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早已散尽,外门劳役场的钟声在正午时分敲过三响。江晚舟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水,走向剑冢外围的石台。他的粗布麻衣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湿气,贴在背上,冷得像一层薄冰。他没换衣,也没歇下,只是将断柴刀绑紧在背后,照常起身。
几个杂役正围在寒潭边说笑。那是一处深陷山腹的水潭,终年不见日光,水面常年浮着一层半融不化的冰壳,连夏暑时节都冒着白雾。据说这潭是早年一位剑修试剑所留,剑气斩裂地脉,引出寒泉,久而久之成了外门弟子惩戒懒惰者的去处。
“哟,这不是昨晚抱着刀睡的乡巴佬?”一人看见江晚舟走近,声音拉长,“听说你能在剑冢待整夜?”
江晚舟没应,低头绕行。他只想把水送去石台,擦完今日份的残剑基座,然后回房晾干衣服。
那人却跨步上前,一脚踢翻木盆。水泼了一地,溅起的泥点打在他脸上。
“说话啊!”另一人推了他一把,“哑巴了?还是觉得沾了点剑气就能装模作样?”
江晚舟站稳,没倒。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仍落在地面。他知道这些人是谁,昨日泼他泔水的那几个守旧派子弟,今日换了差事,来寒潭边轮值操练。
“我问你,”先前那人逼近一步,冷笑,“你凭什么碰剑冢的东西?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废物,也配站在离剑这么近的地方?”
江晚舟依旧没抬头。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指甲抠进掌心。
“不说话?”那人突然伸手,猛地揪住他衣领,“那就让你清醒清醒!”
话音未落,几人合力一搡。江晚舟脚下一滑,后背撞开冰面,整个人跌入寒潭。
刺骨的冷瞬间灌入四肢百骸。水像无数把刀子扎进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本能地挣扎,可寒气太快,肌肉僵硬,动作迟缓。头顶的冰层迅速合拢,仅剩一道裂缝透下微光。耳边传来岸上哄笑:“泡够了自己爬上来!别死在这儿脏了地方!”
他在水中下沉,肺部收紧。视线模糊,唯有胸口那块古玉,开始发烫。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沉稳的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流动。
手指在潭底乱摸,忽然触到一根东西,枯枝。断裂的,不知哪年落入水中的残木,表皮腐朽,只剩主干。他下意识攥紧,仿佛那是父亲留下的断柴刀,是他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不能倒。
这个念头浮上来。昨夜躺在土炕上,他盯着屋顶裂缝,听见剑冢深处那一声低鸣。那时古玉发热,血脉震动,像是回应某种召唤。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若在这里沉下去,就再也听不见了。
枯枝在掌心微微颤动。
一股气息自丹田升起,不受控制,逆冲经脉。古玉的温热与枯枝的腐朽竟产生共鸣,一丝青光从指缝渗出,搅动潭底淤泥。水波震荡,一圈涟漪自他为中心扩散。
冰层开始龟裂。
先是细纹,继而崩碎。水面蒸腾起白雾,寒气与热流对冲,发出轻微爆响。紧接着,一朵青莲自潭心绽开,不是花瓣舒展,而是由水汽凝形,层层叠叠,托着破碎的冰片缓缓升起。
岸上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鬼东西?!”有人后退。
“水……开花了?”
“快走!有异象!”
几人慌忙转身,连滚带爬地逃离潭边。脚步声远去,只剩风掠过林梢的轻响。
江晚舟仍在水里。他跪坐在潭底,双膝陷在泥中,双手紧握枯枝,肩头颤抖。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摇摆。但他没松手,也没放开那根已生出嫩芽的枯枝。
青莲浮于水面,未消散。热气持续上涌,融化四周坚冰。他仰头望着那道裂缝,光从上方洒落,照在脸上。
这时,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踏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来人穿着靛蓝锦袍,腰间玉带镶嵌七颗宝石,在微光下泛着冷色。他手持折扇,缓步走到潭边,低头看着水中景象。
季寒川。
他俯视着那朵青莲,又看向莲心跪坐的少年,嘴角微扬。
随即,他抬脚,竟直接踏在莲花之上。足下不沾水,步步前行,如履平地。转眼间已至江晚舟面前。
“这性子,”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倒像极了当年的我。”
说着,他展开折扇,轻轻一点江晚舟湿透的肩头。扇骨触肉,冰冷。
江晚舟猛地一震,终于抬头。
他看见季寒川的脸。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人心。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枯枝护在胸前,身体微微后倾,防备之意分明。
季寒川并不在意。他收扇,略一打量,目光扫过少年左眼,那里血纹未现,眉骨低垂,唯有一丝倔强藏在眼角。
“能活下来,”他淡淡道,“就不算废物。”
说完,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身影渐隐于林间小径。
潭边重归寂静。
青莲仍在绽放,热气未散。江晚舟慢慢撑起身子,踩着松软的泥底,一步步走向浅水区。他爬上岸,单膝跪在碎冰上,喘息不止。湿透的麻衣紧贴身体,冷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枯枝。那截腐木如今已不同,顶端萌出一点嫩绿,像是春天最早探出头的草芽。它不该活着,可它活了。
他用袖子擦去脸上混着冰渣的水,动作缓慢。然后,他将枯枝小心收入怀中,压在古玉之上。
站起身时,双腿还在发抖。他扶住身旁一块岩石,稳住身形。远处,外门居所的方向传来人声,但没人敢靠近寒潭。
他没回头去看那片已化为水汽的冰层,也没再望向季寒川离去的小路。只是将右手按在胸口,感受古玉的余温,一步一步,朝原路走去。
夜还未至,天光尚明。他走在山道上,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身后,寒潭水面再次结出薄冰,唯有中心位置,仍留着一朵不化的青莲,静静漂浮。