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哼了一夜不成调的小曲。
第二天早上,他端出来的粥都带着点轻快的黏糊劲儿,米粒熬开了花,里面切了细细的姜丝——不是暖姜,是普通的老姜,但热气扑在脸上,让人鼻子一酸。
石磊闷头喝了三碗。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沉,“得去趟镇上。”
何秀芹正在给苗小花擦嘴,闻言手顿了一下。“还去?不是说了后山……”
“不去不行。”石磊打断她,眉头拧着,“昨儿个傍晚,老赵又去找了镇长。他家的羊,又没了两头。这回是在自家圈里没的,篱笆被撕开个大口子,地上血糊拉碴的。”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言若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他面前的粥碗几乎没动。
“镇上……怎么说?”陈实擦了擦手,问。
“能怎么说?”石磊苦笑,“镇长召集了几个觉醒了点儿本事、胆子又大的,凑了五六个人,说今儿一早进后山看看。总不能由着那东西这么祸害。”
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香混着姜的辛辣,一路滚到胃里,暖烘烘的。
但后背有点发凉。
“什么时候进的?”我问。
“天刚亮就集合了。”石磊看了眼外面,“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山口了。”
没人再说话。
一顿早饭吃得没滋没味。
石磊吃完就扛着个空麻袋出了门,说是顺便看看能不能换点盐回来。何秀芹带着苗小花去喂鸡,手脚比平时重,簸箕里的谷子撒出来好些。
陈实收拾碗筷,水流开得哗哗响。
我走到屋檐下,看着后院那片荒着的地。
野草长得张牙舞爪,枯藤缠着半塌的土墙,几棵歪脖子树把影子投在乱石堆上。昨天还觉得清理它是个慢工夫,可以一点点来。
现在看着,却觉得那一片荒芜格外扎眼。
像一道敞开的门。
谁都能进来。
言若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隔着两步远,也看着后院。他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揪出一片细碎的褶皱。
“很……不好?”我问他,没转头。
他过了好几秒,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比上次……还不好?”
他又“嗯”。
声音更轻了,带着点颤。
“虫子呢?鸟呢?”
“……少了。”他吸了吸鼻子,“靠近山那边的,都往更远的地方跑。留下来的……很怕。”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墙根的土。
土是潮的,带着夜露的凉意。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草根盘结的阻力,还有更深处……一种沉闷的、淤塞的滞重感。这院子的地,好像从来没真正松快过。
模拟器没动静。
它只在有明确种植目标,或者土地出现剧烈变化时,才会给出那种简练到近乎冷漠的提示。现在,它沉默着,像在等待。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能再等了。
晌午刚过,石磊就回来了。
他空着手,没换到盐。脸色比早上出去时还难看,额头上挂着汗,一路小跑回来的,气喘得厉害。
“出事了!”他冲进院子,扶着门框,话都说不利索,“进山那伙人……回来了!伤了好几个!”
何秀芹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伤得重不?”
“流了不少血。”石磊喘匀了气,眼神里带着后怕,“说是遇上了……怪物。比狼大得多,蹿起来跟一阵风似的,爪子挥过来带着响!老孙头胳膊被刮了一下,肉都翻开了,深可见骨!”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锅铲还捏在手里。
言若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我问。
“没有!”石磊摇头,“那东西快得很,林子里又暗,只看到个黑影。带头的李瘸子——就那个觉醒了‘夜视’的——说他好像看到……那玩意身上有花纹,暗红色的,眼睛发绿光。但也就一眨眼,那东西就钻没影了。”
他咽了口唾沫。
“镇长发话了,后山暂时封起来,谁也不准进。靠近山脚的几户,晚上最好都集中到镇中心去住。”
院子里死寂。
风穿过篱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封山……”何秀芹喃喃道,“那……那咱们以后……”
以后怎么办?
