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站在自己居所的院中,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刚从丹房回来不久,右臂的布条还渗着血,掌心那道结义时留下的伤口隐隐发烫,像是有火在皮下烧。他本想盘膝静坐调息,可刚坐下,胸口便猛地一震,怀中的古玉突然变得滚烫,紧贴皮肤,仿佛要往骨头里钻。
他皱眉按住胸口,想把它取出来看看,可手指刚触到玉面,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空,轰然炸响。那一瞬,古玉剧烈震动,竟自行吸收雷气,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自体内冲出,直贯头顶。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屋顶瓦片接连炸裂,碎屑四散,枯荣剑意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草木虚影自他周身浮现,缠绕手臂、肩背,如藤蔓攀援,又似古树生根。左眼血纹迅速蔓延,越过眉骨,爬至半边脸颊,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跳动。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脑海中闪过寒潭底青莲绽放的画面,还有父亲断刀插地、母亲染血塞玉的场景,记忆与剑意交织,压得他几乎窒息。
雷光映亮整个山谷,十二峰轮廓清晰可见。守山弟子纷纷抬头,惊疑不定。有人欲敲警钟,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制,钟槌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玄音师太正在禅房诵经,九环锡杖忽然嗡鸣不止,铜环相撞发出急促声响。她睁眼,手中木鱼停顿,目光望向东南方向。下一刻,她已起身出门,足不沾泥,几个闪身便掠过数重屋脊,落在江晚舟居所外的墙头。
她落地未语,先看少年。只见他跪于雨中,周身草木虚影缭绕,气息虽弱却透出古老苍茫之意。她眉头微蹙,九环锡杖轻点地面,低声道:“这是……佛门禁术?”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雷霆落下,眼看就要劈中江晚舟头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宽大袖袍凭空挥出,卷起狂风,将天雷偏移数尺。轰隆一声,雷击落在院角石墩上,瞬间将其化为齑粉。
沈天行立于三丈之外,白须微扬,眼神沉静如渊。他未穿宗主法袍,只一身素黑道衣,袖口绣着暗金云纹。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四周,指尖轻拂空气,残留的剑意被一层无形屏障压下,不再扩散。
“不是禁术。”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比禁术更可怕的东西。”
玄音师太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锡杖。她看着江晚舟,见其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正在承受巨大反噬。她本欲上前查看,却被沈天行抬手止住。
“别靠近。”他说,“此刻他体内气息紊乱,稍有触动便会引发二次引雷。”
两人默立雨中,谁也没有再动。远处山雾渐浓,雷声渐稀,天空开始放晴。江晚舟身上的草木虚影缓缓消散,左眼血纹也慢慢褪去,只剩淡淡红痕。他伏在地上喘息,双手撑着湿冷的地面,指节泛白,浑身脱力,却仍强撑着不肯昏厥。
玄音师太低头看着自己的九环锡杖,那原本沉稳不动的铜环,此刻仍在轻微震颤。她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什么久远之事,片刻后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很轻,踏在积水的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影很快融入夜雾之中。
沈天行站在原地未动。他俯身,指尖掠过空中残留的一缕气息,那是枯荣剑意散去后留下的痕迹,带着一丝极淡的生机,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衰败感。他眼神复杂,看不出喜怒,唯有眉宇间透出一丝沉重。
他看向跪地的少年,声音低沉:“守住它,也守住你自己。”
说完,他腾空而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宗主殿方向而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中恢复寂静。雨已停,风也歇。江晚舟依旧跪着,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他能感觉到古玉贴在胸前,温度已恢复正常,但那种被天地之力牵引的感觉仍残留在四肢百骸之中,像一场梦魇尚未彻底退去。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被劈开的屋顶。月光从破洞照进来,洒在屋内一张简陋木床和角落堆放的粗布衣物上。地上散落着几片瓦砾,混着雨水,泥泞一片。他记得刚才那一瞬,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借用了他的躯壳与天地对话。
他抬起右手,掌心血痕已被雨水冲淡,边缘微微发白。他盯着那道伤,想起桃林中季寒川展开折扇时的笑容,想起“风雨同舟”四个字写得何等有力。
他慢慢合拢手掌,站起身。双腿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他走到屋内,从墙缝中取出一块干布,擦拭脸上残留的雨水和血迹。动作缓慢,却坚定。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出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