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雪逢幼伴 2026/5/7
雪落连绵,整整下了数日,才慢慢收了势头。
天地间覆着一层厚白,茫茫旷野再无杂色。
往日里日夜叮咚流淌的河水,也被寒冬冻得沉寂下来,河面凝起厚冰,把潺潺水声死死封在冰层底下,只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碎闷响,衬得四下愈发静得荒凉。
我那间土屋孤零零立在田边旷野,周遭积雪早已没过脚踝。出门抱柴添火时,一脚踩下去,积雪簌簌下陷,冰凉的雪粒顺着鞋口钻进去,融成冰水,沁得脚底刺骨发寒。
我只好折回屋里,翻出素梅当年亲手给我纳的旧棉鞋。
鞋底经一辈子行走早已磨得单薄平整,鞋面也洗得泛白老旧,可裹在脚上,终究能隔住风雪,守住一丝微薄暖意。 自打老黄牛根生走后,空荡荡的牛棚便一直闲落在此。
我舍不得拆,也不愿动,每日闲来都要慢慢踱过去望上一眼。
棚内铺着的干草还原样堆在那儿,被连日寒霜冻得发硬枯脆;棚柱上拴过老牛的麻绳依旧垂在风中,寒风吹过,绳影轻轻晃荡飘摇,恍惚间,竟像是还在静静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我伸手抚上粗糙的麻绳,经年勒磨的纹路硌着掌心老茧。指尖触碰的刹那,仿佛还能触到老牛脖颈温热的肌理,耳畔也似响起它低头咀嚼干草时,温顺细碎的声响。
旧物依旧,光景却再也回不去了。
深冬寒重,村里愈发冷清寂寥。
往日里偶尔在路上碰面、能随口唠两句闲话的老人,如今全都闭门不出,缩在自家屋里熬冬。
整座村落静得怕人,听不到人声犬吠,只剩风雪卷过屋檐的呜咽声,还有我独自踏在雪地里的脚步,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单调又孤凉,在空荡的原野里格外清晰。
我依旧守着一辈子不变的老时辰过日子。天还未破晓,便撑着身子缓缓起身,生火起灶,熬一锅软烂稀粥,就着一碟腌咸菜,慢慢下咽。
我这一口老牙,经岁月消磨早已掉得没剩几颗,硬饭粗粮早已嚼不动,唯有熬得软糯糜烂的稀粥,入口即化,不用费半点牙力。
往后余生,也只能靠着这般清淡吃食,将就度日。
吃过早饭,便扛起竹扫帚,先把屋前院落的积雪清扫干净,再一步一缓挪向田边,顺着小路,把通往亲人坟坡的小径,扫出窄窄一条通路。
雪积得太厚,我年迈体虚,一次扫不出多远,只能扫一段,便扶着田埂停下歇息。腰背酸僵得直不起身,胸口阵阵发喘,凛冽寒风迎面扑来,刮得眉眼僵冷,透骨生寒。
扫得累了,我便坐在坟坡旁那块老旧青石上,望着一座座被白雪厚厚掩埋的土堆,静静失神。 “爹,娘,素梅,念田,念梅……下雪了。”
我缓缓开口,苍老沙哑的嗓音被寒风刮得发颤,轻飘飘散落在茫茫雪地间,无人回应。
“你们在底下安安稳稳住着,可觉得冷?我把路上的雪扫开了,路敞亮,也好走些。”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纷纷扬扬落在我的眉梢、鬓角,凉意顺着肌理往里钻。我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掌心满是厚重老茧,皮肤粗糙僵硬,蹭得眉眼生疼。
这辈子,这双手栽过秧、割过稻、刨过田地、挖过坟茔,扛过养家糊口的锄头,抚过爹娘苍老的脸颊,抱过年幼懵懂的念田,牵过素梅温软的手心。
可到了暮年孤身一人,只剩满手冻疮、层层老茧,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往年隆冬这个时辰,牛棚里的根生总会安安静静卧在干草上。
我从坟坡归来,远远望见我的身影,便会抬起头,低低哼唧一声,像是在迎我回家。
可如今归来,只剩空荡荡的牛棚,冷清清的土屋,四下死寂无声,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寻不见。
我拿出爹遗留下来的那杆旱烟袋,装上自家晒制的土烟叶,就着寒风点燃。烟火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浓烈辛辣的烟味猛地呛进喉咙,引得我一阵剧烈咳嗽,身子颤颤巍巍,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水汽。