后院紧挨着的就是山坡,再往上,就是绵延的、黑压压的后山林子。封山?这院子就在“山”边上。
那怪物今天能撕开老赵家的羊圈,明天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封不住的。”我说。
石磊和何秀芹都看向我。
“那东西要是饿急了,一道禁令拦不住它。”我走到后院边缘,看着那片荒地和更远处墨绿的山林轮廓,“它今天偷羊,明天就可能偷鸡,偷菜,偷……”
我没说下去。
但他们都明白。
“那……那咋办?”石磊的声音有点干,“等官家派人来?听说城里组织了清剿队,专门对付这些变异兽……”
“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打断他,转过身,“而且,不清清楚楚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边上晃悠,咱们这院子,永远清静不了。后面的地,也永远开不出来。”
陈实走了过来,锅铲换成了抹布,在手里反复地叠。“时丫头,你的意思是……”
“我去看一眼。”我说。
“不行!”何秀芹脱口而出,脸都白了,“那太危险了!镇上五六个人都伤了,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硬拼。”我看向言若,“言若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大概方位和‘情绪’,对吧?”
言若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他用力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让你靠近。”我放缓了声音,“远远的,感觉一下。哪片林子‘吵’得最厉害,哪片‘静’得不对劲。还有,”我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我……大概也能‘看’到一点东西。灵力流动不对劲的地方,可能就是那东西活动的范围。”
这话说得有点玄。
但石磊和陈实没反驳。他们见过辣椒喷火,见过小草退烧,见过这院子太多“不对劲”。再多一点,好像也不奇怪了。
“我跟你去。”石磊把空麻袋往地上一扔,声音斩钉截铁,“我力气大,真遇上事,好歹能挡一下。”
“我也去。”陈实把抹布搭在肩上,站直了,“我对温度敏感。那东西要是活的,体温总跟环境不一样,说不定……能提前察觉。”
言若看着我们,身体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我也去。”
计划定得很快。
不是去打,是去“看”。远远地看。
石磊找来了他以前干活的旧帆布包,往里塞了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一竹筒水,还有一包何秀芹硬塞进来的、炒得焦香的盐豆子。他说万一迷路了,这东西顶饿。
陈实从厨房角落翻出几根手臂粗的短木棍,一头用布条缠紧了,算是手杖,也算是个防身的家伙。他又用旧衣服撕了几条布带,说要是有伤口,能紧急捆一下。
我没什么好准备的。
除了口袋里那把陈实之前炒制辣椒时剩下的、最呛人的辣椒籽。
哦,还有掌心那点时灵时不灵的“感觉”。
何秀芹急得团团转,想拦又知道拦不住,最后红着眼眶,把苗小花紧紧搂在怀里,站在屋檐下看我们。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声问:“妈妈,时栀姐姐他们要去打怪兽吗?”
“不是打。”何秀芹的声音有点哽,“是……是去看看。”
“看看就回来吗?”
“……嗯,看看就回来。”
我们没走镇子方向。
绕了远路,从院子后面直接上山坡。这边坡度缓些,但没什么像样的路,全是半人高的蒿草和带刺的灌木丛。石磊走在最前面,用柴刀砍开挡路的枝杈,开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
陈实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用手背贴贴地面、树干。
言若走在我旁边,几乎贴着我的胳膊。他呼吸很轻,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草丛、树冠,嘴唇偶尔无声地动一下。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
阳光被厚厚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枝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很淡,但确实有。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面开路的石磊停了下来。
“快到边上了。”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透过树木的间隙,能看到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再往下,就是镇子方向。而我们左手边,地势继续向上延伸,林子变得更加幽深昏暗,光线几乎透不进去,像一张巨兽咧开的、深不见底的嘴。
那里就是后山的核心区域。
也是老赵家的羊失踪的地方。
言若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子。
抓得很紧,手指冰凉。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幽暗的林子,瞳孔都在颤。
“……里面。”他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很‘吵’……很多……声音。乱。怕。还有……”
他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很‘凶’。饿。那是……它的地方。”
“它?”陈实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声音压得极低,“一个?”
