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手里的锤子顿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我。何秀芹也愣住了,怀里搂着的苗小花眨了眨眼。
“种……种啥?”陈实最先反应过来。
我没解释,回屋拿了那张画着歪扭地图的纸,摊在石磨盘上。
“篱笆不够。”我点了点纸上的线,“加固再厚,它们真想进来,总能破。”
手指往外挪,落在篱笆外那片空白上。
“在这儿,种点让它们不想过来的东西。”
天刚亮,我们就扛着工具出门了。
石磊走在前头,柴刀挥砍,清理篱笆外围过于茂盛的蒿草。我在离院子二十来步的缓坡带停下,这里是从后山过来的可能路径之一。
“先种这个。”我从粗布口袋里抓出一小把灰褐色、细如尘沙的种子。
“臭蒿。”我说,“多数动物不喜其气味。”
昨天傍晚我试着催生了一小株,那味道像是腐烂的鱼腥混合辛辣草药,还带了点铁锈似的金属感。凑近闻一下,鼻子能酸半天。
言若站在稍远的地方,听到名字,肩膀缩了缩。
“小言,”我喊他,“帮忙看看附近有没有有益的虫子或鸟儿常待的地方,咱们别误伤了友军。”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慢慢蹲下身,手指轻拂过一丛枯草。几只黑色小甲虫爬出来,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两圈,窸窸窣窣爬走了。
他盯着虫子消失的方向,几秒后,伸手指向左侧:“那边……有土蜂的窝,不大。”又指向右前方:“石头下面……住着一窝蜈蚣,很凶。”
“行,避开这些地方。”
石磊已经用锄头开出了第一条浅沟。我把臭蒿种子均匀撒进去,覆上薄土。
蹲下,掌心贴上湿润的泥土。
闭上眼睛。
微弱的流动感从掌心传来。我引导着地底稀薄的灵力,缓慢浸润到种子周围,给它们一个“快点醒”的温和推力。
脑海里,模拟器的提示闪过。
【种子活性提升……】
【预计萌芽时间:缩短约百分之四十。】
够了。
我站起身,有点晕,但还能撑住。
“等两天。”我说,“下一个。”
第二个口袋里的种子黑褐色,表皮疙疙瘩瘩,像缩小的松果。
“胶藤。汁液碰到空气会变粘,能缠东西。”
这玩意儿是在后山岩缝里发现的,模拟器说它的藤蔓有低微的“捕食”倾向——用黏液困住路过的小虫,慢慢吸收养分。
我们把它种在臭蒿带后面,更靠近院子的方向。这里搭了几排简陋的木架,用的是旧椽子。
“要是野兽踩进来,黏液粘住爪子……”石磊一边埋种子,一边想象那场景,嘴角扯了扯,“够它们折腾。”
言若这次主动走了过来。
他蹲在土坑边,指尖悬在泥土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地下的……蚯蚓,在往旁边躲。它们说……黏糊糊的,不舒服。”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蚯蚓是松土的好帮手,别赶跑了就行。
日头升得老高时,何秀芹带着苗小花送来了水和午饭。杂粮饼子,咸菜,一瓦罐薄荷叶煮的水。
大家坐在地头吃。
苗小花挨着我,眼睛一直往土沟瞟。
“时栀姐姐,”她声音脆生生的,“种那些臭臭的草,大怪兽真的就不来了吗?”
我顿了顿。
“不一定。”我实话实说,“可能还是会来。”
小女孩的眼睛睁大了。
“但是,”我指了指那片地,“来了,会发现这儿味道难闻,走路粘脚,可能还会头晕眼花,找不着北。次数多了,它们就会想,哎,去别处找吃的吧,这边太麻烦了。”
苗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像小花不喜欢去长满荨麻的沟边玩,对不对?”何秀芹摸摸女儿的头,“因为会扎手,痒痒。”
“嗯!荨麻讨厌!”
