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没有白天黑夜。
沈砚之靠着石壁,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停了。又跳。甬道那头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他听了几息。靴底碾着青石地面,步子稳,沉,四个人,至少。
不是孙大牛。孙大牛的左腿受过箭伤,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步子踩在棉花上似的。这队人的步子太齐。
沈砚之眯了眯眼,指尖在铁镣上敲了两下。
牢门被踹开的动静比想象中大。老木栅栏撞在石壁上,震下来的铁锈和霉灰落了满头。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皮直跳。
为首那人穿绯色官袍,腰上悬着乌角玉带,五十来岁,满脸横肉快堆到脖子上了。他身后四个亲兵,手全按在刀柄上。
赵天德。
沈砚之认识他。准确说,是这具身体认识他,宣府卫千户,三个月前一封弹劾信递上去,说他克扣军饷。然后自己就被按了个通敌的罪名扔进来了。
赵天德站在栅栏外,低头扫了他一眼。
“你就是沈砚之?”
“正是在下。”
“认得我是谁?”
“赵千户。”
赵天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牢房里转了个弯,蹭着石壁散开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信纸,隔着栅栏抖开。
纸上歪歪扭扭的蒙文,右下角盖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
“这东西,认不认得?”
沈砚之没动。就着火光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
“哑巴了?”赵天德把信收回袖子,又解下腰间一个粗布袋,往地上一抖。几枚银币滚出来,在火把底下白晃晃的,“这一袋蒙古银币,从你床底搜出来的。铁证如山,还想赖?”
沈砚之垂着头,盯着地上那几枚银币,又看了看散落在枯草里的碎屑。
“大人定论了,那就是事实吧。”
话说完,他把肩膀缩了缩。
赵天德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半晌,脸色缓了些:“算你识相。案卷层层批下来了,三日后午时处斩。你乖乖画押认罪,我给你留一具全尸。”
身后四个亲兵齐齐上前一步。
沈砚之的肩膀缩得更紧了。
“……下官知道了。”
赵天德从怀里掏出一卷供状,递到栅栏跟前:“即刻画押。画了,我给你个痛快。”
沈砚之低着头往前蹭了两步,眼角扫过赵天德露出来的小臂。袖口掀开的当口,一串钥匙挂在腰间,上面坠着一枚银币。铸纹清清楚楚,跟地上那几枚一模一样。
他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这封信,当真是鞑靼人写的?”
赵天德眉头一拧:“你想说什么?”
“小人看不懂蒙文。”沈砚之慢慢抬起眼,眼神怯怯的,一副不敢多嘴的模样,“只是这信纸摸着……是万利纸坊的货。”
“纸怎么了?”
“我……不敢乱说。”
赵天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个阶下囚,翻不出什么浪来。他挥手让亲兵退开两步,自己蹲在栅栏外,压低声音:“说。”
沈砚之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舌头舔过去一股铁锈味。
“万利纸坊今年三月才开张。可这封信上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小人不识字,但年月还是分得清的。”
他说完就缩回去了,脑袋埋得低低的。
没人吭声了。
火把在墙壁上烧着,噼啪响了一声。那四个亲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年轻些的偷偷瞄了赵天德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赵天德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涨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攥着供状的手指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吓人:“你说的,句句属实?”
