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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归伴犬行
小狗根生初来土屋那几日,性子怯生生的,整日缩在灶膛旁堆起的干草窝里,不敢四处乱闯。
窗外稍有一点风声响动,或是远处几声零星犬吠,它便浑身皮毛紧绷,瑟瑟发抖。想来是先前在荒风雪地里挨饿受冻,颠沛流离过,心底早已埋下了怯意。
可唯独对我,它天生带着几分亲近。我只要伸出手,它便会小心翼翼慢慢凑过来,用湿漉漉温热的小鼻尖轻轻蹭着我的掌心,毛茸茸、软乎乎的,透着一股温顺依赖。
我寻了素梅生前剩下的零碎布头,混着干爽干草,在屋角给它铺了一方小小的窝。不大,却遮风避寒,裹着旧布残存的温软气息。
夜里我躺在土炕上,它静静蜷在窝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软糯的哼唧。再也不是往日那般死一般的沉寂,土屋里多了一丝鲜活的小生气,我闭着眼,也睡得安稳踏实了许多。
屋外残雪尚未化透,隆冬依旧漫长寒寂,田里无农活可做,我便整日守着这间土屋。生火、烧水、熬粥,日日重复着简单的日子,
陪着小狗根生,静静消磨漫长冬日。我熬的米粥向来稀软,自己喝大半,总会特意留出小半勺给它。
小家伙吃食格外仔细,小口慢舔,连粗瓷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半点粮粒都不肯糟蹋。 我这辈子扎根乡土,见惯了人间疾苦,也看遍了尘泥里挣扎求生的生灵。
人在乱世里熬命,牲口亦是如此。从前的老黄狗是这般,相伴半生的老黄牛根生是这般,如今这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也逃不开这般命数。
越是生来渺小、命如草芥,反倒越有韧劲。
只要给一口吃食、一方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地,便能咬着牙,安安稳稳活下去。 开春前夕,倒春寒来得格外凌厉。
寒风裹着细碎冰碴子横扫旷野,河面本就未消融的冰层,又冻得厚实了几分,天地间依旧浸着化不开的冷意。
我年迈的身子骨终究扛不住这般寒峭,连着几日咳个不停,浑身酸软无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炕上昏昏沉沉躺着。
小狗根生像是察觉到我身子不适,急得围着炕脚来回打转,时不时抬起小小的前爪,轻轻扒着炕沿,发出细碎焦急的呜咽声。
见我始终躺着不动,它便安安静静趴在炕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我,耷拉着小尾巴,有气无力地轻轻扫着地面,寸步不肯离开。
我强撑着疲乏的身子慢慢坐起,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脑袋,嗓音沙哑干涩:“没事,老头子命硬,死不了,还得陪着你好好过日子呢。”
它似是真能听懂人话,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背,不再焦躁闹腾,乖乖趴在一旁守着。
我咬着牙挣扎着下炕,往灶膛添了干柴,烧起一壶热水,又慢火熬了一碗热粥。
喝下小半碗暖粥,暖意顺着喉咙漫进四肢百骸,发沉发软的身子,才渐渐缓过一丝力气。
人到老来,身子就像风里摇曳的残烛,稍有寒风吹袭,便摇摇欲坠。
可我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我若是撑不住走了,这无依无靠的小狗,又要重回荒野风雪,再受一遍挨饿受冻、颠沛流离的苦楚。
就为了身边这一个小小的生灵,我也得咬牙,好好活着。
待到倒春寒渐渐褪去,地气慢慢回暖,封冻一冬的河面冰层缓缓化开,河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叮咚流淌,潺潺水声漫过田埂。
荒野间枯黄的野草冒出星星点点的嫩尖,风里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裹着泥土复苏的腥甜气息,漫遍村落田地,真真的春天,终归是踏着暖风来了。
我拄着锄头,牵着小狗根生,步履蹒跚慢慢走到田边。
依旧是守了一辈子的这几亩薄田,秋收后留下的稻茬被融雪浸得发黑,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只要细细翻整耕耘,今年依旧能育出好秧苗,长出饱满稻谷。
我弯着佝偻的腰背,一锄一锄慢慢松土,动作迟缓,却做得仔细。
小狗寸步不离跟在我脚边,在田埂上蹦蹦跳跳,追着春日的小虫、翩飞的粉蝶嬉戏打闹。
偶尔叼起一根枯瘦的草棍,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跑到我跟前,仰着脑袋递到我脚边,像个献宝的孩童。
望着它无忧无虑撒欢的模样,我沉寂许久的心,也跟着轻快柔和了几分。
年轻时候,总一门心思盼着日子富足宽裕,盼着能让爹娘安稳、妻儿温饱,盼着躲开荒年战乱,一世安稳度日。
直到垂暮孤老才慢慢悟透,人间安稳,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荣华傍身。
