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前后,紫霞山上的雨水又多了起来。不是谷雨那种饱满的雨滴,是细细密密的梅雨,不大,就是不停,一下能下一整天,把松针洗得油亮,把石阶上的青苔喂得鲜绿。井边那片薄荷圃在雨水里疯长,桃苗又长高了一截,主干已有手腕粗,树皮从嫩绿色变成了灰褐色,枝头分出了十几片新叶。甜瓜秧的黄花谢了大半,花托处鼓起了米粒大小的绿色小瓜纽,藏在叶片下面,不拨开叶子根本看不见。花生苗的果针全膨成了荚果,有几颗已能摸到硬壳,指尖按上去壳微微发韧,离饱满还有一段日子。立夏那天新种下的草药种子也发芽了,细如米粒的嫩芽从红土里拱出来,顶着种壳在雨丝里轻轻摇晃。
段明远已在山上住了大半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帮月寒潭扫阶——他扫得不如月寒潭利索,帚柄的角度总是不对,松针往两边散,拢不起来。月寒潭接过扫帚示范了一遍,说帚柄贴石面,往前推,松针就拢在一起了。段明远试了几回,终于扫出了一堆像样的松针堆,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时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说明年回来扫阶就不用教了。扫完阶他去灶房帮明真添柴,明真说军医官的手是拿听诊器不是拿柴刀的,他说在南宁驻地也劈柴,军医署的柴房里劈柴的活儿都是新兵干的,他干了两年新兵才学会不把柴刀劈卷刃。说完蹲在灶膛前添了根松柴,火苗蹿高了一截,灶房里瞬时亮了几分。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多了一个伴。段明远跟着他走了两趟北麓,第一次穿着军靴踩石板路差点滑倒,第二次换了布鞋,走起来稳多了,但过石崖时还是被令狐无尘拉了一把——石崖上生了一层极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没走过的人不知道哪块石头能踩哪块不能,踩错一步就可能崴了脚。令狐说当年你带的兵封了我的路,现在我带你走我封的路。段明远站在北麓半山腰往下看,赤水河的水位比三年前更高了,对岸的营帐早就拆光了,只剩河滩上一排整齐的地钉孔被春草半掩着。他站了很久,忽然说这地方和他三年前最后一次来时不一样了——树更高了,路更窄了,以前没有这些藤蔓。
明静每天下山义诊回来都带何郎中的消息。何郎中的义诊摊子还在赤水码头,小满前后挑夫们的风湿病号少了,中暑的多了起来,他把段明远从广西带来的广藿香正气散全用上了。段明远下山去摊子上帮了几天忙,穿着灰布军装坐在何郎中旁边给挑夫们包药,挑夫们一开始不敢找他——军医官,怕不是要收钱。段明远说免费的,我是山上观里的人。何郎中在旁边纠正他——你是军医署的军医官,不是道士。段明远说都差不多,反正都是给人看病。几天下来挑夫们都认识他了,有人管他叫“段道长”他也应。一下午他包了快二十包藿香正气散,手指沾满药粉,何郎中扔给他一块湿帕子擦手,说你在南宁包了两年药,还是没我包得方正。
小满过后就是芒种,段明远的探亲假也快满了。临走前他最后一次巡山,站在北麓岩石上往下看——赤水河的水位又涨了些,对岸的渡口重新修了栈桥,运盐船来来往往,船工的号子声和扁担吱嘎声混在一起从河谷里飘上来。回到观里,他从何郎中摊子上带回来一包新炒的竹叶青和一布袋新碾的糯米粉,又把军马的马蹄重新钉了一遍蹄铁。傍晚的灶房里明真切了最后一块腊排骨炖了锅汤,段明远端碗时说明年回来喝薄荷水,沈道生说薄荷圃已经密实了半畦,不管走到广西还是走到黔西,井边那口缸里薄荷年年发新叶。窗外松针还在落,井边的桃苗又高了一截,甜瓜纽藏在叶片下面悄悄长大。又是一年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