“大人派人去查就是。万利纸坊的周掌柜,宣府城里一问便知。”
赵天德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阴影里的沈砚之,目光阴得发冷。
沈砚之缩着肩膀没动。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头在铁镣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天德把供状折好塞回袖子,转身往外走:“押先不画了。去查万利纸坊,查不清楚你们也别回来了。”
走到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把人看死了。谁都不许探视。送饭送水给我盯紧了,出了差错,你们陪他一起死。”
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砚之靠在石壁上,后脑勺磕着冰凉的石面,吐出一口气来。
能拖两天。差不多了。
他闭上眼,把从醒来到现在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大牛走了大半夜了,信应该送到了。苏正阳那人,不是会多管闲事的性子,但通敌案撞到他手里,他不可能不理。
赌的就是这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甬道里又响起脚步声。
还是赵天德的人。那亲兵站在栅栏外,脸色不大好看:“大人传你过去。”
传唤。那这是查完了。
沈砚之撑着地面站起来,铁镣拖在地上哗啦响。跟着那亲兵穿过甬道,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小石室。屋里就两盏油灯,光线昏得人发困。
赵天德坐在一把破太师椅上,面前石桌上摆着那封密信和一袋银币。四个亲兵站在两侧,手全握着刀柄。
赵天德的脸色铁青。
“沈砚之。”他开口,嗓子里压着火,“你刚说万利纸坊用黄黏土造纸,宣府独一份,我查了,确实。”
沈砚之没接话。
“但这封密信,不是万利纸坊的货。”赵天德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下人查验了纸料,是普通麻纸,跟万利纸坊的竹纸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认错了。”
沈砚之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纸面细腻白净,透光看没有麻纸的粗纤维。
他没来得及多想,赵天德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栅栏前,隔着木栅栏盯着他:“但你有一件事没说错。信的落款是去年冬,用的纸是今年新料。这条破绽是真的。”
声音冷下去。
“能看出纸的门道来,你不傻。”赵天德站在他面前,隔着栅栏,居高临下,“可惜宣府卫用不着你这么聪明的死囚。”
他后退半步:“来人,动刑。取烙铁来,先把他的嘴烫烂了,免得这刁民到处攀咬。”
三个亲兵应声上前。
沈砚之攥紧了拳。
孙大牛走了一整夜,这会儿顶多刚到苏府。来回大半天。现在是上午。来不及。
亲兵拉开栅栏,两个人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地上压。铁镣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半边身子发麻。第三个人搬过来一个炭炉,里面炭火烧得通红,一根烙铁插在里面,铁柄都烧得发红了。
热浪扑过来,烘得脸皮发烫。空气里一股铁锈和炭火的气味,呛得嗓子眼发紧。
沈砚之半边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死死盯着石室紧闭的木门。
赵天德负手站在一旁:“我数三声。你乖乖画押,全尸。硬扛着,我就一寸一寸烙,烙到你断气。”
孙大牛在路上出事了?还是信没送到?苏正阳压根不想管?
肩膀上的手越按越紧,拇指掐进肉里。
门外死寂一片。
“一。”
赵天德的声音。
沈砚之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二。”
烙铁从炭火里抽出来,热浪逼近。
“三。”
“住手。”
声音不高,但很稳。从门外传来,随口说出来似的,没用力气,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三个亲兵僵住了。赵天德猛地转身。
木门被人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青布直裰,面皮黝黑粗糙,四十多岁,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没穿官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胸前悬着一块乌铁腰牌,火光底下看得清楚:指挥佥事,苏。
苏正阳。
赵天德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苏、苏大人!您怎么,”
苏正阳迈步进了石室。就他一个人。屋里有四个披甲亲兵,没一个敢抬头看他。
他目光在地上被按着的沈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赵天德:“你这是要做什么?”
“回大人,这是定了案的通敌重犯,后日就要……”
“案子定了?”苏正阳眉峰挑起一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我怎么听说,有个囚犯手里有实证,能证明那封密信是假的。过来问问。”
赵天德的脸色更难看了:“大人这是听谁说的?”
“自然有我的渠道。”苏正阳的目光冷下来,“怎么,本官问个案子,赵千户要拦着?”
赵天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咬牙一挥手:“松开!把人都给我松开!”
肩膀上的压力松了。
沈砚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铁镣拖在地上哗啦一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蹭过嘴角,蹭下来一点灰和血丝。肩膀被掐得生疼,但他站直了。
苏正阳打量了他两眼:“你就是沈砚之?”
“是。”
“你托人传的信。”苏正阳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说密信是假的。证据呢?”
“在纸上。”
苏正阳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沈砚之吸了口气,嗓子干得发疼:“栽赃我的那封密信,用的纸是今年新开的万利纸坊出的。这纸坊造纸掺了宣府特产的黄黏土,宣府独一份。可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纸坊今年开春才开张,鞑靼人总不能未卜先知。”
话说完,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盏里噼啪响。
赵天德站在原地,脸涨得发紫,胸口起伏着,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正阳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封密信,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辨着纹理。
石室里没人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信纸,淡淡地笑了一声:“鞑靼细作还能预知未来?”
赵天德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往下淌:“大人!这是下头的人办案疏漏,绝不是我有意徇私!此案我正准备重审,”
“重审?”苏正阳的目光落在那炭炉和烧红的烙铁上,“重审用得着烙铁?”
赵天德哑了。
苏正阳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沈砚之:“明天敢去总兵面前再说一遍?”
“敢。”
“那带走。”
苏正阳转身往门口走。
“苏大人,留步。”
苏正阳回过头来。
沈砚之站在油灯光里,越过苏正阳的肩膀,看了赵天德一眼。那老头儿的脸色白得发青。
“我还要一样东西。”沈砚之说,“赵千户近三年经手的军饷账册,需要明天调取过来。”
苏正阳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然后推门出去了。
石室里静得可怕。
赵天德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他死死盯着沈砚之,目光阴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