而是春来能耕田播种,冬来能围炉取暖,身边有生灵相伴,腹中不愁一口粗茶淡饭,守着故土,岁岁寻常,便已是人间圆满。
村子依旧还是那般冷清寂寥。偶尔有在外谋生的年轻人回乡,大包小包提着物件,给家中留守的老人捎些吃食杂物,步履匆匆,在家待不上一日,便又急匆匆赶回城里。
他们路过田埂,望见我一个佝偻老翁,守着几亩薄田,身边唯有一只小狗作伴,眼神里藏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生人疏离。
大抵在他们眼里,我无儿无女、孤身度日,活得太过孤苦凄凉。
我从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议论。日子苦不苦,心暖不暖,只有自己心底最清楚。
比起乱世里被兵祸牵连丧命的乡人,比起荒年饿死路边无人收尸的流民,比起家破人亡、漂泊无依的百姓,我有土屋遮风,有田地糊口,有小狗相伴,平平安安熬过一年又一年,早已是天大的福气。
一日我蹲在田边打理秧苗,远远传来一阵熟悉的拨浪鼓声。
一个背着竹筐的货郎,慢悠悠摇着鼓,顺着田埂穿过寂静的村落。
这些年世道渐渐太平,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敢重新往乡下村落里来了,筐里摆着针头线脑、粗糖块、旱烟丝,都是乡下人家日常用得上的零碎物件。
我摸出平日里一点点攒下的几文零钱,换了一小包新烟丝,又指着竹筐里的粗粮饼,买了两块。一块留着自己慢慢啃,一块掰得细碎,摊在地上喂给小狗根生。
它低头吃得香甜,尾巴不住左右摇晃,眉眼间满是欢喜。
货郎看着我孤身一人,唯有小狗相伴,忍不住轻声叹道:“大爷,您就一个人过日子,也未免太过冷清了些。”
我慢慢嚼着粗糙的粮饼,淡然笑了笑:“不冷清,有它日日陪着我,心里就踏实,一点都不孤单。”
货郎无奈摇了摇头,不再多劝,又摇起拨浪鼓,踏着田埂缓缓走远。
清脆的鼓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春日的风里,融进田野的寂静中。 我依旧蹲在秧田边,望着田里一片片嫩生生的秧苗,又低头看了看埋头吃食的小狗,心底忽然通透平和。
原来这般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常,一人一犬,一亩良田,一方故土,日子看似清苦,实则也没那么难熬。
春日春耕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我年岁已高,身子迟缓,干不得重活,也赶不得急工,便每日做一点,不慌不忙,顺着光阴慢慢劳作。
翻地、育秧、挑水、除草,日复一日,重复着祖辈传下来的农耕日子。 小狗根生始终紧紧跟着我,我走到哪,它便跟到哪,从不乱跑远走。
我停下歇息,它就乖乖趴在脚边晒太阳;我躬身干活,它便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不吵不闹,不扰不缠。
模样神态,竟有几分当年老黄牛根生的影子,沉默相伴,岁岁不离。
忙至日暮西沉,落日余晖染红整片田埂,天地笼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霞光。
我扛起老旧锄头,慢悠悠朝着土屋走去,小狗跟在身后,一人一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悠长,浅浅映在温润的泥土之上。 晚风拂过秧苗,枝叶沙沙轻响,河水潺潺东流,林间鸟雀归巢入林。
远处我的土屋烟囱,升起一缕袅袅炊烟,淡淡一缕,却裹着人间最朴素的暖意。
我忽然想起爹在世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好好种田,好好活着。
年少懵懂,只当活着不过是养家糊口、柴米油盐的奔波劳碌。
如今孤身守着故土,历经生离死别,才真正读懂这简单八个字的分量。 好好活着,不为名利,不求富贵。
只为这春日青苗、夏日清风、秋日金谷、冬日暖阳;只为身边不离不弃的小小生灵;只为脚下这片生我养我、扎根一辈子的尘泥故土。
人活一世,便像田里岁岁生长的庄稼,一枯一荣,一茬又一茬往复轮回。
亲人走了,还有生灵作伴;旧伴去了,还有田地可守;田地尚在,根脉便在,心就有归处,就能安安稳稳,一年一年好好活下去。
回到土屋,我生火做饭,粗茶淡饭,简简单单。
小狗根生蹲在灶膛旁,支着小脑袋,眼巴巴望着锅里升腾的热气。灶火跳动,暖黄火光映着一人一犬,小小的土屋里,满是温融融的烟火气息。
饭菜虽简陋,无荤无腥,只是稀粥粗粮,吃在嘴里,却格外踏实心安。
夜里躺在冰凉的土炕上,耳畔听着身旁小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神安稳,缓缓闭上双眼。
梦里无战乱纷扰,无荒年旱灾,亦无刺骨的生离死别。
只有一整片绿油油的水田,爹娘弯腰在田间插秧劳作,素梅坐在河边青石上浣洗衣裳,年幼的念田追着老黄狗在田埂上奔跑嬉闹,老黄牛慢悠悠拉着犁耙耕耘水田,小狗摇着尾巴,在青青田陌间肆意撒欢。
我静静站在田地中央,望着眼前一幕幕安稳光景,眉眼间漾起浅浅笑意。清风缓缓拂过稻苗,绿浪轻轻晃动,岁月静好,人间安稳。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