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是被冻醒的,苏大人怕他在大牢里再出意外,将他带到苏府关押,关押的环境比死囚牢稍微好点不多。
苏府的下人端了饭食进来时,他正坐在床沿揉手腕上的勒痕。铜盆搁在桌上。旁边还叠着一套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发软。
他盯着那衣服看了两眼,这是送来准备今天过堂时穿的,他先端起粥碗喝了几口。米粥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门被推开了。
苏正阳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桌上的布衣,又落在他手脚的镣铐上。
“衣裳不用换了。”
沈砚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就穿这身上堂。”苏正阳说,“总兵亲眼看见你戴着枷锁的模样,对你有利。”
沈砚之低头扯了扯囚服的领口。领子裂了一道口子,毛边蹭着脖子,有点扎。
“……明白了。”
脚步声远了。
沈砚之搁下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囚服。灰布上全是干结的泥印子,领口裂开一条长口子,袖口磨得毛了边。他扯了扯袖子,站起来往外走。
铁镣拖在地上,哐当响。
一出门,宣府的风就扑面而来。又干又冷,裹着沙土,打得脸皮发麻。在死牢里关了两天不见天日,外头的白光刺得眼眶发酸。沈砚之眯了眯眼,冷风顺着囚服的裂缝往里灌,贴在皮肉上跟冰条似的。
一个小校在前面领路。他拖着镣铐跟在后面,走一步响一声,不多时将他带到了总兵衙门。
总兵衙门大门敞着,门口立着六名披甲兵,手按在刀柄上,看见他过来,瞥了一眼。
沈砚之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堂里光线暗下来。正中摆着一张公案,铺着暗红桌布。两侧站着亲兵,手扶着腰刀。苏正阳坐在公案左边,看他进来,点了下头。
大堂右边站着一个人。
赵天德。今天换了一身新官袍,绯色的,领口袖口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好看,青里带灰,眉间压着一股烦躁,跟整宿没睡似的。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沈砚之走到他对面,隔了四五步站定。
衙役拖长的通传声响起来。
周怀远从后堂走出来。
五十来岁,身形不算高大,但敦实。穿一件青色便服,没着官甲,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分量。
他走到公案后面坐下,目光在沈砚之的枷锁上停了一瞬:“你就是沈砚之?”
“属下正是。”
“那封密信。”周怀远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赵天德抢了一步上前:“总兵大人!末将已经查实,万利纸坊的掌柜亲口确认,信笺确是他家产出!”
“赵千户。”
周怀远语气没怎么变,声音也不大。
“本将没问你。”
赵天德嘴里的话卡住了。脸涨得通红,退了回去。
周怀远看向沈砚之:“你说。”
沈砚之往前踏了一步,铁镣哗啦响了一声。
“大人,那封密信用的是万利纸坊的纸。纸坊今年二月才开张。信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去年十月,纸坊还没开,半张纸也造不出来。大人传那掌柜,一问便知。”
周怀远侧头看了苏正阳一眼。
苏正阳点头:“人已经带到堂外了。”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汉子被押进来。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一顶布帽。一进门腿就软了,扑通跪下去。
“草民王三贵,叩见总兵大人。”
“你的纸坊,什么时候开张的?”周怀远问。
“回、回大人,今年二月十六正式开张。”
“去年十月,有产出吗?”
王三贵身子僵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一圈,偷偷往赵天德那边瞟了一眼。
赵天德面无表情,没看他。
王三贵硬着头皮开口:“去年小店还没开业……但那信上的纸,确实和小店的纸料、做工一模一样……”
沈砚之看着他:“掌柜,我请教几件事。你家纸坊碾纸的石磨,从哪儿买的?”
“张家口那边置办的。”
“磨盘多大?”
王三贵愣了一下:“……三尺见方。”
“直径,还是半径?”
“直、直径……”
沈砚之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周怀远:“大人,他连自家磨盘多大都说不清楚。宣府做纸的都认识的磨,自己家的东西,不知道?”
王三贵脸白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周怀远的目光冷下来:“王三贵,谁指使你来做假证的?”
“草民真是东家……只是日子久了,记岔了……”
“纸坊后院有棵老枣树。”沈砚之说,“去年秋天结了大约多少枣子?”