大家都笑了。
下午,我们种最后一种。
迷迭星的种子最不起眼,细小,淡黄色。这是一种变异野花,我在后院墙角石缝里发现的唯一一株。开的花只有指甲盖大,五片白色花瓣,有股极淡的、像陈旧书籍的味道。
模拟器的提示有点模糊。
【花粉含微量生物碱……可能干扰部分哺乳动物方向感知……效果短暂……个体差异大……】
说白了,就是赌。
赌它的花粉能让那些嗅觉灵敏的野兽晕一会儿。
我们把它种在胶藤架后面,更靠近篱笆的背阴处。
言若确认了周围昆虫的情况。有几只菜粉蝶在附近飞舞,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它们……不怕这个花。”
那就行。
全部种子落土,夕阳已经西下。
每个人灰头土脸。石磊的旧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陈实喘着气坐在地上。言若额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皮肤上,但眼神比早上亮了一点点。
我看着眼前新翻垦的土地。
三条不规则的带状区域,从外到内,依次是未来的臭蒿丛、胶藤网、迷迭星的小白花。
像一道沉默的、正在沉睡的防线。
“能成吗?”陈实灌了一口薄荷水,抹着嘴问。
“不知道。”我说。
真的不知道。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省力”,也最符合“种地”逻辑的办法了。
打架打不过,那就让它们不想打。
接下来的两天,我轮流去种植带“浇水”,用掌心的能力温和引导地力,促进生长。
效果肉眼可见。
臭蒿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绿芽点,第二天就抽成了细长的灰绿色叶片。风一吹,那股混合型的怪味隐隐约约飘散出来。站在下风口,鼻子确实会不舒服。
胶藤慢一些,但藤蔓已经破土,沿着木架伸出蜷曲的嫩黄色须子,向上攀爬。断口处分泌出透明的、胶水似的黏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迷迭星长得最矮,贴地生出丛丛羽状细叶,中间抽出短短的花葶,顶着米粒大小的花苞。
言若每天在种植带附近转悠,和虫子“说话”。
“蜜蜂搬远了一点……说味道不好闻,但还能忍受。”
“蚂蚁绕路了……”
“蜘蛛在胶藤架子上结网了……它觉得那里虫子会被粘住,好抓。”
他断断续续地汇报,句子破碎,但信息有用。
至少我知道,这些防御植物没有把我们自己的生态盟友先赶尽杀绝。
第三天傍晚,我蹲在臭蒿丛边查看叶片长势。
那股味道已经很冲了。一靠近,腥涩冲脑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辣眼睛。
我揉了揉鼻子,准备起身。
忽然,脑子里“嗡”地一下。
不是声音,是一种预警。
模拟器的界面自动弹了出来,一片淡绿色光晕代表院子周边。光晕边缘,靠近后山的方向,亮起了几个快速移动的暗红色小点。
与此同时,屋檐下的来福猛地抬头。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背毛炸开,一跃而起,冲着后山方向狂吠。
“汪!汪汪汪!”
狗叫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陈实的声音带着惊惶:“怎么了?!”
石磊从工具棚冲出来,手里拎着铁锹。何秀芹一把将苗小花拽进怀里,退到屋门口。
言若脸色“唰”地白了,僵在原地,身体微抖。
我压下心头骤然的紧缩。
“拿手电!农具!”我朝石磊喊,冲进屋里抓起长柄锄头和强光手电。
跑回院子时,石磊已经准备好了,一手铁锹,一手绑着磨尖钢筋的简易长矛。陈实跟出来,手里紧紧攥着沉重的锅铲,指节发白。
“小言,回屋里去!”何秀芹喊。
言若没动。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眼里全是恐惧,但脚下像生了根。
我顾不上他了。
“走!”我低喝,打开手电,刺目的光柱划破暮色,射向院子边缘的防御带。
我们三个冲到篱笆边。来福跟在我们脚边,吠叫得更凶了。
手电光在黑暗中扫动。
光柱边缘,晃过几丛黑影。
然后,停住了。
大约三十步开外,臭蒿丛的边缘,几双眼睛反射着手电的光,亮起幽绿、冰冷的光点。
不止一双。
三四双,或许更多,隐在更深的黑暗里。
它们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
野兽的腥臊气味顺着风飘过来,与臭蒿的怪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充满威胁的气息。
“吼……”
低沉的咆哮响起。不是示威,更像烦躁的闷哼。
手电光下,我看到其中一双绿眼晃了晃,往旁边侧了侧头,动作别扭。
是臭蒿的味道。
它们不喜欢。
但不足以吓退。
绿眼闪烁,开始向前移动。草丛被踩倒的声音窸窣响起,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最前面那头野兽的轮廓隐约显现。体型比预想的小,像放大了的、肌肉虬结的獾类,皮毛脏兮兮的,吻部突出,龇着发黄的尖牙。
它踏进了臭蒿丛边缘。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鼻子急促抽动,脑袋甩了甩,打了个响鼻。
然后,继续往前。
十步。
它踩到了胶藤蔓延的区域。
起初没什么异样。直到它抬起前爪,准备迈出下一步时——
“嗤啦……”
轻微的、粘稠物体被拉扯的声音。
它那只落地的爪子,踩断了几根嫩藤。
透明粘稠的汁液瞬间涌出,在它粗糙的爪垫和脚趾间拉出了细长的、亮晶晶的丝。
