的脸。那双手。挂钟指向12点。
他必须活着。必须待在食堂。必须在那个时间点在场。
但如果明天赵院长突然把他关到隔离病房呢?如果他明天一早被转院呢?
他必须确保自己明天中午之前还在这个病院里,还能自由活动。
怎么办?
沈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无声地笑了。
他知道怎么做了。
十
早上六点半,病房的门被打开。
护工推着送药车进来,挨个发药。沈渡接过两颗白色药片,放进口里,含在舌底。护工看了他一眼,他做了个吞咽动作,护工转身走了。沈渡把药片吐出来,塞进枕头底下。
七点,早餐。
他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看着食堂里的人。
老周——昨晚敲摩斯码的那个老头,坐在右手边第三排,慢条斯理地喝粥。沈渡注意他的手指,没有敲桌子。
苏沐护士站在打饭窗口旁边,跟病人说话时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赵院长没有出现。
沈渡吃完了早餐,把盘子送到回收处,转身回病房。苏沐在走廊里拦住他:“沈渡,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沈渡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沈渡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梦见有人给我喝了一杯水,然后我什么都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苏沐的笑容没变,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渡听见她的心声被修改了,系统提示了。但这里不展开。
她笑了笑:“梦都是反的。回去休息吧。”
沈渡转身走了。
他知道,今天上午不会有额外的麻烦。
十一
上午九点。
活动室。几个病人在下棋,几个在撕纸,还有一个蹲在墙角数手指。
沈渡坐在窗边,假装看书。其实他没有书。他只是把一本病人手册摊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的操场。
他在等。
等那个女孩出现。
预知碎片里的女孩他昨晚已经看见了,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十六七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在哪儿?
沈渡扫视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没有。
老周走过来,坐在他对面。老头把手指放在桌面上,开始敲。
沈渡盯着他的手,脑子里快速翻译。
—— · · · (?)
他不熟练。老头敲得太快。
沈渡摇了摇头。老头笑了笑,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走了。
十点半。
沈渡假装去上厕所,路过女病区,往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女孩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是她。
沈渡停下来。他要记住她的脸。黑色的头发,消瘦的脸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了。
沈渡走开了。
十二
十一点半。
食堂开始有人排队。
沈渡提前来了,端着盘子站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挂钟。十一点四十。十一点五十。
他看见灰衣男了。
那个男人不到四十岁,身材偏瘦,穿着灰色的病号服,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旁。他面前没有餐盘,只有一杯水。他的手放在桌下,不停摸着裤兜。
沈渡看见了裤兜里的凸起。
牙刷柄。削尖的。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端着盘子假装找位置。他走到灰衣男旁边那张桌,放下盘子,坐下来。他侧对着灰衣男,余光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女孩来了。
她端着餐盘,低着头,走向角落。她习惯性地坐在那张桌子的另一边——灰衣男的对面。
沈渡的拳头攥紧了。
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
女孩坐下,拿起勺子,没有注意到对面的男人。灰衣男的右手伸进裤兜里。
十一点五十九分。
沈渡站起来。他把餐盘端起来,没有放回回收处,而是走向女孩那张桌子。
爽点来了。
他在灰衣男抽出牙刷柄前的那一刻,一脚踩上椅子,再一脚踩上桌子。铁皮桌面发出巨响,餐盘被他踢翻,勺子飞出去砸在墙上,汤水四溅。
全场安静了。
两百个人同时看向他。
沈渡站在桌子上,手指指着灰衣男,用最大的声音喊:
“上帝说!第十二秒!那个坐角落穿灰衣服的人!他口袋里藏着死老鼠!所有人快看!”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来回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灰衣男。
灰衣男的手刚从裤兜里拿出来,牙刷柄露了一截。他被两百双眼睛同时盯着,脸上的表情从阴冷变成慌张,手一抖,牙刷柄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护工冲了过去。
护工弯腰捡起牙刷柄,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是被石头打磨过的,尖端锋利得像刀片。
“把他按住!”护工喊。
两个护工把灰衣男从椅子上拽起来。灰衣男没有挣扎,他扭过头,隔着人群,死死盯着沈渡。
沈渡从桌上跳下来,腿在抖。他按住自己的膝盖,深呼吸。
女孩被带离了食堂。
人群里有人在议论,有人在鼓掌,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吃。
沈渡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大口喘气。
十三
人群散了。
沈渡从角落里走出来,往食堂门口走。他经过林瑶身边时慢了半步。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
他没有停下来。
但他听见了她的心声。
【这个疯子怎么知道那人是凶手?我盯了他三天了。】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走。
她不是病人。她是警察。
卧底。
沈渡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一个卧底警察在这个病院里,她在查什么?凶手?她盯着灰衣男三天了,说明她知道灰衣男有问题。她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证据?
或者因为她不能暴露?
沈渡没有回头。他走出食堂,走进走廊,在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
她认识他。不,她认识“零号病人”。她怀疑他。
十四
下午两点。
苏沐在护士站给他量血压。
她把袖带绑在沈渡的上臂上,捏着气囊,眼睛盯着血压计的刻度。然后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口袋里有东西?”
“上帝告诉我的。”沈渡说。
苏沐笑了一声:“你还真信上帝?”
沈渡看着她,慢慢地说:“上帝刚还告诉我,你昨晚没回宿舍。”
苏沐的手一抖。气囊从手里滑落,血压计掉在地上,玻璃碎了。她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拿起来。她抬起头,笑容没了,眼神变了。
“你真疯了。”她说。
沈渡没有说话。
苏沐走了,没给他量完血压。
沈渡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心声,他刚才听见了。
但规则警告也在那里。
他不能说。
十五
晚上九点。
病房熄灯了。
沈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白天在食堂里,那个灰衣男被带走了。女孩没事。他做到了,用疯子的方式。
但他不能高兴。
因为预知还在。每天随机3秒。明天会看到什么?后天会看到什么?
他闭上眼。
碎片的出现毫无征兆。
他又看见了自己——双手沾满血,站在一具尸体旁。尸体的脸看不清。他对着尸体微笑。
碎片消失。
沈渡猛地坐起来,浑身的冷汗。他举起手,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掌。干净的。
不是尸体。是微笑。他为什么笑?
他杀了谁?
沈渡把手放到被子外面,等汗干了,等心跳慢下来。
他想起老周在食堂里说的话:上帝给你眼睛,不是让你看的,是让你闭的。
如果预知不能改变未来呢?
如果未来的结局已经定了,他看到的那一幕——他双手沾满血,对着尸体微笑——是注定会发生的?
那他做什么都没用。
沈渡把手指掐进掌心,掐到疼。
不。他还能做一件事。找到老周。那个老头知道些什么。
他穿上拖鞋,走出病房。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应急灯的光。他走到老周的病房门口,抬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老周没有睡。
里面有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渡凑近了听。
老周在笑:“上帝是疯子,疯子才是上帝。”
沈渡的手放下来了。
他没有敲门。转身,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病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墙上他的影子两只手垂着,头低下去,像一个被审判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老周的笑声,不大,但一直在响。
沈渡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明天。他不知道明天会看到什么。
但那个预知——双手沾满血的他自己——还在那里。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里,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没有睡。
他在等。
等下一个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