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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尽牛归尘
入秋之后,天光一日凉过一日。
萧瑟秋风卷过田野,满是稻秆干透后的清苦香气,拂在脸上,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多了一缕浸骨的凉,悄无声息钻进人的衣领袖口。
我身上单薄的单衣早已挡不住早晚寒意,翻箱找出素梅生前亲手给我缝的那件旧棉袄。
袖口经年磨损,磨出了毛边,内里的棉花被岁月压得塌瘪松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并不合身,可裹在身上的那股暖意,却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踏实又安稳。
这件棉袄,是素梅离世前一年连夜赶做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夜里油灯昏黄摇曳,她蜷坐在炕头,忍着肺病的咳喘,一针一线细细纳着衣面。
咳疾袭来时,身子一颤一颤,脸色苍白虚弱,却仍旧不肯停下手里的针线,只轻声跟我说,冬天天寒,田里劳作风大,穿上这件棉袄,就冻不着身子了。
我那时心疼她身子弱,一遍遍劝她歇着静养,她却只是轻轻摇头,眼里带着执拗的温柔。
她说庄稼人整日在外风吹日晒,男人要是冻坏了身子,往后几亩田地谁来耕种。
如今棉袄依旧完好,年年秋冬伴我御寒,可灯下缝衣的那个人,早已静静埋进了屋后的土坡。
这几十年里,衣裳破了我就自己粗针大线缝补,针脚歪歪扭扭,潦草笨拙,再也没有当年素梅那般细密齐整、温温柔柔的模样。
时序入秋,寒气渐重,老根生的皮毛也越发稀疏单薄。
就算夜里牛棚铺足了干爽干草,也挡不住深秋的冷意往骨头里钻。我寻出家里闲置的破旧麻布单,轻轻盖在它背上。
它性子温顺敦厚,安安静静立着,任由我慢慢摆弄,粗厚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背,软乎乎的,像是在感念我的照料。 村里的秋寒,像是一道坎,又送走了两位旧人。
村西的李老太,一辈子熬惯了苦日子,终究没熬过这阵秋凉,夜里躺在床上静静睡去,再也没能醒过来。
还有早年帮我搭过草棚、给过我落脚活路的张石匠,年岁大了腿脚不利索,不慎摔了一跤,卧病几日,也跟着走了。 村里办白事那天,人声嘈杂,唢呐哀乐吹得热闹,小辈哭哭啼啼跪成一片。
我牵着根生,远远站在田埂外,没有凑上前去。 热闹是给活人的排场,可再大的动静,再喧嚣的哀乐,也留不住逝去的人,唤不回走远的魂。
我不由得想起当年。爹娘走的时候,素梅走的时候,念田走的时候,没有唢呐,没有哭声,更没有旁人相送。
只有我一个人,扛着锄头,裹着简陋草席,在荒地里一锹一锹挖土,安安静静把亲人埋下。
那时候心里的疼堵得喘不过气,却死死把哭声憋在喉咙里,不敢放声。我怕一旦哭出来,那点撑着活下去的精气神,就彻底垮了。
如今看着旁人的生离死别,心底早已没什么波澜起伏。活到这把岁数,早已看透,人这一辈子,荣华也好,清贫也罢,热闹也好,孤冷也罢,到头来,终究都是一抔黄土。
早走晚走,不过是早晚的事。
稻谷收割过后,田地一下子空旷荒芜下来,田里只剩一截截枯黄的稻茬,人走在上面,踩得秸秆咯吱作响,满是秋日的寂寥。
我把晒干的稻谷一斗斗装进陶缸,仔细封口封存,存下的粮食,足够我和根生安稳熬到来年秋收。我吃我的糙米饭,它吃它的稻草谷糠,人有活路,牛有口粮,朝夕相伴,互不耽误,就这么在泥地里安稳度日。
农闲无事的日子,我最爱坐在田埂向阳处抽旱烟。
手里的烟袋锅子是爹留下来的老物件,常年摩挲,铜嘴早已磨得发亮。烟丝是我自己种、自己晒的土烟叶,味道浓烈呛人,却最能解心头的闷,遣余生的孤。
根生温顺地趴在我脚边,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晒着秋阳,一副慵懒安然的模样。
我便对着它,絮絮叨叨说起那些陈年旧事,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没人听,也没人问,只有这头老牛,默默陪着我。 我说年少时顽皮,偷摘邻家枣子,被爹追着满村子打;
说素梅刚嫁过来时,性子腼腆,连生火做饭都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就把锅底烧得发黑;
说念田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我下田学农活,分不清秧苗和野草,反倒把好好的禾苗拔了,还傻乎乎举着凑到我跟前邀功。 这些往事,我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自己都记不清说了多少回。
根生从来不会厌烦,只是安安静静趴着听,偶尔轻轻甩一下尾巴,像是在应和我的絮叨,懂我的心事。 有时候说着说着,我便慢慢停了话语。
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秋风掠过稻茬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河水缓缓流淌的轻响。这般安静,非但不觉得孤单,反倒心底格外舒坦。
这辈子经历过的吵闹、纷争、心酸、苦难,都在这秋日的寂静里慢慢沉淀、淡去。
眼前只剩暖阳、老牛、黄土田地,还有一颗历尽风霜、早已看淡世事的心。 一日午后,秋阳正好,我照旧坐在田埂抽烟。远远走来一个陌生路人,身着体面长衫,头戴瓜皮小帽,一看便是从城里来的读书人。
他走到我身前,客气拱手行礼,开口问这里是不是陈家村,可认得一个叫陈石娃的人。 我愣了好半晌,浑浊的脑子慢慢回过神——陈石娃,是念梅当年托付终身的男人。
我缓缓点头,嗓音沙哑苍老:“石娃是我家孙女婿,好多年前就离开村子了,这些年一直没什么音讯。”