王三贵张着嘴,好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你没进过纸坊后院,纸坊后院没有枣树。”沈砚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赵千户不过是看你识几个字,临时雇你来冒充掌柜的。”
王三贵整个人瘫在地上。
赵天德脸色大变:“沈砚之!你血口喷人,”
“够了。”
周怀远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立刻安静了。
他看了赵天德一眼,那目光不算冷,但赵天德的表情僵住了。周怀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砚之。
“假人证的事,本官另行查办。但你的通敌嫌疑,还没完全洗清。”
沈砚之吸了口气,站直了。
“大人,信纸真伪,无需我再多辩解。”
苏正阳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之迎上周怀远的目光:“我要查账。”
周怀远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正阳从袖子里取出一本靛蓝色封皮的旧账册,双手举过头顶:“大人,昨夜末将去了经历司,把赵千户近三年经手的军饷账册调出来了。”
赵天德额头青筋紧绷低着头也不知再合计什么。
周怀远扫了一眼账册:“呈上来。”
亲兵上前接过账册,摆在公案上。
周怀远随手翻了两页,往前一推,看着沈砚之:“你要看账。看得懂?”
“看得懂。”
周怀远看了他片刻,点了下头。
沈砚之上前,双手接过账册。靛蓝封皮边角磨得泛白,纸页泛黄,凑近了一股陈年的墨味混着霉味。他翻开第一页,指尖顺着账目一行行往下滑。
“三年三万六千两的军饷。七个百户所,实领不到一半。春季三千两,我那个百户所到手一百八十三两,卫里就没一个过二百的。夏秋冬,一季比一季少。到了冬天连一百五都凑不齐。”
他翻到下一页。
“三年合计,七个所实发不足一万八千两。凭空消失了一万八千两,赵千户,去哪儿了?”
赵天德额头上的汗渗出来了:“军中开销繁杂!粮草损耗、马匹养护、衙署修缮,处处都要花钱,”
“那就逐项对。”
沈砚之把账册翻到中段,指尖点在某一栏上。
“经历司核销,每年固定损耗银一千二百两,名目是军粮霉变、战马倒毙。宣府前卫常年没有大战,仓储完备。这笔钱里,每年至少八百两是虚的。”
指尖移到另一栏。
“公使银每年一千两,名目是修缮营房、犒赏官兵。我在前卫三年,营房没修过一寸,官兵没领过一文。”
赵天德跨上一步:“沈砚之!你一个阶下囚,”
“赵千户。”
周怀远的声音不重。
“安分些。”
赵天德僵在原地。
沈砚之低着头继续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最大的一笔。隆庆元年九月,申领二千两添置火器。前卫火器局荒了一年多,杂草有半人高,风箱锈得拉不动,没造过一杆鸟铳。”
再翻一页。
“隆庆二年五月,申领一千五百两修缮边墙。我入狱前三天路过那段墙,还是塌的。半块砖都没动过。”
他合上账册,放回公案。
“三年加起来,损耗、公使、军械、边墙、抚恤,拢共一万五千余两。大人逐项核对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天德身上。
赵天德站在原地,嘴唇发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怀远站起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天德的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绯色官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总兵大人……末将……无话可说……”
“赵天德,即刻革去千户官职,枷锁待审。全部账册封存入库,由经历司彻查贪腐明细。此案交由宣府镇抚司查办,苏正阳全程协办。”
周怀远说完,看向沈砚之。语气缓了一些。
“沈砚之,诬告通敌一案查清。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谢总兵大人。”沈砚之躬身行了一礼。
周怀远没有立刻退堂。他绕过公案,走到沈砚之面前,声音压低了。
“今日这一闹,捅的可不止赵天德一个人。往后,悠着点。”
说完,他转身往后堂走了。
苏正阳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走吧。”
沈砚之跟着他走出衙门大门。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翻过屋檐,明晃晃铺在青石板上。沈砚之站在台阶上,被强光刺得眯起眼。身上那件破囚服在日头底下格外扎眼,灰扑扑的,裂着口子,沾着泥。
身后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两个小校蹲下身,打开了他脚上和手上的镣铐。
铁环脱落,砸在青石板上,哐当一声。
沈砚之抬起手,看了看手腕。铁镣勒出来的印子又紫又深,一圈一圈的,跟蛇纹似的。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一碰就疼。
他揉了揉手腕。
“沈百户。”
苏正阳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
“赵天德在宣府卫经营了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今天扳倒他,等于捅破了整个卫所的利益网。”
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城头旗杆,没说话。
“捅都捅了。”苏正阳说,“认账就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黄纸药包,递过来。纸角还带着温乎气。
“小女一早让我捎来的。说你手脚上的枷锁勒得厉害,再不敷药,怕要化脓。”
沈砚之一愣:“苏姑娘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
“昨日我去牢中提你,到我府上关押,她恰好远远看了一眼。”
沈砚之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跟苏家女眷打过照面?
远处城头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风卷着沙子扑过来,刮得脸皮生疼。
他把药包揣进怀里,拢了拢囚服的领口,那毛边还是扎脖子。
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夹着压抑的哭声和咒骂。
赵天德被锁着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