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山风渐起。江晚舟贴着外门药园的矮墙走,手里攥着一张采药令,指节泛白。这单子是他从执事堂领的,名义上是为丹房补些清心草,实则是为自己寻个离开居所的由头。演武场那群人的眼神还在他脑中回荡,像钉子扎在后背。他知道,再留在原地,迟早会被围上来搜身。
林间小道蜿蜒入深山,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得地面阴湿。他走得不快,耳朵却竖着,留意身后动静。走出约莫半炷香时间,脚步突然一顿,左侧树后有衣料摩擦声,右侧灌木微晃,前方十步外,一道人影自岩石后闪出,手按剑柄。
三人呈品字形围来,皆穿守旧派制式青袍,腰间玉佩刻着“正本”二字。为首那人冷声道:“江晚舟,你擅闯禁地,意欲何为?”
江晚舟退后半步,右手按住胸前古玉。玉面温热,似有波动。他没答话,只将采药令举高一寸。
那人瞥了一眼,嗤笑:“一张破纸就想脱罪?昨夜雷光冲天,是你引的劫,今日修为暴涨,怕不是盗了剑冢灵物!交出来,或可免你受刑。”
另两人已逼近两侧,一人抽出短剑,寒光映着林隙洒下的光斑。江晚舟不再犹豫,转身就跑。他熟悉这片山林,幼时在青溪镇砍柴练出来的脚力此刻派上用场。他跃过倒木,踏碎枯枝,借着地形迂回穿行。身后传来怒喝与追击声,箭矢擦肩而过,钉入树干,尾羽嗡鸣。
他一口气奔出数里,肺里火辣,喉咙发腥。前方断崖横亘,崖下雾气弥漫,仅一处凹陷可容身。他翻身滚入石坑,蜷身屏息。追兵的脚步声在崖顶来回踱动,骂声渐远。他靠在岩壁上喘息,掌心按着左臂,那里突然传来一阵刺痒,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爬行。
他撩起袖子,瞳孔骤缩。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血纹,暗红如淤血,正随心跳缓缓蔓延。他咬牙,用指甲去刮,却毫无痛感,反倒觉得那纹路在吸收他的气息。
就在这时,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交出古玉,赐你全尸。”
声音平直,无男女之分,仿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江晚舟猛地抬头,四顾无人。雾气沉沉,林木静立,连鸟鸣都消失了。
“你是谁?”他在心里问。
那声音未再回应。腹部却猛然绞痛,如被铁钳夹住五脏。他蜷倒在地,冷汗浸透后背。血纹已爬至肩头,指尖发麻,呼吸急促。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找地方藏身,等这阵痛过去。
他挣扎着爬出石坑,踉跄前行。林地渐低,溪水声隐约可闻。他拖着身子往水源方向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忽然,身后传来轻缓的扇风声。
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如同散步。
江晚舟猛地回头。季寒川站在三步外的古松后,靛蓝锦袍纤尘不染,手中折扇轻摇,神情如常。他像是刚从演武场散步归来,连鞋底都没沾泥。
“师兄……”江晚舟张口,嗓音嘶哑。
季寒川没应声。他缓步上前,脚步无声。走到背后时,江晚舟感到后颈一凉,右手指间的扇骨弹出刀片,稳稳抵住他脊椎命门。
“别动。”季寒川说。
江晚舟僵住。他能感觉到那刀片极薄,稍一动作就会切入经脉。
“你体内的蛊虫……是我种的。”季寒川俯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结义那夜,我以血为引,借扇骨划破你掌心,蛊卵便顺着伤口进了血脉。它蛰伏三日,等你灵气动荡,便会苏醒。”
江晚舟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面前落叶上。他想回头,脖子却像被铁箍锁住。
“为什么?”他问。
季寒川没答。扇子轻轻一转,刀片压得更深一分。江晚舟感到一股寒意顺脊而上,直冲脑门。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跪倒在湿泥里。血纹已蔓延至脖颈,左眼灼痛,仿佛有火在烧。
“它会吃掉你的神志,”季寒川说,“直到你变成一具空壳。若你现在交出古玉,我可让它死得快些。”
江晚舟双手撑地,指尖抠进泥土。他想运功逼毒,可体内灵气刚一凝聚,就被那血纹吸走。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几日掌心总发烫,为何古玉共鸣越来越强,那不是机缘,是催命符。
“你骗我。”他低声说。
“我没骗你。”季寒川语气平静,“我说过,你我兄弟,生死与共。现在,我来取你的命,正是共赴生死。”
江晚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盯着季寒川的侧脸,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丝愧疚。可对方目光淡漠,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你袖口的血……”他喘着气,“不是我的。”
季寒川微微一顿。
“那是上一个试药人的。”他收回扇子,转身欲走,“好好享受最后的清醒吧。”
林间重归寂静。江晚舟跪在泥中,身体不受控地抽搐。血纹继续蔓延,左眼视野被一片猩红占据。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慢,像漏风的鼓。
溪水在不远处流淌,清澈见底。他手脚并用,向前爬行。泥水混着血迹,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痕。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死在这里。
前方地势下沉,形成浅洼,溪流在此汇聚成潭。水面幽黑,倒映着灰蒙天空。他爬到水边,手指触到冰凉的潭水。
意识开始溃散。他看见母亲在火中回望,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握着断剑,看见自己跪在剑冢前擦拭长剑,十年如一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身体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滑入水中。潭水瞬间淹没头顶,冰冷刺骨。他没有挣扎,任水流托着下沉。血纹在水中泛出微光,像活物般蠕动。
古玉贴在胸前,突然发烫。
最后一丝清醒里,他听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若不想死,就别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