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坐在丹房角落的蒲团上,左手按着右臂缠绕的布条。那布条是他从粗麻衣上撕下的,边缘参差,浸了血后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扯出一阵钝痛。窗外夜风穿堂,吹得药炉上铜盖轻响,炉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他盯着炉口,眼神没焦距,脑子里还转着清晨那缕阳光照进屋时的样子,光落在掌心包扎处,黑芒一闪而逝。
他抬起右手,缓缓展开那把折扇。
“风雨同舟”四个字静静躺在扇面内侧,墨色沉实,笔锋如刀刻。他指尖抚过“舟”字末笔,忽然觉得这字压手。季寒川说这是信物,看到它就像见他本人。可此刻握在手里,却像攥着一块冷铁。
他合上扇子,塞进袖中。
起身时腿有些发麻,他扶了扶墙,走到丹房中央的石台前。台上摆着几柄废弃的练剑木桩,是他白日里偷偷搬来的。他抽出腰间半截断剑,开始挥动。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压着节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可越到后来,掌心刺痒越重,仿佛有细针在皮肉下钻行。他咬牙继续,剑势渐急,第三式回旋斩刚使到一半,右手猛然一抖,剑锋偏移,划过左臂旧伤。
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收剑后退,靠在墙上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混着血水流到下巴。他低头看着新裂开的伤口,布条已被染透,深色斑块不断扩散。他知道该去找值守弟子领些金创药,但脚没动。一旦上报受伤,明日晨课必被盘问来历,而他现在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解释不清。
他撕下一片衣襟,重新包扎。
刚系好结,耳尖一动,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掠窗棂,而是布料擦过窗框的细微摩擦。他猛地抬头,只见东侧小窗被人推开,一道身影翻入。
月白衣裙,外罩烟纱,发间青玉簪映着炉火微光。
苏青衣站在三步之外,没说话,也没走近。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叠得方正,裹着一颗丹药。那帕子通体素白,边角绣着极淡的水波纹,隐约透出沉水香的气息。
江晚舟一手按住断剑,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墙壁。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低,带着戒备。
苏青衣不答。她径直上前,动作自然得像早已预演过许多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将帕子覆上他的左臂伤口。帕角轻压血痕,力道不重,却让他本能地绷紧肌肉。
“别让守旧派知道。”她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这伤若被他们看见,会问你从哪来的丹气波动。”
江晚舟没动,眼睛却死死盯住她挽起的袖口。那一瞬,他呼吸停滞,袖口内侧,一道暗纹蜿蜒而出,形如扭曲藤蔓,末端分叉成三点钩刺。那花纹……他在七岁那年见过。母亲将古玉塞进他怀中那夜,火光里有个修士踏碎院门,衣角翻飞,露出的就是这种纹路。
一样的弧度,一样的走势。
他喉头滚动,手指攥紧断剑,指节发白。
苏青衣似乎察觉了他的异样,抬眼看他。她眉目清秀,唇色浅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江晚舟分明看见她指尖微颤了一下,极轻微,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那颗被鲛绡帕裹着的丹药,开始渗出血丝。
起初只是表面浮现一点红点,像是被压破的血管。紧接着,血线蔓延,整颗丹丸迅速变色,由灰白转为暗红,继而化作浓稠血水,顺着帕角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响,像是腐蚀了地面。
两人同时低头。
江晚舟抽手后撤,断剑出鞘三寸,寒光直指对方咽喉。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袖口的纹,和那夜灭我全家的人一样。”
苏青衣没躲,也没动剑。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沾了血水,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的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重复了一句:
“……别让守旧派知道。”
说完,她转身走向窗户,动作依旧轻盈,落地无声。窗框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人已不见。
江晚舟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叫喊。他盯着那扇半开的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炉火彻底熄灭。地上那滩血水还在冒着细烟,边缘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蚀穿了青砖。
他慢慢收回断剑,重新缠紧左臂的布条。这一次,他把沾血的旧布条卷成一团,塞进墙缝深处,用碎石压住。然后他走到石台前,拿起一块木桩,继续刚才未完成的那一剑。
挥到第三式,右手又是一抖。
他停下,低头看掌心。
包扎的布条下,那道结义时划出的伤口,正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