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雾,洒在演武场青石地面上,泛起一层薄霜似的冷光。江晚舟踏进场门时,脚步很轻,呼吸却比往日沉稳。他能感觉到体内灵气如溪流般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不再像从前那般滞涩难行。三日前雷夜之后,他的修为接连突破炼气二重、三重,速度之快,连自己都未曾料到。
他走到角落木桩前站定,抽出腰间断剑,开始演练基础剑式。每一挥都带着微弱的草木气息,剑锋划过空气,竟有细小绿芽在轨迹中一闪而逝,随即消散。这变化极细微,但他知道,那是枯荣剑意的余韵,尚未完全收敛。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一名外门弟子收功起身,眼角余光扫过江晚舟持剑的手臂,忽然顿住。
“你瞧见没有?”那人低声对同伴道,“那是江晚舟,扫剑冢的杂役出身,怎的……气息这般凝实?”
另一人眯眼打量片刻,冷笑:“不过侥幸引了天雷淬体罢了,哪有这么快连破两阶的道理?怕不是偷了剑冢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已有三四人围拢过来。他们皆是炼气初期修为,平日里争抢资源尚且不够,如今见一个曾跪在尘埃里的少年突然跃至头顶,心头火起。
“江晚舟!”一人越众而出,声音拔高,“你昨夜可去过剑冢后崖?那里禁制松动,灵气外泄,莫非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江晚舟收剑回鞘,抬眼看向对方。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眉宇间不见慌乱,也不带挑衅。
这沉默更激得众人怒意翻涌。
“问他话呢!哑了不成?”又一人逼近,“若无鬼祟之事,为何三日连升两级?我等苦修三年不得寸进,你一个杂役倒好,一步登天?”
“必是盗取了秘宝!”有人咬牙,“要么交出来,要么去执法堂说个明白!”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目光如钉子般扎来。江晚舟仍不动,右手缓缓按上胸前古玉。那玉贴着皮肤,温润依旧,似有微光流转,却又不显于外。他知道这些人不会信什么机缘巧合,也不会理会他曾经历的生死边缘。在这宗门之中,差距本身就是罪过。
人群躁动愈烈,终于有人伸手欲抓他肩头:“搜他身!看他藏了什么宝贝!”
就在此刻,一阵轻缓的扇风拂过。
“诸位师弟。”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质疑同门,可有凭证?”
众人回头,只见季寒川自演武场东侧缓步而来。他一身靛蓝锦袍整洁如新,手中折扇轻摇,神情淡然,仿佛只是路过闲谈。
“大……大师兄。”先前出言质问之人脸色一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季寒川未看他,只将目光落在那欲动手搜身的弟子身上。他轻轻一抖手腕,扇骨“咔”地一声弹出一道薄刃,在晨光下闪出一线寒芒。
下一瞬,刀片已掠过那人衣襟。
布帛裂开的声音极轻,像风吹落叶。整件外袍从中分开,却不伤皮肉分毫。那人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修行之路,贵在自省。”季寒川合拢折扇,语气依旧温和,“若有疑虑,可报执事长老查证。私相围堵,成何体统?”
人群鸦雀无声,片刻后纷纷低头退开,各自散去。临走时仍有几人回头瞪视江晚舟,眼中嫉恨未消。
演武场上只剩三人残留的气息。季寒川转过身,看向江晚舟,嘴角微扬:“近日风声不好,少出门为妙。”
江晚舟点头,低声道:“多谢师兄解围。”
季寒川摆手一笑:“你我兄弟,何须言谢。”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从容,折扇插回腰间,身影渐远。
江晚舟站在原地未动。他本想回居所,可方才那一眼扫过季寒川袖口时,心头莫名一紧,那抹暗红,绝非装饰纹路。
他记得清楚,就在季寒川抬手收扇的刹那,左袖边缘沾着一处未干的血迹。颜色偏深,近乎褐紫,边缘已微微发硬,显然不是新伤所留。更奇怪的是,那血迹形状不规则,像是从别处蹭染而来,且位置靠近腕部内侧,寻常动作极难沾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结义那夜留下的伤口早已结痂,可此刻竟隐隐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他攥紧拳头,压下不适。
远处钟声响起,晨课将始。他最后望了一眼季寒川离去的方向,转身朝居所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
院中老槐树还在滴着昨夜残雨,墙缝里那块干布已被取出一半,露出底下潮湿的砖石。他蹲下身,将布条重新塞紧,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屋内一切如旧。木床简陋,衣物堆叠在角落,屋顶破洞用木板勉强遮盖。他坐在床沿,取出古玉捧在手中。玉面温润,毫无异样,可当他闭目凝神,却觉其中似有一缕极细的波动,如同心跳般规律起伏。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阳光正斜照进院子,照亮飞舞的尘埃。新的一天已然开始,可他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那些目光不会就此罢休。
那抹血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而他自己,也再回不到从前那个低头走过人群的杂役少年。
他把古玉收回怀中,站起身,走向门口。门外,是宗门日常的喧闹与秩序;门内,是他独自背负的秘密与步步逼近的危机。
他的手搭上门框,停顿了一瞬。
然后迈步而出,走入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