言若艰难地摇头。
“不……止一个。但有一个……最‘凶’。别的……怕它。”
我闭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
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掌心,集中到那种与土地、与植物若有若无的联系上。然后,慢慢将这种感觉,像投石入水一样,朝着言若指的方向,“推”过去。
起初是一片模糊。
只有土地本身沉闷的灵力,像一潭死水,缓慢地淤积着。
然后,我“感觉”到了波动。
混乱的、躁动的灵力流,在林子深处某个区域盘旋、冲撞。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动、撕扯过。灵力流中夹杂着尖锐的“碎片”,带着暴戾和贪婪的气息。
而在这些混乱的中心……
我“看”到了。
不止一团代表着生命反应的、微弱的光晕。它们瑟缩着,移动缓慢,充满了恐惧。
但有一团。
格外刺眼。
它不像光,更像一团浓稠的、不断翻涌的暗红色阴影。庞大,沉重,散发出强烈的“饥饿”感和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它似乎处于半沉睡状态,但那“饥饿”如同实质,不断向外辐射,影响着周围的一切。
它的位置……离我们此刻的藏身处,并不算太远。
也许只有几百米。
在密林的掩护下。
我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退。”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慢慢退,别弄出响……”
话音未落。
“吼——!!!”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厚重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咆哮,陡然从那片幽暗林地的深处炸开!
声音并不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直钻脑髓的穿透力,闷雷般滚过林间。
霎时间,无数飞鸟从我们头顶和四周的树冠中惊起,扑棱棱的振翅声响成一片,黑色的影子乱窜,落叶簌簌而下。
“退!快退!”
石磊低吼一声,不再掩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陈实,扭头就往回跑!
陈实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石磊拖着走。
言若吓得腿软,我反手抓住他冰凉的手腕,用力扯着他跟上。
我们刚连滚带爬地躲到几块嶙峋的巨石后面,死死贴着冰冷潮湿的岩石表面。
就听到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我们刚才停留的方向快速掠过。
那声音极快。
像是什么沉重又敏捷的东西,四肢着地,在落叶和灌木间高速穿行。带起的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尖啸。
我屏住呼吸,从石头的缝隙间,用尽目力朝外望去。
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比寻常野狼大上至少两圈的深色黑影,在林边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了。
快得只留下视网膜上一道残影。
但它掠过时,爪子挥断了一根低垂的枯枝。那截手腕粗的树枝,断口处不是折断的木质纤维,而是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齐刷刷地切开了。
断面光滑如镜。
黑影消失在更深的林莽中。
那令人心悸的“爪子带风”的声响,也渐渐远去。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巨响。
石磊的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陈实靠着石头,脸色煞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言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还有刚才情急之下,被指甲掐出来的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那东西……
到底是什么?
它刚才,是发现了我们,还是仅仅在巡视领地?
我们趴在这石头后面,一动不动,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连受惊的鸟雀都渐渐归林,林子里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正常”。
石磊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他对我做了个“走”的手势,口型无声。
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百倍。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我们听来却如同惊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心脏骤停一瞬。
石磊依旧走在最前,但柴刀再没挥起过,只是用手臂小心地拨开枝叶。陈实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耳朵竖着,捕捉着四周所有的声音。
言若被我半搀扶着,他几乎走不动路,腿软得像面条,全靠我架着。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眼睛闭着,不敢再看周围的林子。
直到远远看见院子那熟悉的篱笆轮廓,看见站在屋檐下翘首以盼的何秀芹和苗小花模糊的身影。
我们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何秀芹看到我们,立刻抱着苗小花迎了上来。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似乎不敢问。
石磊对她摇了摇头,脸色沉重。
陈实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拿起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凉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言若一进院子,就挣脱了我的手,踉踉跄跄跑到屋檐下他常待的那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下,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山坡上的林子,在渐暗的天光下,变成了一片连绵的、沉默的黑色剪影。
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
那里有东西。
不止一个。
而且其中一个,非常“凶”,非常“饿”。
它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
我们清理后院荒地的计划,恐怕不是“提前”那么简单了。
在那东西的威胁解除之前——
我们或许连这院子,都不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