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经常去西边。”
言若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像根针,扎破了屋里沉得能拧出水来的寂静。
他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膝盖里。从后山回来到现在,他一直是这副样子,像只受惊过度、羽毛都炸起来的小鸟。何秀芹给他端了碗热水,他接过去,手指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没人催他。
石磊蹲在门槛外头,闷头抽着旱烟,烟雾一团一团地滚出来,很快被风吹散。陈实站在灶台边,手里无意识地拧着一块抹布,拧得指节发白。何秀芹搂着苗小花,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言若。
他过了很久,才又挤出几个字:“虫子……很怕西边有水的地方。”
声音更轻了,带着那种竭力压抑却压不住的颤。
“说‘大家伙’带‘小家伙们’去……喝水,洗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家伙’……有好几个。”
不止一个。
是一群。
这个猜测,被证实了。
石磊的烟杆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陈实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溅起几点水花。何秀芹倒吸一口凉气,把苗小花搂得更紧,小女孩不明所以,仰起脸小声问:“娘,你勒疼我了。”
“还有吗?”我问。
言若摇摇头,又点点头,更混乱了:“它们……饿。很饿。羊的味道……让它们……更饿了。”
所以才会袭击探查队,拖走山羊。
而且,尝到了甜头。
晚饭是陈实做的,一锅稠粥,一碟咸菜。粥熬得有点过,米粒都化了,黏糊糊地糊在碗底。咸菜切得粗一块细一块,盐似乎也没撒匀。
没人挑剔。
连苗小花都乖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大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大人,又飞快地垂下。
筷子碰碗的轻响,偶尔一声压抑的叹息。
言若那碗粥,几乎没动。热气散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他盯着那层膜,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和脑子里那些破碎的、来自昆虫的信息碎片搏斗。
吃到一半,何秀芹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带着哭腔,压得低低的:“这可咋办啊……咱这院子,离后山这么近……它们今天偷羊,明天、明天要是……”
她没说完,但谁都懂。
石磊把碗重重一放。
“明天我去镇上。”他声音干涩,“看看情况。”
“我跟你去。”陈实立刻接上,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言若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挣扎着什么。恐惧还在,但底下泛起一点别的——像是微弱的光,在深水里晃。
“我……我可以问问虫子……”他声音卡了一下,努力把句子挤完整,“镇上的人,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手指揪着衣角,揪得那块布皱成一团。
“好。”我说,“小心点,别靠太近。”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极轻地点了下头。
夜里,我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后院泥土和植物叶子微涩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血的味道。
更像野兽皮毛在潮湿环境里捂久了,混着某种分泌物的、躁动的气息。
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或者说,逃不过掌心那点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它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皮肤下面,此刻正微微发热,传递着模糊的警示。
我摊开手掌。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那片熟悉的、微微发光的界面就浮现在脑海。
比平时更模糊。
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滋啦滋啦的,断断续续。关于后山那片区域的反馈,只有一些破碎的词语和意义不明的符号。
【紊乱灵力流……多源……】
【掠食性……领地意识强烈……】
几个扭曲的符号闪过,像爪痕,又像某种警告标记,暗红色,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毛刺。
我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不是一只,是一群。有首领,有跟班。活动范围在扩大,向西边水源地移动。饥饿,尝到了家畜的甜头。
下一步是什么?
硬拼?
石磊加上陈实,再加上我?言若勉强算半个——他那个能力,吓唬人可以,真打起来,不如一根烧火棍。我们这几个人,对付一头或许还能周旋,对付一群?
送死。
请外援?
老赵说的那个价码,陈实伸出三根手指。三百贡献点?三千?不管哪个,都像座山,能把现在这个勉强糊口的小院压垮。镇上凑?人心已经散了,恐慌比怪物跑得更快。
等官方?
秦守正那边或许有力量,但流程、评估、调动……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说不定还得附赠一份“资源整合通知书”,把院子并进什么“生产基地”。
想来想去,每条路都堵着。
烦。
我扯过薄被,蒙住头。
被窝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残留的、陈实做饭时沾上的烟火气。这味道让人稍微踏实了点。
至少现在,墙还在,屋顶还在,院子里的人都在。
得想办法让它们一直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石磊和陈实就出门了。
脚步声很重,踩在院子里压实了的泥土地上,闷闷的。何秀芹追到院门口,往陈实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小声叮嘱着什么。陈实点点头,把饼子揣进怀里,转身跟上石磊。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言若没跟去。他蹲在屋檐下的墙角,那里有一小片潮湿的苔藓,几队蚂蚁正忙碌地搬运着什么细小的白色东西。他看得入神,手指悬在空中,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模拟蚂蚁触角的摆动。
苗小花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言若,噔噔噔跑过去,挨着他蹲下。
“小言哥哥,你看蚂蚁搬家呀?”
“……嗯。”
“它们搬什么呀?”
“……虫卵。”
“虫卵是什么呀?”
言若不说话了,侧过脸,看了看小女孩近在咫尺的、好奇的脸。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极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苗小花也不在意,托着腮帮子,跟着一起看。
阳光慢慢爬过院墙,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有点……不真实。好像外头那些糟心事,那些爪痕、腥气、饥饿的兽群,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何秀芹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院门的方向,眼神空空的。
我搬了把旧藤椅,坐在屋檐下,没动。
掌心那点发热的感觉还在,但比昨天平稳了些。大概是因为离得远,又或者,那些东西白天也在休息?
