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站在原地,盯着老道士。
“你说什么?”
老道士没重复。他转身走向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油灯在他手里晃着,影子在墙上跳动。疆无法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老道士停下来,没回头。
“张道玄是我师父。”
“我知道。”
“他不是叛徒。”
老道士慢慢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疆无法。他伸出手,指了指疆无法怀里的婴儿。“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可瞳孔里那个人影还在。很小,很模糊,朝他招手。
“这是你师父炼的。”老道士说,“用一千个人的血,一千个人的骨头,还有他自己的命。”
疆无法的手指收紧了。“我师父死了。三年前死的。我亲手埋的。”
老道士没说话。他继续往上走,走出暗门,回到正殿。他把油灯放在供桌上,坐回蒲团上,闭上眼。
疆无法跟出来,站在他面前。“你把话说清楚。”
老道士睁开眼,看着他。“你师父没死。”
疆无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你埋的那具尸体,不是你师父。是他炼的一个替身。用死人皮,死人骨,死人血,捏成他的样子。你埋了一具假尸,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道士没答。他从蒲团下面又拿出一本簿子,翻到某一页,递给疆无法。簿子上画着一张地图,很粗糙,只画了几条线和几个标记。一条河,一座山,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阴山”。
“你师父去了阴山。”老道士说,“那里有一样东西,他等了一百年。”
疆无法盯着那张地图,盯着那个圈。阴山,他听过。湘西最深处,无人区。传说那里是阴阳交界的地方,活人去了回不来。
“他等的是什么?”
老道士指了指婴儿。“你怀里那个,只是半成品。他要等的是成品。真正的尸王。能操控生死的那种。”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疆无法低头看,婴儿闭着眼,又睡了。呼吸很均匀,心跳很有力。可他知道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什么东西。一千个人的血,一千个人的骨头。一个百年的阴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道士看着他。“因为你是唯一能拦住他的人。”
疆无法沉默了。他想起师父的样子。那个教他画符的老人,那个在他生病时守了他三天三夜的人,那个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好好活着”的人。都是假的。那具尸体是假的,那句话也是假的。
他把婴儿抱紧,转身要走。
老道士叫住他。“那块木牌,柳溪船夫给你的那块,你知道有什么用吗?”
疆无法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茶峒往北三十里,有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一口井。把木牌扔进井里,会有东西出来。那个东西,能帮你找到你师父。”
疆无法看着他。“什么村子?”
老道士没说话。他闭上眼,像是又睡着了。
疆无法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转身走出城隍庙。夜风很凉,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站在槐树下,看着手里的木牌。月光照在上面,“柳溪”两个字泛着幽光。
他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从地面升起,白茫茫的,看不清路。他放慢脚步,婴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
雾里传来声音。
唢呐声,还有锣鼓声。很热闹,像是在办喜事。疆无法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声音从雾里传来,越来越近。雾里出现红色的影子。先是点点红,像花瓣,又像血滴。然后越来越清楚,是一顶轿子。
红轿子,大红色的,轿顶上扎着红花,轿帘上绣着鸳鸯。四个轿夫穿着红衣,抬着轿子,走得很快。轿子前后还跟着一群人,吹唢呐的,敲锣的,打鼓的,热闹得很。
可那些人不对劲。
疆无法眯起眼,看清了。轿夫的脸是白的,纸白的,像糊了一层纸。吹唢呐的也是白的,敲锣的也是白的,打鼓的也是白的。不是脸白,是纸糊的。那些人全是纸糊的。纸人,抬着纸轿,吹着纸唢呐,敲着纸锣鼓。
鬼娶亲。
疆无法往路边退了几步,让开路。纸人队伍从他面前经过,唢呐声很响,锣鼓声很密,可仔细听,那声音不对。不是真的唢呐声,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像是地底下。
红轿子经过他面前时,轿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疆无法往里看了一眼。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嫁衣,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双手。手很白,白得像纸,指甲涂着红蔻丹,红得像血。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轿帘合上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了。
唢呐声停了,锣鼓声停了。所有的纸人齐刷刷转过头,盯着疆无法。那些纸糊的脸上画着五官,眼睛画得很大,眼珠画得很黑,直直盯着他。
疆无法没动。他盯着那顶轿子。
轿帘又掀开了。这回不是风吹的,是一只手从里面掀开的。那只手白得像纸,涂着红蔻丹,指甲很长。轿子里的人弯着腰,从轿子里走出来。她站在地上,红嫁衣拖在地上,盖头遮着脸。
她慢慢朝疆无法走来。
每走一步,地上的青石板就结一层霜。一步,霜一寸。两步,霜两寸。走到他面前,地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
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盖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疆无法盯着那块红布,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上掀。先露出下巴,惨白的,尖尖的。然后露出嘴,嘴唇血红,嘴角往上翘,在笑。然后露出鼻子,挺直的,鼻尖有一颗黑痣。最后是眼睛。
眼睛睁开了。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爬,细细的,白白的,是蛆。
她张开口。“新郎官。”
疆无法后退一步。她跟上来一步。
“我等你好久了。”
她伸出手,抓住疆无法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凉得像冰块。指甲抠进他肉里,血渗出来。
疆无法甩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符纸,不是柴刀,是一个铃铛。摄魂铃。他从城隍庙出来时,从供桌上顺手拿的。老道士没拦他,像是有意留给他的。
他摇响铃铛。
“叮——”
一声脆响。那些纸人浑身一颤,纸糊的脸上裂开一道道缝。缝里涌出黑水,顺着脸往下流。纸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倒在地上,化成纸浆。
穿嫁衣的女尸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变了,不再是惨白,而是青紫。嘴角的笑变成了哭,眼角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疆无法继续摇铃。
“叮——叮——叮——”
每一声铃响,女尸就往后退一步。退到第三步,她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铁板。她转身就跑,跑进雾里。红嫁衣拖在地上,像一条血路。
疆无法没追。他站在原地,握着铃铛,盯着雾里。
雾散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路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纸人,没有轿子,没有女尸。只有一层薄薄的霜,正在慢慢融化。
疆无法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五个指甲印,很深,还在渗血。他把血擦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什么也没有。
继续走。脚步声又响了。这回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密密麻麻,跟在身后。他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路,和两边黑压压的树林。
他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太阳在他身后,影子投在前面。影子里多出一个人形,穿着红嫁衣,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背。
疆无法慢慢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再看影子,那个红嫁衣的人形消失了。
他把婴儿抱紧,加快脚步。前面出现一个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口井。
疆无法站在井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木牌上“柳溪”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黑光。他把木牌扔进井里。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又等了一会儿,井底传来一声响动。像什么东西在往上爬。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
惨白的,干枯的,指甲很长的。抓住井沿,往上爬。一颗头从井里冒出来。是个女人,长发披散,脸泡得发白,眼睛闭着。她爬出井口,站在疆无法面前。睁开眼,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老道士说的东西,就是这个。
疆无法盯着她。“你是谁?”
女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师父在阴山。他快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