分不清究竟是被烟呛到,还是心底积攒半生的酸楚堵得慌。
只那泪水刚溢出眼眶,便被刺骨寒风瞬间吹干,只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泪痕,转瞬便被寒风吹散,不留半点痕迹。 我这辈子,向来极少落泪。
爹撒手而去时,我强忍悲戚没哭;娘熬不过寒冬离世时,我咬着牙关硬扛没哭;
念田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息,我把撕心裂肺的哭声死死咽进肚里;
素梅握着金黄稻穗安详闭眼的那一刻,我只觉天都塌了,依旧倔强地未曾落下一滴眼泪。
旁人背地里都说我性子心硬,太过冷血无情。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们这些泥里刨食的底层百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纵是哭到肝肠寸断,也唤不回逝去的亲人,也换不来一口饱腹的粮食,徒留满心心酸,反倒容易熬垮身子。 身子若是垮了,便再也熬不下去了。
身在乱世红尘,生于尘泥,长于尘泥,就算再苦再孤,也只能咬牙撑着,撑不住,也得硬撑。
可今日,独坐漫天风雪之中,抽着呛人的旱烟,望着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天地,想着一世离别,半生孤苦,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眼泪无声滑落,没有嚎啕,没有哽咽,只是安安静静地淌着,一滴又一滴,砸在身前积雪上,瞬间融出小小的浅坑,转眼便又被飘落的新雪轻轻盖住,无痕无迹。
我想念素梅了。
想念她蹲在河边青石上捶洗衣裳的温婉模样,想念她深夜油灯下低头纳鞋底的沉静侧影,想念她坐在田埂上,握着稻穗朝我温柔浅笑的模样。
我想念念田了。
想念他迈着小短腿追着老黄狗奔跑的活泼身影,想念他奶声奶气一声声喊我爹,想念他生病时,小手紧紧攥着我衣襟,满眼依赖的模样。
我想念爹娘了。
想念爹终日埋头耕田的沉默背影,想念娘灶前熬煮的热粥烟火,想念一家人挤在矮矮土坯房里,清贫却暖烘烘的烟火日常。
我也想念老黄牛根生。
想念它慢悠悠陪我下地耕田,想念它温顺地用牛头轻蹭我胳膊,岁岁年年,默默陪我熬过无数晨昏。
这辈子,我拥有过的温暖本就寥寥无几,全都深深刻进骨血里。
可到最后,亲人离散,老友远去,连相伴多年的老牛也撒手离去,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片故土尘泥,独熬残年。
静静落了一阵泪,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反倒松快了几分。
我抬手抹净脸上泪痕,把烟袋锅子在青石上轻轻磕了磕,缓缓站起身,踏着积雪往土屋走去。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不停,可我的步子却走得沉稳踏实,一步一步,稳稳踩在厚雪之中。
活着的人,总要往前慢慢走,不能永远停在过往的悲伤里。
回到土屋,我往灶膛添了些干柴,火苗噼啪跳跃,暖黄的火光漫开,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我望着跳动的柴火,恍惚间又想起年少光景。
那时候土屋虽简陋狭小,却终日热闹不断:娘在灶前忙着生火做饭,素梅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缝补衣裳,念田在屋里蹦跳嬉闹,满屋子都是烟火人气。
哪像如今,偌大屋子空空荡荡,连跳动的火光,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清。 我从陶缸里舀出一碗糙米,仔细淘洗干净,放进铁锅慢火慢熬。
米粒在沸水中缓缓翻滚舒展,渐渐胀开软糯,淡淡的米香慢慢漫开,萦绕在小屋每一处角落。
这质朴的米香,是穷苦日子里最踏实的安稳,也是支撑我好好活下去,最朴素的一点念想。