不确定。
我搬了把旧藤椅,放在屋檐下,坐下。何秀芹给我也端了碗热水,我接过来,捧在手里。水温透过粗陶碗壁,熨帖着掌心。
时间过得很慢。
阳光一点点爬过院子,照亮菜畦里绿油油的叶子,照亮篱笆上缠绕的、已经开始结小果的牵牛花。鸡在窝边刨食,偶尔咕咕叫两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那种悬在头顶的、无形的压力。
何秀芹坐不住,找了把扫帚,开始打扫院子。其实地上很干净,但她扫得很用力,唰唰唰,扬起细细的尘土。苗小花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拿个小笤帚,东一下西一下地划拉。
言若还在看蚂蚁。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不是石磊和陈实。
我放下碗,站起来。何秀芹也停了动作,攥紧了扫帚柄。言若猛地抬起头,看向院门。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石磊,脸色铁青。后面跟着陈实,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面还有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戴着顶旧帽子,是镇上的老文书,姓赵。
老赵一进门,先冲我点了点头,脸上每条皱纹都耷拉着,写满了愁苦。
“时家闺女。”他开口,声音沙哑,“镇上……闹翻天了。”
原来,昨天探查队遇袭受伤的消息,根本捂不住。天没亮就传遍了全镇。
伤者的惨状被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那怪物青面獠牙,站起来比房梁还高,一口能吞下半个人。有人说半夜听见后山鬼哭狼嚎,看见好几只黑影在林子边晃悠,眼睛绿油油的,跟鬼火似的。
恐慌像泼进热油里的水,炸开了。
“镇长没办法,一大早就召集了人,在祠堂那边商量。”老赵摘下帽子,抹了把光秃秃脑门上的汗,“吵得厉害啊。差点打起来。”
石磊闷声补充:“主战的主和的,吵成一锅粥。”
“主战的怎么说?”我问。
“凑钱,去城里请‘觉醒者小队’。”陈实接过话,语速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我悄悄打听了一下价。最便宜的一支,叫什么‘灰狼’,三个人,一个C级带两个D级,出动一次,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贡献点?”何秀芹小声问。
陈实摇头。
“三千。”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三千贡献点。够买多少粮食?够修多高的墙?对现在的小镇来说,这数字像天边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镇上大部分人家,一天挣个三五点贡献点,勉强糊口。攒三千?得攒到猴年马月。
“那……主和的呢?”何秀芹声音更小了。
老赵苦笑:“主和的?主和的就说,惹不起,躲得起。组织镇上的青壮,轮流守夜,加强警戒。再不行……就搬。”
“搬?”何秀芹声音拔高了一点,“往哪儿搬?城里那么好进?去了喝西北风?”
“谁说不是呢。”老赵叹气,“可那东西在山上,谁知道哪天就下来了?镇西老赵家——不是我,是养羊那个老赵——他家的羊没了,下次呢?万一是人呢?晚上谁还敢睡踏实?”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混合着期盼和无奈的东西。
“时家闺女,你……你这边有啥想法不?”他搓着手,语气小心翼翼,“你种的那些东西,稀奇古怪的,镇上人都传……说有点门道。能不能……想想办法?”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石磊的,陈实的,何秀芹的,言若的。连苗小花都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手心里那点温热的感觉,还在。脑海里,模拟器的界面浮浮沉沉,那些代表不同植物的图标,安静地排列着。喷火辣椒,宁神薄荷,铁皮南瓜……还有几种我没大规模种过,只是随手撒在角落、或者从后山移栽回来的野草野花。
一种叶子揉碎了会散发刺鼻气味的野蒿,味道像陈年的芥末混着硫磺,能呛得人眼泪直流。
一种汁液黏糊糊的、能粘住小虫子的藤蔓,我叫它“胶藤”,扯断后会流出乳白色的黏液,沾手上半天洗不掉。
一种根系特别发达、能牢牢抓住碎石土的野草,生命力顽强,长起来一片连一片,根须在地下织成密密的网。
还有……喷火辣椒。
这些图标,此刻在意识里微微闪烁,像是活了过来,彼此之间产生着模糊的、我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
“硬拼,我们拼不过。”我开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泥土里滚过,“请人,请不起。”
老赵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石磊别开了脸。陈实攥紧了拳头。
“但让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也不行。”
“那咋办?”陈实急道,声音有点哑。
我没立刻回答,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还摊着那张从陈实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烧黑的树枝画着简陋的地图。院子,后山,西边的山涧。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可能的兽群活动路径。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指,沿着院子边缘,慢慢划了一道线。
不是篱笆的位置。
是在篱笆外面,更远一点,那片荒地和山坡交界的地方。
模拟器界面里,那几种植物的图标,闪烁得更明显了。一种模糊的、近乎直觉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点点浮上来。
不是筑墙。
墙会被撞破,会被挖穿。
是种一片“它们不想进来”的地。
用味道呛得它们打喷嚏,用黏液粘住它们的爪子,用扎人的刺和纠缠的根绊住它们的脚步。不用杀死它们——我们也没那个能力——只要让它们觉得,来这边找吃的,太麻烦,太难受,不如去别处。
就像人不会愿意走进一片满是荆棘、蚊虫和恶臭泥沼的地方。
野兽也一样。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在脑子里,迅速生根,抽出枝蔓。
我推开窗。
院子里,石磊正蹲在篱笆边,检查一根有些松动的木桩,手里拿着锤子,准备加固。
“石叔。”我叫他。
他回过头。
“先别加固了。”我说。
石磊愣住了。何秀芹和陳实也看了过来,一脸不解。
“明天,”我吸了口气,空气里还有未散的、来自后山的淡淡腥气,“咱们去种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