那人温和一笑,自我介绍是石娃的远房亲戚。他说石娃如今在城里做着小买卖,早已安家落户,膝下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这次特意托他顺路过来打听,若是老家还有亲人在世,往后便想着抽空回乡探望。 我静静听着,心底不起半点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句:“他爹娘早就不在了,如今就我一个孤老头子,不必特意回来。他在外头日子过得安稳,就很好了。”
那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循着来路走远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吸了一口旱烟,烟味呛喉,也压不住心底淡淡的怅然。 若是念梅还活着,如今也该儿孙绕膝,守着自己的小家,过着安稳日子了。
可惜她命薄,没能熬过当年的苦,连同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走了。
我把她迁来屋后土坡,陪着素梅,陪着爹娘,陪着念田,一家人挨在一起,地下也不至于孤单冷清。 旁人总说我命苦,孤苦一生,享不到儿孙绕膝的天伦热闹。可我从来不曾羡慕。
旁人有旁人的烟火热闹,我有我的故土念想,有几亩薄田安身,有过往念想暖心,曾有老牛朝夕作伴,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秋末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最是刺骨。
我如常起身,慢慢踱去牛棚看根生,却见它静静趴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我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探去,它的身子早已一片冰凉,没有半点温热气息。
它走了。安安静静,像沉沉睡去一般,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就在清冷的秋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
我蹲在它身旁,轻轻抚过它粗糙斑驳的皮毛,摸着它耷拉垂落的耳朵,久久沉默不语。
陪了我十几年的老伴,终究还是撇下我,先走了。
这一生,爹娘走了,素梅走了,念田走了,念梅也走了。如今连朝夕相伴、相依为命的老牛也去了。
身边的人,身边的生灵,一个个渐行渐远,如同被秋风卷走的尘泥,散了,就再也回不来。 我没有落泪,也没有长叹,只是缓缓站起身,回屋拿起那把陪了我一辈子的锄头。
我没把它葬在亲人聚居的土坡,特意选了田头那棵老柳树下。这里是它往日最爱卧着晒太阳的地方,守着水田,守着稻浪,守着它陪我耕耘了十几年的这片田地,也算得其所归。
挖墓穴的时候,我年迈体虚,弯腰便腰背刺痛,每挖几下就要停下喘口气,歇上好一阵子才能继续。秋末的泥土带着浸骨的寒凉,一锹一锹刨开,沾在手上,嵌进指甲缝里,和我一辈子沾满乡土的泥垢,融在了一起。
葬好根生,我慢慢堆起一座小小的土坟,不立碑,不刻字,简简单单,就像当年埋葬老黄狗那样,朴素安静,不留标记。
我坐在坟前,抽完了满满一袋旱烟,对着小小的土堆,轻声低语:“走吧,安心去那边。若是遇见素梅,遇见念田,遇见爹娘,替我好好问一声好。”
秋风掠过老柳树的枝叶,沙沙轻响,像是它温柔的回应。
孤身回到空荡荡的土屋,往日里牛棚偶尔的低鸣、老牛嚼草的细碎声响,全都没了踪影。
四下死寂冷清,空得人心头发慌。 我坐在炕边,望着素梅缝的旧棉袄,望着爹留下的烟袋,望着封满稻谷的陶缸,忽然觉得,这住了一辈子的土屋,耕了一辈子的田地,一下子都空落落的,没了生气。
可我心里清楚,再孤单,再清冷,日子也还要过下去。活着,就要守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尘泥,守着埋在土里的至亲故人,守着这一生所有的念想,慢慢熬,静静活。
寒冬说来就来,转眼第一场大雪漫天飘落。
我裹紧身上的旧棉袄,立在屋门口,望着漫天飞雪。
天地一片苍茫素白,田野、老树、土坡,连同田头老柳树下根生的小土坟,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干干净净,也荒凉冷清。 屋内煮了一碗热粥,我慢慢端起喝下,温热的烟火气模糊了双眼。
夜里入梦,我又见到了根生。它慢悠悠走在田埂上,拉着犁耙,耕耘着绿油油的水田。
素梅站在田埂上含笑望着我,念田蹦蹦跳跳追着老黄狗奔跑,爹娘站在远处田里,朝我缓缓挥手。
梦里没有离别,没有苦难,只有安稳的烟火,团圆的温暖。 一觉醒来,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土屋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我披上衣裳,推开木门。
细碎雪花落在鬓发肩头,凉丝丝的。我缓步朝着田头走去,朝着屋后的土坡走去,脚步蹒跚,走得很慢很慢。
我本就是尘泥所生,长于乡土,老于乡土,到头来,也终究要归于这片尘泥。 活着,就慢慢熬岁月;
走了,就静静归黄土。这辈子吃过苦,也尝过仅有的甜,守过家,也送走过所有牵挂。
一生平凡,无亏无憾。 茫茫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浅错落的脚印,从土屋通向田地,通向坟坡。不多时,便被漫天落雪慢慢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像我这一辈子,平凡渺小,无人记挂,无人惦念,却认认真真,在这尘泥世间,好好活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