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紫霞山上的雨收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下了一整夜后在黎明前悄悄收了尾,清晨推门时石阶上还有未干的雨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湿石面,声音比平时闷,松针粘在石阶上扫不起来,得用帚尖一片一片挑。他扫得很慢,因为今天不急——立夏的活计不在石阶上,在井边。
井边那片薄荷圃从去年处暑围石头算起,等了快九个月。桃苗已长到膝盖高,真叶从桃核大小长到了巴掌大小,叶片边缘的锯齿更密了,叶脉在晨光里透亮,风一过叶片轻轻翻过来露出背面淡绿色的绒毛。甜瓜秧爬满了竹枝篱架,几朵嫩黄的花苞在一夜之间全张开了,花瓣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子房。花生苗的果针全扎进了土里,有几根已微微膨起——那是荚果正在土里悄悄长大。旁边那三行新翻的土是蚕月里整出来的,专等立夏下种——何郎中去年秋天给的广西治痢疾草药种子,在药柜上层搁了一整个冬天,签子上写着“丙寅年立夏种”。月寒潭蹲在井边把那包种子拆开,种子很小,灰褐色,形状像芝麻但比芝麻更扁,在油纸袋里沙沙响,倒几颗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种子分成三份,沈道生接过一份撒进第一行浅沟里,明真接过第二份撒进第二行,明静接过第三份撒进第三行。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路过井边,把竹筒搁在井沿上,蹲下来把撒好的种子一颗一颗按进土里,覆土时用掌心轻轻拍实。月寒潭每行浇了半瓢井水,井水冰得扎手,但渗进泥土后很快被新翻的红土吸了进去,只在土表留下几片湿润的深色印迹。
立夏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全换上了夏装——草鞋、短褐、斗笠,扁担吱嘎吱嘎的声响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前些日子新炒的雨前茶和几片干薄荷。这一上午来来往往的挑夫比平时多,每个人喝完水都要多说两句——“听说段上尉今天到?”“何郎中一早就去码头等了。”月寒潭收碗时碗底压了好几枚铜板,他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灶房抽屉里,铜板碰撞的声音清脆,混着窗外松涛和扁担吱嘎声,像立夏的节气自己在敲钟。
巳时刚过,山下传来马嘶声。不是黔西本地矮脚马的嘶鸣,是军马——声音更高更亮,从北麓方向传来,隔着松林听不真切,但山门前正在拢松针的月寒潭听到了。他直起腰,扫帚还握在手里,往山道方向望去。松林间有个灰布军装的人影正牵着马往上走,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的麻袋,走得慢,马背上的人不时拉一把缰绳帮马稳住步子。那人走到山道转弯处抬手遮在眉骨上往上看了一眼山门,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最后一段石阶。
段明远站在山门口,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比三年前更瘦,颧骨更高,嘴角那道旧刀疤把嘴唇拉得还是微微歪向左边,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在战场上看到一个小道士不肯接公文时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他把缰绳系在石狮旁边那棵老松树上,系得很紧,军马的鼻息喷在松针上,松针簌簌落了几片。然后走到石墩前端起那碗早已温着的薄荷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咽下去时他微微愣了一下——是薄荷水,不是他三年前喝过的金银花水,也不是去广西后在驿站喝过的任何一碗水,是紫霞山上特有的野薄荷味,冲得鼻子发凉,咽下去喉咙里却泛着回甘。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双手把空碗递回去。
“还是温的。”他说。
月寒潭接过碗。碗沿上那道湿痕和滇军上尉三年前把空碗放在石墩上时擦碗沿的动作一模一样,和更早之前那人走下山时回头说“对了,山下在传——周西成的兵要往这边拉了”时的擦碗沿也一模一样。他把碗放在石墩上,没有端回灶房,只是看着段明远被晒成麦色的脸和被马蹄泥溅脏的军靴。
“……你比信上说的早到三天。”
“马跑得快。”段明远把缰绳又紧了紧,军马打了个响鼻,他从马背上卸下那两个鼓鼓的麻袋放在石阶上,解开袋口——一袋是盐,一袋是茶叶和药材种子。“中秋节寄的盐饼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每年中秋都有一包搁在代书摊上,何郎中托挑夫捎上来,最晚不过霜降就到。”月寒潭弯腰把麻袋口拢紧,从麻袋里拿起一块盐饼——和药柜上层存的那三块一模一样,油纸裹着,每块都压得方方正正。“药柜最上层现在全是你的东西。从第一块盐饼到今年中秋的盐饼,签子从甲子年写到了丙寅年。”
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铲子——他正在炒第二锅春茶,听见马嘶声就跑出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段明远一眼,说瘦了,比围山那会儿还瘦。说完又回灶房把刚炒好的雨前茶泡了一壶,搁在石墩上。明止劈完柴从后院过来,把斧子靠在后山矮墙边,远远看了一阵,问还走不走。段明远说这次待半个月,军医署的巡查批文给的是立夏到小满,之后回南宁。但他正在打报告申请调回黔西管赤水到毕节沿线的药材站,如果批下来以后就不用每年中秋寄盐饼了——自己背上来。
明静从山下赶回来时何郎中也跟着上来了。何郎中今天特意关了义诊摊子,背着他那个从四川背到黔西又背了好几年的旧药箱,肩带上又多了两道补丁。他在山门口和段明远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何郎中说你寄来的金鸡纳粉治好了懒板凳好几个疟疾病人,段明远说石灰水的方子已编进随军手册了,你去年的藿香粉和艾草灸条也帮了大忙。说完从麻袋里掏出一包新炒的竹叶青,说这是广西那边的炒法,用竹扁担晾青,比三年前那包火候更稳。何郎中接过去闻了闻说明天就泡。
当天晚上灶房里热闹得比除夕还挤。明真切了块腊排骨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盘野菜,把蚕月里酿的梅子酒开了一坛。段明远坐在灶台旁边——他以前征用道观时站的是山门口,后来撤兵时坐的是石墩,现在坐的是灶房里的矮凳——喝了一口梅子酒,说比南宁驻地旁边那家酒铺的梅子酒更酸更淡,但喝得心里踏实。院子外萤火虫从后山矮墙边飘过来几只,井边新种下的草药种子还没发芽,何郎中那包治痢疾草药种子和段明远今天背上来的田七、鸡血藤种子并排埋在新翻的红土里,签子上写着“丙寅年立夏种”。
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走了快两年的人坐在灶房里端着梅子酒,药柜最上层那些盐饼的签子攒了一小摞,井边那片薄荷圃又多了一味新草药。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熄过,又是一年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