野兽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它试图抬起来。
粘丝被拉长,藕断丝连。
它恼火地甩了甩爪子。粘丝没断,反而把旁边几片藤叶也带起来,胡乱粘在毛上。
行动迟滞了。
它变得笨拙,每一步抬起都带着黏糊糊的拉扯感。虽然不足以彻底困住,但明显让它烦躁起来,低吼变成了恼怒的喷气声。
另外几双绿眼也进入了防御带。
同样的困扰出现了。臭蒿的气味让它们不断打喷嚏,胶藤的黏液缠住了步伐。黑暗中传来更多爪子踩断藤蔓的细微声响,以及野兽们不耐烦的喘息。
但它们还在前进。
虽然慢,虽然烦躁,但绿眼睛里的凶光并未消退,反而因为受阻显得更加暴戾。
八步。
七步。
最前面那头野兽,已经快要穿过胶藤区,逼近迷迭星丛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石磊横着铁锹挡在我侧前方,呼吸粗重。陈实举着锅铲,手臂微颤。
来福的狂吠变成了从齿缝里挤出的低吼。
就在最前面那头野兽的前爪,即将踏进那片开着不起眼小白花的迷迭星丛时——
它忽然晃了晃脑袋。
动作很突兀。
然后,它停了下来,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它左右转头,似乎在辨认方向。鼻翼翕动,却好像失去了目标,脑袋茫然摆动。
后面跟上来的另一头野兽,也出现了类似状况。它想从侧面绕过去,却走着走着偏离方向,一头撞进旁边更茂密的臭蒿丛里,被那股浓烈气味呛得连打几个喷嚏,晕头转向地退出来。
几头野兽在防御带里乱转起来。
它们失去了明确的进攻方向,像喝醉了酒,在原地打转,或朝着错误的方向踱步。低吼声里夹杂了越来越多的疑惑和不安。
臭蒿的味道持续刺激嗅觉。
胶藤的黏液不断干扰行动。
迷迭星的花粉,正在搅乱它们脑子里那根指引方向的弦。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手电光柱里,灰尘飞舞。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它们在防御带里徒劳地徘徊、打转、互相碰撞。
终于,那头最先闯入的野兽发出一声极其败兴的、带着浓浓烦躁的吼叫,猛地甩头,转身朝黑暗退去。
其他几头也纷纷跟上,步伐凌乱,时不时因为踩到胶藤而踉跄。
幽绿的眼光,消失在黑暗深处。
野兽的腥气渐渐被夜风吹散。
只剩下臭蒿那顽固的、带着辛辣的怪味,弥漫在空气里。
防御带安静下来。
只有被踩倒的草叶,断裂的藤蔓,和泥地上乱七八糟的爪印,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们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
直到来福的背毛慢慢平复,喉咙里的低吼变成警惕的呜咽,最后它凑到我脚边,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裤腿。
“走……走了?”陈实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
“嗯。”我应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也有点发紧。
手电光扫过那片狼藉的防御带。
臭蒿被踩倒了一些,但更多的还顽强立着。
胶藤断了不少,黏液在月光下反射凌乱的光。
迷迭星的小白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看起来柔弱无害。
但就是这些东西,刚才让一群凶悍的变异野兽,晕头转向,悻悻而退。
“管用了……”石磊长长吐出一口气,铁锹头“哐当”一声杵在地上。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真管用了!”
何秀芹拉着苗小花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庆幸。
言若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死死盯着防御带的方向,胸膛微微起伏。
我关掉手电。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但院子里有灯光,有屋檐下悬挂的马灯,有厨房窗户透出的暖黄。
光晕之外,那片新种的防御带静静伏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刚刚经过初次考验的堤坝。
“回去休息吧。”我说,声音恢复了平缓,“今晚应该没事了。”
陈实和石磊点点头,拖着发软的腿往回走,低声说着刚才的惊险。
何秀芹搂着苗小花,轻声安抚。
我落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那片地。
掌心还残留着汗意,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但只是一丝。
我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次试探。
那些野兽尝到了麻烦的滋味,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样?
那头一直没露面的首领,又会有什么反应?
防御带需要修补,需要加强,需要调整。
路还长。
夜风吹过,带来后院暖姜地里那股淡淡的温热气息,混合着空气中未散的臭蒿味。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有灯光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