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靠着剑冢主碑,指节抵着石缝,喘息未平。古玉的温热仍在胸口蔓延,像一块埋在皮肉下的炭火,烧得他经络发烫。枯枝还攥在掌心,嫩芽贴着手纹微微颤动,仿佛有脉搏在与他同跳。夜风掠过林梢,吹得粗布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外门居所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山雾一层层漫上来,将残碑、断剑、少年的身影都裹进灰白里。
他刚撑着碑面站起,脚步未稳,便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不是沈天行那种踏空而行的凌厉,也不是守旧派弟子趾高气扬的跺地声,而是实实在在踩在落叶上的声响,一步一顿,像是有意放慢了节奏,好让他听清。
“江师弟。”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熟稔,“你没事吧?”
江晚舟转身,看见季寒川站在三步之外。靛蓝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光泽,腰间玉带镶嵌的七颗宝石不闪不亮,却透出一股沉稳的贵气。他手中折扇半开,扇骨雕工精细,边缘隐隐泛着冷光。
江晚舟没说话,只将枯枝往袖中藏了藏,左手按住胸口的古玉。他记得这人,前日寒潭边,就是他踏莲而来,一句“这性子,倒像极了当年的我”,让那些围观众人退散。那时他浑身湿冷,意识模糊,却仍听得清楚,那话里没有讥讽,也没有怜悯,反倒像是一种认出同类的叹息。
“我听说剑冢异动。”季寒川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江晚舟沾血的手指、发青的唇色,眉头微蹙,“宗主来过?”
江晚舟点头,喉咙干涩,只挤出两个字:“来过。”
“他可曾伤你?”
“没有。”
季寒川松了口气,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这是他惯常的动作,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低声道:“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明日值守的弟子一到,免不了又要生事。”
江晚舟没动。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可脚下像生了根。方才那一幕太过古怪,千剑哀鸣,草木虚影缠身,连沈天行那样的人物都变了脸色。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片土地知道些什么。
“你还信不过我?”季寒川忽然笑了,眼神坦然,“当日寒潭,我若存恶意,早该趁你虚弱时发难。可我做了什么?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江晚舟抬眼看他。月光落在季寒川脸上,映出一双清明眸子,无遮无拦,像山间晨湖。他想起自己孤身一人踏入宗门,被泼泔水、被推入寒潭、被所有人视为异类,唯有这个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说了句“像我”。
他终于迈步,跟着季寒川离开剑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区域,绕过演武场,沿着一条隐秘小径上了后山。桃林就在半山腰,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满地。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
季寒川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到了。”
江晚舟环顾四周。桃林中央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周围无杂草,像是常有人来。石面光滑,隐约可见几道刻痕,似是旧年盟誓所留。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季寒川轻声道,“十年前,我初入宗门,也是个没人看得起的外门杂役。那时候,我一个人打扫药园,被人打骂也不还手,夜里就躲在这片桃林里哭。”他笑了笑,不显悲苦,反倒有种释然,“后来我想通了,一个人走太冷,不如找一个能共生死的兄弟。”
江晚舟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草鞋。
“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看得出你是什么样的人。”季寒川上前一步,将折扇递到他面前,“今日,我愿与你结为兄弟。从今往后,我季寒川的命,就是你的命。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说完,展开折扇。
扇面内侧,四个墨字赫然入目:风雨同舟。
笔力遒劲,墨色沉稳,像是多年前就题写于此,只为等待今日。
江晚舟心头一震。他从未被人如此郑重对待过。父亲死时,他还是个孩子;母亲引开追兵前,只来得及塞给他一块玉;进入宗门后,人人避他如瘟疫。可此刻,这个众人仰望的内门大师兄,竟要与他歃血为盟。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扇面。
纸面微凉,墨迹未褪。
季寒川收起折扇,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刃,刀身细窄,刃口泛蓝。他挽起袖子,在左掌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以血为誓,结义为盟。”他将刀递过去,“来。”
江晚舟接过刀,没有犹豫,在右手掌心同样划了一道。血顺着掌纹流下,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季寒川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血混在一起。他的手很稳,温度适中,动作坚定却不粗暴。就在两掌紧贴的瞬间,江晚舟忽觉掌心伤口一阵细微刺痛,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又迅速消散,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季寒川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在,我在;你死,我亡。”
江晚舟喉头一紧,终于开口:“我……江晚舟,今日与季寒川结为兄弟,生死与共,永不背弃。”
季寒川笑了,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才缓缓松开。他掏出一方素帕,替江晚舟包扎掌心伤口,动作细致,像兄长照料幼弟。
“日后若有人欺你,只管报我名号。”他将折扇塞进江晚舟手中,“这扇子,送你了。看到它,就如见我。”
江晚舟低头看着那把折扇,扇骨沉手,边缘依旧泛着冷光。他想还回去,却又觉得拒绝会伤人心意。
“谢了。”他最终说道,将扇子收进袖中。
季寒川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天快亮了。你昨夜未眠,该歇息了。”
两人并肩下山。途中季寒川说了些宗门趣事,语气轻松,江晚舟偶尔回应一句,神情仍有些恍惚。直到走出桃林,晨光已染亮山脊。
“我先回居所。”江晚舟停下脚步。
“去吧。”季寒川微笑,“若有事,来找我。”
江晚舟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觉掌心又是一阵刺痒,比刚才更明显些。他撩开包扎的布条一看,伤口边缘微微发红,中心处似有一点黑芒一闪而逝。
他皱眉,重新包好,没再多想。
季寒川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山道拐角。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早已止血,皮肤下,一点黑影正悄然游走,最终沉入腕脉。
他合上折扇,轻敲掌心,转身走入另一条小径,身影没入晨雾深处。
江晚舟回到居所,推开木门,屋内陈设简陋,土炕、木桌、一只陶碗。他坐在炕边,从袖中取出那把折扇,再次展开。
“风雨同舟”四字依旧清晰。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几个字,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落在他包扎的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