粥煮好盛在粗瓷碗里,捧在手心温热熨帖。
我正低头慢慢抿着热粥,忽听得门外风雪里,传来几声细碎微弱的叫唤,细细软软,怯生生的,像是极小的生灵在寒风里低声呜咽。
我心头微微一动,放下粥碗,起身推开屋门。
漫天风雪卷着寒雾,老柳树下,老牛根生那座小小的坟堆旁,缩着一团瘦小的身影。
一身黄毛被风雪打湿粘连,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孤零零蜷在雪地之中,正仰着头,朝着土屋的方向,一声声轻轻叫唤。 是一只小黄狗。
耷拉着软乎乎的耳朵,眉眼温顺怯弱,身形模样,竟像极了我年少时养在身边的那只老黄狗。
它见我推门出来,半点也不胆怯,忍着刺骨寒意,一瘸一拐朝我慢慢挪来,轻轻蹭着我的裤脚,小脑袋不住拱着我的裤腿,满眼怯意,又带着一丝无助的祈求,像是在求我收留,求一方避寒取暖的角落。
我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它毛茸茸的脑袋。
皮毛冰凉透骨,浸满雪水,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单薄得让人心生怜惜。心底那片早已沉寂僵硬的柔软,忽然就彻底软了下来。
这苍茫天地间,孤单的从来不止我一个。
眼前这小小的生灵,无家可归,在风雪里挨冻受饿,和我一样,都是命如尘泥,在世间飘零孤苦。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它小小的身子抱入怀中。
一团温热软糯,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把它拢进素梅缝的旧棉袄里,贴着我的胸口,替它隔绝屋外呼啸的寒风冰雪。
它乖乖伏在我怀里,不再出声叫唤,安安静静贴着我的心口,温顺又乖巧。像极了年少那只老黄狗,也像极了陪我走完半生的老黄牛根生。
我抱着它转身回屋,掩上木门,隔绝了门外漫天风雪。
灶膛里柴火依旧燃得旺盛,锅里的粥还冒着温热热气,怀里的小家伙轻轻喘着气,瘦小的身子渐渐暖了过来,不再瑟瑟发抖。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依旧叫根生。
和老黄牛同名,和我自己同名。往后漫漫残年,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盛了小半勺温热稀粥,放在地上。小黄狗低头凑上前,小口小口细细舔食,吃得香甜又安稳。
我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它,嘴角不自觉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这辈子历经沧桑,早已少有真心欢笑,可这一刻,心底却是实打实的安稳与暖意。
老天爷终究未曾把我逼到绝路,在我最孤寂冷清、满心荒芜的时候,送来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伴儿,给我枯寂的残年岁月,添了一丝生机与暖意。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呜咽,冰封大地。可这小小的土屋里,有柴火暖光,有温热米粥,有垂暮老翁,有小黄幼犬。
冷清了许久的屋子,沉寂了许久的日子,终于又多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我抬手轻轻抚着小狗柔软的头顶,轻声缓缓道:“根生,往后啊,咱爷俩,就伴着这田地,伴着这故土,好好过日子。”
小黄狗抬着小脑袋,朝我轻轻呜咽了一声,软软糯糯,像是温顺应和。
原来活着,总归是有盼头的。哪怕这盼头,只是一只小小的幼犬,只是一碗暖胃的热粥,只是一间遮风避寒的老屋。
只要还好好活着,熬过风雪,熬过孤寒,总能遇见一点暖,一点甜,遇见一份支撑着自己慢慢往前走的念想。
我端起碗,继续慢慢喝着热粥,暖意顺着喉咙淌进五脏六腑,浑身上下都透着安稳舒坦。
窗外风雪漫天,寒彻大地,可在我眼里,这冬日寒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